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蒂芙尼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将目光从那些令人不安的痕迹上移开,转向前方的“诱饵”们。
他们正步履蹒跚地穿过一片沼泽,一个个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准备供龙享用的大餐。
其中,那个不久前冒犯过她的男人——准确来说,是那两个蠢到她的小鬼头的父亲——正努力迈着他那双明显有毛病的腿,一瘸一拐地落在了队伍后面。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说自己射瞎了绿龙的眼睛。
这可能吗?不。没有这种可能。
蒂芙尼不禁想起了那个可憎的斗剑奴,想起他朝砂龙射箭的场面,那个时候,有几个人能想到他居然真的能射中那头砂龙的眼睛?大概也就只有法莉娅……不……她也不会信……她急得快哭了。
……见鬼,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蒂芙尼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渗出了一丝冷汗。
快想想《巨龙之书》里提过什么吧。《巨龙之书》里说,绿龙擅于借助林间环境隐藏自己,从树梢上隐秘地发动攻击。
我必须集中注意力,更集中一些。
那头该死的,至今不见踪影的畜生,它把自己的气味弄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它一直在暗处跟着我似的……它到底在哪?简直无处可寻。
蒂芙尼不时抬头,凝望周围犬牙交错的树冠,可自始至终,她都没能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还是冷静点吧,有这些凡人充当诱饵,根本用不着我操心什么。
正当蒂芙尼如此犯着嘀咕的时候,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秃头男人马库斯突然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队伍也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瞬间凝固了。
蒂芙尼走近,看见前方的林地豁然开朗,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如同溃烂伤口般的空地。
一个巨大的、由折断的树木、动物的尸骨和某种已经硬化的、墨绿色的粘液与粪便构筑而成的临时栖息地,正盘踞在众人眼前。空气中的恶臭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熏得人头晕眼花。
这前面就是绿龙的巢穴吗?
可是……龙在哪里?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缠住了蒂芙尼的心脏。
她再次抬头,望向巢穴周围那片浓密到能够撕裂阳光的树冠。
无数的阴影在枝叶间交错、晃动,每一片阴影都可能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那头该死的畜生,它至今不见踪影,却把自己的气味弄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它一直在我们头顶的某个角落,用那双冰冷的竖瞳,无声地、饶有兴致地跟着我们……
它在戏耍我。它胆敢戏耍我。
我可是蒂芙尼。我没有理由害怕区区一头绿龙。
……本应如此。
蒂芙尼感觉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站在她身旁的三个小丫头也察觉到了异样,紧张地靠拢过来。
突然,她听到有人冲她大喊:
“当心身后!”
……身后?
蒂芙尼猛地回头。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
在高耸的、遮天蔽日的树冠阴影中,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墨绿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它不是飞来的,也不是爬来的,它一直就在那里。它那身如同淬毒翡-翠般的鳞甲,完美地模拟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与周围的枝叶融为一体。它像一片不祥的乌云,像森林本身长出的一颗巨大、恶毒的肿瘤。
直到此刻,它才缓缓地、舒展地、如同睡醒般地动了一下。
那双黄绿色的竖瞳,于阴影中彻底亮起,冷漠而残忍地,俯瞰着下方这群已经踏入死亡陷阱的、可怜的虫子。
在蒂芙尼看来,眼前这份景象,着实有种诡异的美丽。
……美丽到让她泛起一阵尿意。
她从未想过,这头没被铁链束缚,并且也没被人为折断双翼的绿龙,竟会离她如此之近,就好像它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才是这里唯一值得它正视的威胁。
……没错,它那居高临下的眼光就是如此毒辣,毒辣到让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佐伊面前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该怎么办?如此近的距离……她还来得及施放魔法吗?
蒂芙尼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并拢发软的腿,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怕了——她怕她刚一激发魔力,那头龙就会在眨眼间将她扑倒在地,而她根本来不及进行反抗。
多么可笑。同为紫袍的斯泰西曾经杀死过龙王,那个被她捡回来的臭丫头也杀死过龙王,而她自己,竟会死在一头普普通通的绿龙手里?
不……不会的。
我不会失禁,更不会死在这里。
我可是蒂芙尼,圣都最富有的紫袍魔女之一,我怎么能像一个低贱的凡人一样,在一头绿龙面前感到如此无力?
不。
绝不!
蒂芙尼抬起右手,魔力自她掌间溢出。
而正如她预料的那样,那头久经考验的绿龙没有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
它自树冠的阴影中迅速扑落,如同突然降临的噩梦,那些被它庞大身躯拂过的树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断裂的枝叶如同雨点般纷纷落下,而它每落下一寸,蒂芙尼腿间那股屈辱的感觉就会更甚一分。
完了。来不及了。
蒂芙尼软弱地闭上眼睛,直到她听见一支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她抱着一丝侥幸重新睁眼,期望这支箭能够洞穿那头龙黑洞洞的眼睛。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那箭擦着龙鳞飞过,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我在期待什么?
蒂芙尼终于感到绝望,可那绝望的时刻,竟然也没有如期到来。
它被延后了,被她身边的两个小魔女延后了。
一些零星的冰簇打在了那头绿龙脸上,一阵混乱的风扰乱了那头龙的翼膜。
她们微小的魔力为蒂芙尼争取到了一段转瞬即逝的宝贵时间,万幸的是,蒂芙尼没有将这宝贵的机会浪费掉。
“去死!”
蒂芙尼的吼声因尖利而嘶哑。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羞耻,在此刻都化为最纯粹的怒火,灼烧着她的灵魂,也点燃了那一份暴怒的魔力。
这份远胜于两个小魔女的强大魔力唤来了更多元素的响应。风成为囚具,让绿龙无可逃遁;水凝成刑器,生生刺进了绿龙的躯体。
绿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这声音令蒂芙尼找回了一丝自信与满足。她想起那些被囚困在地牢里的龙,粗大而沉重的铁链束缚着这些龙破碎的躯体,而她则会在闲暇之余,尝试用暴力让它们变得更加驯服……当然,龙终归是龙,纵使强如魔女,亦无法彻底驯服其野性,但这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蒂芙尼可以以此锤炼她的胆量。应该可以。
蒂芙尼不由想象起来,想象自己缓步走到绿龙的面前,带着胜利的从容,品鉴这头绿龙的死态,然而,她的双腿仍在微微发抖,一直没能分开。
她凝了凝神,伸手捂住侧腰,假装伤口发作。
好了,她得赶紧找个地方解手……不……是处理伤口。
“让那些凡人去把那头蠢龙彻底干掉,”蒂芙尼对苏西说,“刚刚回头那一下,让我的腰伤发了……我得找个地方处理一下。”
“我帮您——”
“不,不用。别跟过来。”
“好吧,既然您这么说……”苏西还以为蒂芙尼是不想让她再看到那个纹身,她同妹妹与尤菈对视一眼,准备和人们一起了结那头仍在垂死挣扎的绿龙。
令苏西惊讶的是,这头龙的生命力比她想的强多了,在被猎人们彻底杀死前,它居然发出一声强而有力的吼叫。
苏西不会想到,这声音居然吓到了没走多远的蒂芙尼,害她以为树上的阴影里还有另一头始终盯着她的龙。
她感到腿间一热,但幸好,这些水元素愿意给她个面子,听候她的差遣——她命令它们隐去它们来过的痕迹。
第21章 畏惧死亡
蒂芙尼厌恶死亡。
看看那头绿龙吧,它曾经拥有的力量,它盘踞森林的威严,它那冰冷眼瞳里所蕴含的属于捕食者的贪虐……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
再过几个小时,它的血肉就会被这些农民用斧头和砍刀分割,然后被拖回他们那些肮脏的茅草屋里,用劣质的粗盐烹煮,最终变成他们肠胃里蠕动的粪便。
而它剩下的其他东西……它的骨骼会被打磨成饰品,它的皮革会被缝制成织物,它的鳞片会被入药,但最终,连这些痕迹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磨损、腐朽,最终化为尘土,什么都不会留下。
蒂芙尼忽然想到自己。
她想到了她在圣都的庄园豪宅。它年年扩建,年年装修,每一块大理石,每一寸金箔,都浸透了她的意志。虽然她不在那边常住,但她偶尔会抽空回去,像巡视自己王国的女王一样,视察工程的进度。
她还想到了衣柜里那上百件用最华美布料与最精湛工艺制成的常服,每一件都奢华得令人咋舌,却鲜少被她穿过。一旦脱下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紫袍,她就感觉自己被打回了原形,变回了那个在佐伊阴影下担惊受怕的少女时代。就像现在,她穿着这身朴素的亚麻布衣服,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拔了毒牙的蛇。她很清楚她收集那些衣服,只是为了满足她儿时的幻梦。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她在角斗场、在各类商会中所拥有的、足以让无数人俯首帖耳的权势和财富。她的一句话,能让一个家族兴起;而一个不悦的眼神,就能让很多人变成丧家的流浪汉。
她穷尽一生,用尽心机,不择手段,才从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撕咬下这一切,而这一切,构成了“蒂芙尼”这个存在的全部意义。
它们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铠甲,是她俯视众生的基石。
……可如果她死了呢?
如果刚才那头龙的爪子再快一分,如果那两个小魔女的魔法再晚一秒,如果那个瘸腿男人的箭没有吸引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那么现在躺在那里,被人剥皮拆骨的,就是她蒂芙尼的尸体。
她的豪宅会被新的魔女占据,也许某个罹患“爱疮”的卑贱女人,会赤着脚肆意踩踏在她最昂贵的地毯上,用她最珍爱的水晶杯,喝着她窖藏百年的佳酿,仿佛那一切生来就属于她。
她的金币也会被瓜分殆尽。那些道貌岸然的元老们,会以“清点遗产”的名义,将她大半的财宝纳入私囊,再将剩下的一小部分冠冕堂皇地作为接济穷人的善款——多么虚伪的慷慨!
最后,她那些几乎崭新、从未穿过的衣袍,肯定也会被一群卑贱的侍女偷去贱卖,在离岸的岛屿黑市上,换取几个可怜的银币。
这些人,会像今天这些农夫分食龙肉一样,兴高采烈地分食她留下的一切。
所有人都会在她的葬礼上挤出几滴虚伪的眼泪,说着些言不由衷的悼词,然后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从她的死亡中捞取最大的好处。
至于她自己?蒂芙尼?
她将不复存在。
她的思想,她的记忆,她的骄傲,她的贪婪、她的渴望、她的胆怯、她的恐惧……所有这一切构成她意识核心的东西,那条盘踞在她灵魂深处的、独一无二的毒蛇,都将归于虚无。
她将无法再感受到丝绸的柔滑,无法再品尝美酒的甘醇,无法再享受魔力在指尖流淌的快感,更无法再体验到将他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滋味。
她将变成一具冰冷的、毫无知觉的尸体。一堆肉。和这头绿龙没什么两样。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对她而言将失去全部意义,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更与她毫无关系。
世界会继续运转,太阳会照常升起,人们会继续为了生存、权力和欲望而争斗不休,但她却变得透明了,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种被彻底抹除的、绝对的虚无,比任何酷刑、任何诅咒都更加可怕。
更可怕的是,这个世界遗忘魔女的速度,是如此的惊人。
啊,佐伊,作恶多端的佐伊,早该死掉的佐伊……这个曾经披挂紫袍,高高在上的存在,这个曾让她夜夜噩梦的阴影,如今还有几人知晓她是怎样的存在?恐怕只有她蒂芙尼记得。记得她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手,记得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名贵香料与陈腐气息的味道,记得她死前那双眼睛里,混杂着震惊、愤怒……或者还有些解脱的古怪神情。
想想看,连佐伊这样的怪物,死后也不过成了一段被封存在少数人记忆里的、逐渐褪色的历史。那么她呢?
突然间,一股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浪潮,猛地攫住了蒂芙尼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她蒂芙尼,在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之后,还要和她的老师、和这些凡人、和这头畜生,面对同样悲惨、同样一无所有的结局?
她将目光投向了那群仍在忙碌的“猎龙队”,看着他们用绳子和杠杆,吃力地将一块巨大的、带着完整鳞甲的龙皮从尸体上剥离下来,脸上洋溢着一种疲惫而又满足的、愚蠢的笑容。
她很清楚,这些凡人同样畏惧死亡,可只要过了某一个点,你向他们施加的恐惧,就不会再起作用。
至于原因?
蒂芙尼试图用她那套冷酷的逻辑去解构这一切。
她想,恐怕是因为这些凡人没有足够的智慧和想象力,去真正理解“无”的概念,对他们来说,死亡或许是痛苦的,是可怕的,但终究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他们本身就一无所有,所以失去一切也显得不那么难以承受。
他们的生命,就像路边的野草,廉价、卑微,春生秋死,循环往复,毫无意义。他们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些简单的、可悲的东西:家庭、村庄、孩子的未来……这些虚无缥缈的概念,像酒精一样麻痹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就像一群不知道金子价值的野人,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将名为生命的宝贵金块扔进河里,只为听个响声。
而她,蒂芙尼,不同。
她拥有的太多了。每一枚金币,每一寸丝绸,每一点权势,都是她存在的延伸。放弃这一切,就等于亲手杀死自己无数次。
所以,她绝不能死。
她要用魔法、用金钱、用权力,为自己构筑一座能够抵御时间侵蚀的堡垒。她要让“蒂芙尼”这个名字,永远地镌刻在世界的历史上,而不是像这头绿龙一样,被一群凡人分食殆尽,最终归于尘土。
而不是像这头绿龙一样,被一群她看不起的蛆虫分食殆尽,最终归于尘土。
只是……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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