作者:悲凉鸽
“就这么死在这里,对你们一点好处也没有。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没有人会记得你们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你们是谁,更没有会知道你们死不松口的模样有多‘高尚’。”
“不。你说错了。”拉尼亚抬起头,那双因脱水而凹陷的眼睛,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的父母会记得。她们会记得我,记得魔女拉尼亚。”
“呵……说的也是……”扎拉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笑容带着一丝慰藉,也带着一丝对拉尼亚这份纯粹的,近乎愚蠢的勇气的欣赏,“我们的父母会记得我们是谁。”
“不,他们不会记得。沙漠之主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他们,祂会消灭所有不愿意侍奉于祂的人类。”
“想想吧,你们的父母是替圣都耕种土地,还是替沙漠之主驯养牧群,本质上都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吗?”
第23章 有两种人看见黑暗
“我呢,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对这个世界有过一些天真的幻想和看法。那时我披着和你们同样的黑袍,以为魔女这个身份有多么的神圣,多么的了不起,因为如果没有我们魔女,那龙就会把大家都吃掉,所以魔女是好的,龙是坏的,但是,事实真是如此吗?不对吧?”
葛瑞丝,那个曾经与她们同样身披黑袍,如今却身着镶金华服的“大魔女”,此刻正低头俯视着地穴深处奄奄一息的拉尼亚和扎拉。
她的影子被头顶那道刀口般的天光拉得极长,扭曲地笼罩着两个年轻的魔女。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疯狂,那是洞悉了世间丑恶,并欣然接受后的癫狂。
“想想吧,用你们那快要被烤干的脑子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下来,到底是死在魔女手里的人多,还是死在龙嘴里的人多?答案显而易见,小家伙们。死在魔女手里的人多。那些所谓保护,那些所谓秩序,不过是我们魔女为了攫取权力、享受特权编织出来的谎言……是啊,就是这样,我们魔女从来都是在凡人的尸骨上载歌载舞,并乐此不疲。无论《箴言》里的教条有多高尚……我们都不曾真正高尚过,我们只是更善于伪装高尚,有时我们甚至还能编些理由,把自己都给骗过去……就好像现在的你们一样。”
拉尼亚被激怒了。她挤出力气,看着那个被光芒勾勒出的、模糊的轮廓,低声骂道:“你在说什么屁话。如果没有魔女,被龙吃掉的人肯定要比现在多出百倍千倍。”
“不,恰恰相反,那些没脑子的龙最多吃光一两代人,然后它们就会因为食物短缺而向外迁徙,或是自相残杀,但有脑子的魔女,可是能吃死一代又一代人。好比你们和我们。我不清楚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每从圣都那里领取一份年金,背后就得有多少人挨饿?我们曲解了那位魔女的善意,铺就了一条让我们通往天堂,又让凡人直坠地狱的道。我们是寄生虫,吸食着凡人的血肉,却还自诩为守护者的寄生虫……你们说,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比龙更恶毒吗?龙至少是坦荡的,它们吃掉你就吃掉你了,不会浪费你的一根骨头。”
拉尼亚突然语塞。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葛瑞丝说的,恐怕就是事实。
“你们不比我更高尚,我也不比你们更自私。我们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活的魔女,唯一的区别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碾碎过什么,而你们,还以为自己是在用生命播撒福音……哈……就算你俩最后在这黑漆漆的洞窟里,揣着对我俩的鄙夷,凄惨地咽了气,这一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葛瑞丝慢条斯理地说着,而扎拉则平静而耐心地听着。她没有像拉尼亚那样被这些话激怒,也没有和她一起别过脸去。
她凝视着葛瑞思脸上那份洞悉世情的疯狂,不禁想起了图雅值班的那座临时孤儿院。
她从不敢离那家孤儿院太近,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改变那些孩子的命运,但她至少有能力不去背叛自己的良心。
“是啊,你说的不无道理。”扎拉说,“我们每拿一份年金,背后就会有很多人挨饿。我们披着光鲜的外衣,活成了凡人的负担……可他们为什么要承受这份负担?为的不就是让我们魔女能够保护他们吗?这是凡人与我们魔女之间的契约,无关高尚,更不是什么自我欺骗。这是交易,葛瑞丝,一项我必须完成的交易——既然我收受了这份年金,那我就得对得起这笔钱,哪怕为此去死。”
“错了。”葛瑞丝语气很冷,“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对得起那笔钱,那就是——带着那些可怜的凡人,归顺于开明而伟大的沙漠之主。”
“什……?!葛瑞丝……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简直……你简直疯了……”拉尼亚抿了抿唇,“归顺于一头龙?它只会张开它的嘴巴!把所有人都吞进肚子里!”
“可如果这头龙有办法同你交流,并且还愿意同你交流呢?”
葛瑞丝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让扎拉和拉尼亚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
“就像我刚刚说得,凡人可以替圣都耕地,那他们也同样可以替沙漠之主蓄养牧群,而我们魔女,则可以为这些凡人和沙漠之主,架起沟通的桥梁。”
“沟通什么?“扎拉随之反驳:“沙漠之主毁过巴迪亚一次,并且还在不久前还引发过一场堪称浩劫的洪灾,这可不像有意与我们沟通的做派。说穿了,即使拥有魔力,祂的骨子里依旧还是头破坏成性的龙,一个只会带来死亡和毁灭的怪物!”
“是,那场洪水让很多人丧了命,可反过来说,那场洪水也让很多人为之受益。”
“哈,”拉尼亚无力地冷哼了声,“受益?受益在哪?我只看到满大街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可怜人,他们的眼窝深陷,像是被掏空了灵魂的空壳,还有他们亲人那无处安放的尸体,在烈日下膨胀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这算哪门子的受益?”
“受益在他们失去了贵族与魔女的枷锁,获得了暂时的自由与解脱。这些活下来的人,他们一无所有,却也再无所负,同时他们也该意识到了——魔女根本就靠不住。”
“不管是圣都编织的谎言,还是他们对魔女的盲目崇拜,都会被那场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他们终于可以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挣扎,不再被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所束缚。他们会明白他们不欠我们什么,而我们也不再欠他们什么。这对我们都好。”
“我们都得为自己想想办法……想想我们未来该怎么活下去。”
另一个魔女突然出声,扎拉和拉尼亚不认得她,只知道葛瑞丝管她叫维罗妮卡。
她的眼神比葛瑞丝更加黑暗,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
“在未来,这个世界终会被一头龙王收入囊中,魔女也好,凡人也罢,我们最终都只会是这头龙王的一个注脚,是祂宏伟图景中的一粒尘埃。与其被无情地碾碎,不如主动选择自己的位置。做祂的仆人,总比做一具被遗忘的尸骨要好。”
“一天时间。”葛瑞丝伸出一根手指,“我和维罗妮卡决定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做最后的考虑。现在,你们可以给自己弄点水喝了……别想着在我们眼皮底下搞些什么小动作,你们能瞒不过我们的眼睛,同时也别忘记,死亡,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如果你们足够愚蠢,那它就会耐心地、无情地榨干你们的生命。”
话音落下,她们就此离开,地穴里回荡着她们离开时的脚步声。
拉尼亚和扎拉尝试凝结水元素,好好润润嗓子。出乎意料的是,葛瑞丝和维罗妮卡,这两个强大的大魔女,确实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暂时放松了对水元素的管制。一丝微弱的湿气在她们指尖汇聚,凝结成几滴混杂着沙尘的泥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即便如此,那份甘霖也如同久旱逢甘露,带着一丝苟延残喘的希望。她们贪婪地将那几滴水送进嘴里,虽然无法解渴,却也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慢慢的,天色暗了下来。头顶那道刀口般的天光渐渐黯淡,地穴里终于不再那么炎热,少了那份白日里足以将骨头都烤酥的残酷。然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还是一样粘稠与沉重,仿佛有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绝望的滋味更加浓郁。
拉尼亚的身体虚弱地蜷缩在角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葛瑞丝的话语像毒液般在她心中蔓延,腐蚀着她曾经坚定的信念。
“扎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说我们是寄生虫……而之前……之前我还幻想要用我的年金买条裙子。”
“别去想那些了,拉尼亚。”
“我偏要想,”拉尼亚说,“我是寄生虫,你也是寄生虫。”
“唉……我该说你什么好。”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就干坐在这里等死吗?”
“那你想怎样?大喊她们的名字,向她们投降?”
“我……我不知道。”拉尼亚的声音低不可闻,“我果然还是有点怕死。”
“我也怕,所以你别死在我前头,那样我会更害怕,搞不好真会叫我举手投降。”
“哦,你这没用的家伙。”
“谁哭鼻子谁最没用。”扎拉继续着这种无意义的斗嘴,试图用语言的交锋来转移注意力,让拉尼亚从那无休止的自我谴责中解脱出来。
果然,拉尼亚立刻便张嘴反驳:“我没哭!”
“要是没哭,就陪我一起想想自己的遗言。”
“……遗言。”
“我准备用《箴言》里的一句话作为自己的遗言。那句话我从小背到大,直到今天才明白它的真正含义。现在,它会成为我临走前,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风在扎拉指尖凝结为刃,在地面的岩石上磨出痕迹:
有两种人看见黑暗。一种人,选择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因其以为黑暗是永恒的。另一种人,选择在黑暗中点燃自己,因其知晓,即使是瞬间的光,也已证明黑暗并非全部。
她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把这段话清晰且完整的刻在石头上,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拉尼亚已经睡着了。
这家伙的睡相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而且大概是因为压力太大的缘故,慢慢又开始说起了梦话。
要问她做了什么梦,其实也很容易猜到——她肯定是梦到了那个用剑屠龙的男人,梦到他不顾他那女主人的反对,千里迢迢地跑来,像一个传说中的骑士,只为拯救她们这两个困在囚笼中的魔女。
这种状况下还能做这种梦……真是有够压抑的。
扎拉摇了摇头,等着太阳升起。
当破晓的微光终于透过狭窄的裂隙,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地穴深处的黑暗时,她才叫醒了拉尼亚。
不知为何,醒来后的拉尼亚表现出莫名地激动,“扎拉,跟你说件事,我……我梦到了……”
“嗯,知道你做春梦了。”
“什么春梦!我梦到的是爱莎!”
“是吗。我就当是这样吧。”
“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我的的确确梦到爱莎了,她说……她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会来救我们,要我们多撑一会儿。”
“多撑一会儿……可是今天就是我们的死期。”扎拉抬起头,目光透过那道裂隙,望向头顶已然明亮的天空。
“我知道,但我们可以……”
“够了,拉尼亚,我真是看错你了。”扎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眼神也难掩失望,“怕死就怕死,何必在我面前编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以为我会被你这套鬼话蒙骗,然后抱着虚无缥缈的幻想聊以自慰吗?”
“我没编!我发誓!”拉尼亚挣扎着想要靠近扎拉,却因为虚弱而摔倒在地。
“算了吧……光是说自己梦到爱莎就够荒谬了。”
扎拉没有去扶。她看着拉尼亚无力地抠抓着地面的沙砾,看她指甲里嵌满灰尘,挣扎着弓起身。
“你再想想。”拉尼亚继续解释:“我们之前不是、不是给那个人送给过一包香囊吗?爱莎说她就是通过那包香囊里的魔力联系上的我。”
“那爱莎怎么没联系我?”扎拉反问。
“大概是因为你不够讨喜。”
“毫无说服力的理由。”扎拉摇摇头,“不过,我可能已经想到原因了。你因为压抑过头,所以梦到了那个人,而那个人,又似乎真的和爱莎存在着某种联系……也就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了。”
第24章 耻于为人
祂无处不在。
风是祂意志的延伸。
不论何时,维罗妮卡都能从裹身的风中感受到那股让她战栗,也让她崇拜的力量。
她闭上眼,任凭那无形的风穿透她的斗篷,抚过她的肌肤,直到每一个毛孔都因那股力量而颤栗。
这是来自沙漠之主的力量,一种纯粹而原始,足以让任何凡人乃至自诩不凡的魔女都为之颤抖的宏伟存在。所谓的圣都,不过是孩童用沙土堆砌出的城堡,下一阵风起,便会荡然无存。
这力量就是如此强大。她不仅能感受到它,更渴望融入它。她渴望被那伟大的力量完全吞噬,成为祂的一部分,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这具令她作呕的人类躯壳,摆脱这虚伪的魔女身份。
“维罗妮卡,你在发什么呆?”葛瑞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将她从那种近乎狂热的冥想中拉回现实。
维罗妮卡缓缓睁开眼。风沙在瞬间涌入她的视野,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昏黄,唯有葛瑞丝的身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矗立在这片流动的沙海之中。她同样穿着黑色的袍服,但她的兜帽拉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防御姿态。
她不像维罗妮卡那样拥抱风暴,她在抵抗它。
维罗妮卡感到一阵失望,她淡淡的回答她:“我在感受祂的力量。”
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崇拜,也无需掩饰。过去她们师出同门,不吝于为了更高的权位而出卖灵魂,也一同在圣都的权力游戏中被当作棋子,险些粉身碎骨。这段经历让她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魔女”这个身份的本质,而今,她们成为了彼此在这世上唯一可以勉强交流的同类。
不错,勉强,因为在维罗妮卡眼中,即便是葛瑞丝,终究也未能完全摆脱那属于人类的劣根性。
她对那份伟力的崇拜,更多来源于恐惧。她将祂视作一头不可战胜的猛兽,一个喜怒无常的君王。她的顺从,是为了在这片荒漠中求得一线生机,是为了避免被那伟大的意志随手碾死。她想要活下去。
与此同时,仿佛是为了印证维罗妮卡心中所想,葛瑞丝轻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还是不太理解维罗妮卡这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但她已经慢慢开始习惯了,并且,这已经不是她们第一次进行这种对话了。
想来想去,葛瑞丝决定换个话题,好让自己没功夫感受身边这阵阴冷可怖的凉风。
她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处不在的风:
“维罗妮卡,你认为那两个黑袍魔女低头认错的可能性会有多大?首先,她们和我们一样受过圣都的‘教诲’,把《箴言》里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不同之处在于,她们还没来得及接触太多与《箴言》相悖的恶心事……所以直到现在,她们依旧以为自己是守护者,用那些虚伪的口号来麻痹自己……可我相信,当她们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榨干时,她们就会明白自己的渺小与不堪。”
守护者。听到这个词语的维罗妮卡低低地嗤笑一声。
不会有人比她更厌恶自己的魔女身份,也不会有人比她更耻于为人。
她厌恶这身镶金的袍服,厌恶《箴言》里那些虚伪的教条,也厌恶圣都里那套围绕着权力和欲望展开的、永不落幕的肮脏戏剧。
她很早就明白了一个真理:魔女,不过是人类这个物种的终极体现——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便滋生出更庞大的贪婪,也催生出更精致的虚伪。她们拥有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却没有用这份力量去超越人性的卑劣。恰恰相反,她们只是用这份力量,去更高效、更彻底地追逐那些最卑劣、最可悲的人类欲望。
财富、权力、美貌、情欲、永生……这些凡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魔女们能够轻易攫取。但得到之后呢?是满足吗?不,是更深的空虚,以及对失去的恐惧。于是她们追逐更多,攫取更多,像一只永远填不饱肚子的贪吃猪猡。
这真是种耻辱。
我们用双腿行走,却永远无法摆脱脚下的泥泞,每一步都陷在自我的污秽之中;我们用双手创造,却总是在亲手毁灭自己创造的一切,将美好化为齑粉;我们用大脑思考,可想出来的,大多是关于如何更高效地相互欺骗和杀戮的伎俩,这些扭曲的智慧,会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痛苦,于是,我们开始在闲暇之余追求转瞬即逝的快感,像猪狗一般沉溺于短暂的欢愉,最终制造出更多和我们一样,注定要在痛苦和失望中死去的同类。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会是如此糟糕、如此失败的存在?
因为,我们全都被困在一具脆弱的、会饥饿、会干渴、会流血、会排泄、会衰老、最终会腐烂发臭的……人类躯壳里。这具躯壳是牢笼,是诅咒,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但,祂不一样。
维罗妮卡的脸上浮现出一股病态的潮红。
沙漠之主,龙王德塞托奥斯,一个完美的造物。
祂的鳞甲,比最坚固的堡垒更难攻破;祂的意志,像沙漠本身一样,纯粹、古老、永恒。祂不为金钱、权势、名誉这些人类发明的、可笑的玩具所动;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法则,一种超越了我们所有卑劣理解的、更高级的生命形态。
祂没有欲望,只有“目的”。
终有一天,祂将吞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能量’,把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都消融于祂那无尽的胃囊之中。届时,这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世界将不复存在,一切都将归于一片绝对的、和谐的虚无。唯有祂,作为唯一的真理,在永恒的寂静中存在。
而我们这些卑微的、被困在肉体牢笼中的灵魂,如果足够“幸运”,或许就能够在被吞噬的瞬间,摆脱肉体的束缚,融入到祂那宏伟的魔力洪流之中,以另一种更纯粹、更高级的形式,继续存在。
可惜的是,葛瑞丝永远不会有这样的觉悟。维罗妮卡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她能从葛瑞丝紧绷的身体线条和警惕的眼神中读出她的想法。她不会想要同自己一起拥抱这崇高的毁灭,她只想蜷缩在祂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不起眼的老鼠一般,在沙漠之主容许的角落里苟延残喘,为了那短暂得可笑的生存,而放弃永恒的解脱。她无法想象那种超脱一切的境界,她的大脑被人类的求生本能所禁锢,只懂得在有限的生命里挣扎。
突然,就在维罗妮卡沉浸在这种狂热的黑色想象中时,一个堪称不敬、甚至亵渎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她的脑海。
她忽然想到,既然魔力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对方的情绪与思想,那她是否能有那么一丝机会,反过来成为……
维罗妮卡感到一阵眩晕。
成为祂的一部分,这已是她所能想象的极致,但此刻,一个更为大胆、更为亵渎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也许她可以反过来成为祂的“意识”。
如果她能将自己的意志,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注入到祂那浩瀚的意识中,那将是何等的荣耀?她将不再是维罗妮卡,不再是一个卑微的人类,一个虚伪的魔女。她将拥抱真正的伟大,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她将借用祂的感官,去感受整个世界的脉动;她将借用祂的力量,去执行那最终的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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