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主卧里,那些被蒂芙尼重新摆弄了一遍的家具与陈设冰冷地矗立着,而蒂芙尼所指的,那一面巨大的、镶着繁复银边的半身梳妆镜,就立在房间的角落,像一口沉默的、深不见底的井,能倒映出一切,也能吞噬一切。
“把它……扔出去,或者用布盖起来。我不想看到它。”蒂芙尼靠在床头,声音沙哑。
苏西看着那面至少有两百磅重的镜子,又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臂,明智地没有选择前者。她从衣柜里扯出一块厚重的、绣着金线的紫色天鹅绒床罩,费力地将其展开,搭在了镜子上,将那片令人不安的反光彻底隔绝。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古怪的命令,就像她听过的那些关于贵族们的、毫无道理的怪癖。
谁会害怕镜子?
这个咄咄逼人、能用眼神将人冻结的魔女会。
接着,就像看穿了苏西的心思一般,蒂芙尼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镜子吗?”
苏西停下抚平布料褶皱的动作,转身摇了摇头。
“因为我的老师,佐伊,她最喜欢镜子。”蒂芙尼的语气很平淡,可她的表情却有些异样,一种混合了极致憎恨与病态怀念的扭曲神情,在她那张完美的脸上稍纵即逝。“她喜欢站在无数面镜子组成的房间里,欣赏她自己。欣赏她的力量,她的美貌,她那身紫袍……还有她加诸于我们这些‘学生’身上的、无所不能的权威。”
“她教导我们,镜子是魔女最好的朋友。它诚实,从不撒谎。它能忠实地展示你身上的每一处优点,同时也让你看清自己脸上的每一条细纹,看清自己灵魂里的每一处瑕疵。这个自恋狂……她说,一个不敢直面自己倒影的魔女,就不配拥有力量。”
蒂芙尼顿了顿,发出一声冰冷的、满是讥讽的轻笑。
“那时她站在镜子前,就好像一个永恒不朽的女王,而我们,站在她身边,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就只是一个个渺小、卑微、等待被她随手捏碎的玩具。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衬托她的伟大,我们的痛苦,只是为了满足她的恶趣味。所幸老天有眼,她死在了我前头,而且死得很难看,就像一个笑话。”
蒂芙尼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但那幸灾乐祸却又被一种深沉的疲惫所笼罩,仿佛连憎恨都无法再带给她一丝快意,只剩下麻木和空洞。她活得比佐伊更久,这便是她唯一的胜利,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苏西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魔女之间的恩怨情仇,对她来说,就像天上的星辰运行一样遥远、神秘而危险,而她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众神战场的凡人,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别愣着了,过来替我处理下伤口。”蒂芙尼的命令突然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一丝不耐烦,恍如一记耳光,将苏西从沉思中猛然拉回现实。这种猝不及防的转变,是魔女们的常态,她们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苏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她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里有精灵们留下的干净绷带和散发着清香的草药膏。
当她解开蒂芙尼腰间那层染血的旧绷带时,那道狰狞的伤口再次暴露出来。它并不深,但那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血迹,已足够让苏西胆寒。
的确,给一个被你刺伤的魔女换药,这真是一种超乎常理的体验。苏西的手有些发抖,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小心翼翼地将清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
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
在伤口旁边,靠近小腹那片平坦而白皙的肌肤上,烙印着一个东西。
——不是伤疤,也不是胎记。
那是一个纹身,诡异而醒目。
苏西的目光无法抑制地被那图案吸引,她感到脸上发烫,呼吸也为之一滞,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她的脖颈,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任由那股禁忌的魅力将她牢牢束缚。
那是一条盘绕的蛇,墨色如夜,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精细的鳞片在昏暗的灯火下,仿佛闪烁着微光,每一片都像是被耐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反射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邪魅。
它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缠绕成一个心形。伴随着蒂芙尼的每一次呼吸,那蛇身便会轻微地起伏,仿佛有了生命般,吐着贪婪的信子,低语着纹身旁的两道诅咒:
你自蔷薇中诞生。下一个你也是。
没错,蔷薇。在这个由蛇身构筑的心形中央,正盛开着一朵美丽的蔷薇花。墨色的花瓣层叠,花蕾饱满,根茎一直向下延伸到……总之,这朵黑色的玫瑰花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带着腐朽和诱惑气息的妖异之美。
苏西隐隐约约能够明白这朵蔷薇代表着什么,但她绝不可能清楚那两道由繁复的魔女字体书写而成的咒语到底有何意味。
“好看吗?”蒂芙尼忽然问道。她伸手遮住了那道印记。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苏西语无伦次地道歉,连忙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但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粒尘埃都充满了尖锐的、无声的尴尬和杀意。
蒂芙尼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躺在那里,呼吸看似平稳,可苏西却能意识到,她可能即将要面临一场可怕的风暴了。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窥探到了这头骄傲的、凶残的巨龙藏在层层鳞甲之下最柔软、最不堪的逆鳞。
苏西强忍着内心的巨震,用颤抖的手完成了换药和包扎。整个过程,两人再无一句交流。
“……好了,大人。”苏西低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滚出去。”
蒂芙尼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苏西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蒂芙尼一人。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那雕花如同无数扭曲的藤蔓,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压抑。许久,她才像是不堪重负般,慢慢地、迟疑地抬起自己的手,覆上小腹。
隔着一层洁净的绷带和宽松的亚麻布,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印记的存在。它像一根永远无法拔出的毒刺,深深地扎根在她的血肉与灵魂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曾经是谁,她经历过什么,她被谁所掌控。那是她生命中无法磨灭的耻辱,是她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的枷锁。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早已将它变成了自己坚硬外壳的一部分,可当那个凡人女孩的目光落在上面时,那层早已结痂的伤口,仿佛又被重新撕开,流出了滚烫的、带着羞耻与愤怒的脓血。
“该死的……”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翻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她想尖叫,想毁灭,想把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撕成碎片。但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着。
魔女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改变过去。
而这时候,她又一次幻听到了佐伊的声音。
“啊,蒂芙尼,看来你的翅膀真是硬了,居然敢在暗地里密谋反抗我?”
“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改变了你的命运?是我,佐伊。是我准你这个妓女的女儿跟在我身边学习魔法,可你居然想反抗我。这不合适,非常不合适,并且还很不自量力。很快我就会让你明白,反抗我的人会是什么下场。我既然能改变你的命运,那我当然也能将你的命运重新拨回正轨。”
“放心,我不会刺瞎你的眼睛,更不会剖开你的肚子,因为你的下场会比这凄惨千万倍。我会让你成为继妖邪者梅莉丝之后,第二个生产子嗣的魔女。你会生下很多个你,并且他们也和你一样,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因为我会让他们统统消失掉……除我以外,再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下场。”
“来吧,咬紧牙关,因为接下来会有些痛——我要在你的肚子上画一点东西,提醒你原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香气,那是佐伊惯用的魔法香料,通常用于镇静那些被她施以“教导”的学徒。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佐伊扭曲的影子,像是地狱里跳动的恶魔。
蒂芙尼被禁锢在一张冰冷的石桌上,大理石的触感穿透薄薄的衣物,刺骨地渗入她的骨髓。她的手腕和脚踝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挣扎毫无意义,只会徒增无谓的摩擦与痛苦。
佐伊走到她身旁,她的紫袍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深沉,仿佛是由凝固的暗影织成。她的脸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完美,像是精心雕刻的面具。
她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银质刺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寒光,而旁边的小瓷碗里,则盛着墨色浓稠的颜料。
“别以为你会像那些粗俗的囚犯一样,被烙上烧红的铁印。”
佐伊轻声说,她的指尖轻柔地划过蒂芙尼的腹部,那种轻柔比任何重击都更让蒂芙尼感到恶心和恐惧,她的皮肤因佐伊的触碰而泛起鸡皮疙瘩。
“即便这是对你的惩罚,我也要让它成为一件……艺术品
。”
蒂芙尼闭上眼睛,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慢慢尝到了血腥的铁锈味。她努力不去感受佐伊指尖的冰冷,不去想那即将到来的痛苦。她想咒骂,想挣扎,想用她所学的一切魔法将这个女人撕成碎片,但身体里的力量仿佛被抽离,只剩下绝望。
“你自蔷薇中诞生。”佐伊缓缓念出那第一句咒语,沉甸甸地落在蒂芙尼的心头。
蒂芙尼猛地弓起身体,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墨色的线条仿佛有生命般,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缓缓延伸,随着每一下刺入和拔出,都有微不可见的血珠渗出,瞬间又被黑色的颜料所吞噬。
那疼痛是清晰的,但很快又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无处不在,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让人无法无法摆脱。
“下一个你也是。”第二句咒语吐出,佐伊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她用银针蘸取着那股墨色的颜料,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渐渐的,那蛇的躯干逐渐成形,盘绕着,扭曲着,仿佛要从她的腹部挣脱出来。蒂芙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她的身体,她的血肉,此刻都被用来描绘这个让她感到恶心的图案。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她的理智,将她拖向无尽的深渊。
这印记,就像是佐伊意志的延伸,被强行烙印在她的身体上,提醒着她永远都无法摆脱这个女人的阴影,无论她走到天涯海角,这印记都将如影随形。
唯一值得她庆幸的一点,就是那女人没能将她的人生掰回“正轨”。那女人想找斗剑奴来羞辱她,但在那之前,她被一个斗剑奴刺死了。
这不光彩的死法绝不属于我,蒂芙尼恨恨地想道。她发誓,即使她的结局是被人刺死,那她死的地方,也绝不会是在自己的床榻上。
第18章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蒂芙尼讨厌等待,她从不否认这点。
等待意味着失控,意味着你的命运被攥在别人——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手里。比如此刻,她只能躺在这里,等待腰上那个该死的伤口慢慢愈合。
同时她更讨厌无聊。
无聊会使人幻想,而幻想,尤其是对过去的思想。它能把最坚硬的记忆慢慢泡软,让那些早已该烂在坑里的鬼魂,顺着裂缝爬出来,在她耳边窃窃私语。母亲的诅咒,佐伊的狞笑……哈,真是热闹。
蒂芙尼甩了甩头,像驱赶苍蝇一样挥手,试图把那些缠绕在脑海的影像赶走。可这动作也牵扯到腰间的伤口,刺痛像针一样扎进神经,让她几乎发出一声低咒。
她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一点小小的、能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是捕食者,而非一具被困在床上的伤员的乐子。
因此,那个曾刺伤了她的乡下丫头,就成了她这段时间唯一的‘消遣’。
这并不是说她喜欢那女孩的存在,恰恰相反,她厌恶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厌恶她身上那股未被生活碾碎的天真,所以她会让她一遍遍地擦拭房间里根本没有灰尘的银器,或者将那些精灵们新送来的鲜花,从这个花瓶移到那个花瓶,仅仅因为她不喜欢那女孩闲着。
她喜欢看着苏西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笨拙而认真地做着这些毫无意义的琐事,就像看着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蜜蜂,徒劳地嗡嗡作响,却永远也飞不出那狭小的空间。她喜欢看到那种无用而疲惫的挣扎。
结果每一次,苏西都沉默地照做,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蒂芙尼难以忍受的,坚韧的平静。
这算什么?真没意思。
她想要的是苏西的失态,是她崩溃的瞬间,而不是这种小大人般的沉稳。她需要看到那丫头低头,承认自己的渺小,就像她曾被迫在佐伊面前低头那样。
于是,她从床上起身,披上一件轻薄的丝绸长袍,赤足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伤口隐隐作痛,却她被强行忽视,就像她忽视了那些不请自来的回忆。
她就这么缓步走到壁炉旁的小桌边,那里摆放着一瓶她让精灵送来的未曾启封的蜂蜜酒,内里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房间里着诱人的光泽,像一池流动的黄金,散发着权力与特权的味道。
……老实说,蒂芙尼一点儿也不喜欢酒,但她喜欢酒的意义—它象征着阶层,象征着特权,象征着某些人注定可以举起酒杯,而另一些人只能被他们强令着喝下。
“过来,你这惹人生厌的小家伙……”她倒了一杯酒,递到苏西面前,“把它喝下去。”
苏西站在房间一角,手里还握着一条擦拭银器的布。她看着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蒂芙尼。
魔女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冰冷而完美,仿佛从大理石雕像上凿下。苏西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像一只本能地嗅到了不祥气息的小兽,但尽管如此,她仍伸出了手,接过那杯酒。
蒂芙尼眯起眼睛,满意地注视着她的反应。
这杯酒是个陷阱,一个剥下苏西伪装的机会。她要看着这女孩在酒精的作用下,卸下她那可恨的平静,露出凡人最原始的丑态。
事实也正如此,她只喝了几口,脸便“腾”地红了,像被煮熟的虾子。灼热的酒精在她喉咙里烧出一道火线,她猛地咳嗽,眼中蒙上一层水雾。酒精很快在她的身体里扩散开来,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双颊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晕乎乎的。
她真像当初的自己。蒂芙尼想。这种被酒精麻痹、失去控制的混沌,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回忆起那段不堪的记忆。她的老师佐伊曾故意将她灌醉,用甜腻的魔法香料和烈酒让她神志迷离,然后问她对母亲的看法。那时的蒂芙尼还年轻,尚未学会隐藏自己的心。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酒醒后,佐伊递给她一把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
现在,她想从苏西身上看到同样的东西。她想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被恐惧和羞耻填满,想看到她的天真被碾碎。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打旋,像她脑海中翻腾的恶意。
……好了,让她想想,她现在应该问这女孩儿什么事呢?
哈,这还用想吗?当然是问她对自己那个妹妹的看法了。没有什么是比亲情更脆弱的链条,没有什么是比嫉妒更能腐蚀人心的毒药。她要用言语的刀刃,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她虚假的平静,直到露出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
“哦,女孩儿,瞧瞧你这身土里土气的女仆服,在不远的未来,你注定会与你的妹妹有着悬殊的身份差异。以后你的妹妹会
坐在那些奢华宅邸的高层,穿着最昂贵的丝绸,品尝着乡居贵族们送上门的美酒,享用着你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美味。她会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窗户,戏谑地看着地上那些挣扎在泥泞中的凡人。
而你,我的小家伙,你只是她们的姐姐,一个没有魔力的凡人,一个被遗弃在凡尘中的残渣。你会被权力、财富和天赋的鸿沟无情隔开,夹在她们与那些卑微的穷苦人中间,进退两难,无人问津。那时的你,还能把自己当成她的姐姐吗?”
蒂芙尼微微俯身,在心中酝酿接下来的话语,想让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狠狠地钉进苏西的灵魂深处,她要告诉她:
你会在妹妹的阴影下腐烂,就像那些被遗弃的枯叶。那时的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为了保护她们而拼尽全力吗?你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嫉妒啃噬吗?你能保证自己不会憎恨她们,憎恨她们的幸运,憎恨你自己的不幸吗?
然而,她失声了。
女孩拼命点头的动作让她感觉不可理喻,这让她更加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那条蛇,是如此的独一无二。
她原以为苏西会痛苦挣扎,会嚎啕大哭,会歇斯底里地否认,最终在绝望面前崩溃,暴露出她隐藏最深的丑陋和懦弱。但这个女孩,这个愚蠢的、天真的乡下丫头,却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违背了她所有对“凡人”的预设。她那份近乎盲目的“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让她所有的恶意都徒劳无功。
幸好就在这时,窗外传出了些动静。
蒂芙尼假装自己被那些吵闹的动静吸引了兴趣,缓步走到窗边。
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细微但顽固的警示烟,像一根扎在大地肌肤上的毒刺。她的庄园……不,是法莉娅的庄园,视野极佳。她能看到河谷庄园外的田野里,有一些蚂蚁般大小的黑点在聚集。是他们,那些可笑的“猎龙队”。那些愚蠢的、自不量力的、没准连自己的婆娘都管不住的凡人,正扛着他们那些生锈的农具和劣质的铁器,朝着他们自掘的坟墓,一步步地、坚定地走去。
她甚至不需要仔细去看,就能清晰地想象出那里的场景。
首先,领头的肯定是个嗓门巨大,自以为了不起,却永远无力施展魔法的凡夫俗子。他年轻时可能用草叉捅死过一头野猪,这是他唯一够格吹嘘的资本,至于他向其他人吹嘘自己击伤过一头龙?那他肯定是刻意模糊了魔女的作用,就像那个自称用弓箭射瞎龙眼,却仍向他卑躬屈膝的男人一样。
而后,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则会被那点可怜的英雄主义煽动得热血上头,仿佛他们手中那些不成器的铁棍,真的能刺穿巨龙的鳞甲。
马上他们就会举起那些铁棍,向父神和母神祈祷,许下一些卑微的诺言,再用他们手里一些微不足道的财产作为祭品,只为让自己多出一点儿同样微不足道的勇气。
只是这有什么用呢?他们最终还是会死。他们被谎言蒙蔽,被虚假的勇气所裹挟,然后像飞蛾扑火般,走向毁灭。
蒂芙尼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农夫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到失望,再到绝望,最后化为一种愚蠢的、自不量力的悲壮。哈,多么可预测的流程。她甚至开始期待那头绿龙把他们连人带骨头一起嚼碎时,会发出怎样悦耳的嘎吱声。
很对,太对了。凡人若不尊重魔女,最终就要落得这样的下场。说真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恶龙简直是我们魔女最好的朋友。它们是我们维持秩序最有效的工具。
当它们存在时,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大地时,那些凡人才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而谁,又是他们必须跪下来依附于其裙下的、“仁慈”的庇护者。
不知不觉,蒂芙尼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的恶意在胸中翻腾,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只是这份恶毒的愉悦并未持续太久,因为苏西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她没想到这女孩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蒂芙尼大人,请您原谅,我暂时不能继续服侍您了。”
是因为窗外的动静越来越吵的缘故吗?蒂芙尼微微侧过身子,发现那个轻易醉酒的女孩儿,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酒精带来的酡红,也正在从她脸上褪去。
“……我可没同意你离开我的视线。”蒂芙尼声音冰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不过是个下人,可你却想甩掉自己的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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