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呵。”
蒂芙尼的兜帽下,逸出一声冰冷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她将目光投向这片陌生的土地,像一个冷酷的验尸官在审视一具刚刚被精心打扮过的尸体。她寻找着破绽,寻找着那些藏在光鲜亮丽表皮下的、熟悉的腐烂迹象。她知道,那东西一定还在。它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像冬眠的毒蛇,蜷缩在温暖的土壤深处,等待着再次苏醒的时机。
很快,她看见两个男孩儿忽然从屋后窜出,一边尖叫,一边追着溜进水沟里的泥鳅。
泥鳅。这形容再贴切不过了。他们身上脏兮兮的。不过,他们脚底居然踩着一双鞋,所以他们才能跑得飞快,慢慢甩开了身后追赶他们的那名挥舞着皮带的妇人。
当那两个男孩儿路过那口新井时,他们突然停了下来。他们显然是注意到了莉莉她们。只见其中一个孩子挥起手,大声喊着话:“哟,你们几个,又去森林里找龙蛋了?”
“找到又怎样,她们又孵不出龙来,当不了龙妈妈。龙蛋有那么大呢!我们都看过。”另一个男孩也跟着起哄。
“当不了龙妈妈,可以当鸡妈妈,我们可以把送她们一点鸡蛋,让她们捂在手心里。听说布莱恩老爷家里的那只猎鹰,就是被老爷的驯鹰人亲手孵出来的。”
话音落下,他们俩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说出了这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有趣吗?
并不有趣。
“……我就知道,一旦对凡人示好,就会让凡人忘记恐惧,于是他们便开始出言不逊,甚至索求更多。”
蒂芙尼的声音冷冰冰的,让苏西颇觉不妙。她感觉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酝酿,于是冲那两个还在傻笑的男孩不断摇头,警告他们快走。她不知道,这种做法只会让他们更加得意忘形,更加肆无忌惮。
但蒂芙尼看的清楚。他们把她的惊慌当成了害羞,把她的警告当成了某种扭捏的鼓励。他们想引起这几个女孩儿的注意,想用他们那贫乏可笑的幽默感,来弥补他们那张脏兮兮的脸,和他们那注定摆脱不掉的、刻在骨子里的贱民身份。他们以为,几个轻佻的玩笑,就能拉近他们与“魔女”之间的距离,仿佛这是一种能让他们沾染上些许光彩的捷径。
真是痴心妄想……不是么?
魔力,自蒂芙尼身上悄无声息地涌出。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带起一丝风,甚至连空气中的微尘都未曾颤动。它不像火焰或寒冰那样暴烈灼人,它更像两条无形的、冰冷的蛇,顺着地面滑行,瞬间缠上了那两个男孩的脚踝。
男孩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得意洋洋变成了极度的困惑,然后是无法理解的惊恐。他们的身体已不再属于他们自己。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们提离地面,缓缓升到半空。
他们在空中无助地乱蹬双脚,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真遗憾。我不会像法莉娅一样心慈手软。她脑海中冰冷地想着,每一个字都像钢钉般钉入心底。我会把你们折磨到屎尿横流,把你们可笑的自尊一点点毁掉。你们是贱民,而她们是魔女,以及魔女的姐姐
这是必要的。这是在纠正一个错误。
猛然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咬了蒂芙尼一口。
她想到了那个斗剑奴。那个曾帮助她将角斗场彻底纳入囊中的、肮脏的斗剑奴。
很多魔女都想让他死,但他的生死决斗却又让她们记忆犹新,流连忘返,大把大把地往她的金库里撒钱。为什么?因为她抓住了这份机遇。她像个最精明的赌徒,每天挖空心思,为他物色实力相近的对手,为他铺平通往传奇的血路,让他成为她最赚钱的资产。
可如今,蒂芙尼开始后悔了。她应该在更一点的时候,安排好他与绿龙厮杀的戏码,好让他成为这鲜血游戏里的又一条亡魂……
如果可以,她愿意为他安排一场华丽的、令人叹惋的、能让她再大赚一笔的杀青戏。
可惜,为时已晚。在那之后,他甚至还杀死了一头折翼的砂龙。他在她的纵容下蜕变为了一头怪物,一头夺走了法莉娅的心,更夺走了她的纯洁的怪物。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嫉妒与暴怒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那比任何魔法都更灼人,比任何诅咒都更噬心。她恨法莉娅的愚蠢,恨蕾露的蛊惑,更恨那个斗剑奴的卑鄙与好运。
蒂芙尼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一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那两个在空中挣扎的“泥鳅”。她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便尽数倾注在了这两个不幸撞上枪口的倒霉蛋身上。
而之前还在挥舞着皮带追打他们的妇人,此刻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从农舍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的脸上血色尽失,眼睛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她丢掉了手里的皮带,直挺挺地跪在了蒂芙尼面前,语无伦次地替孩子们求情,眼角涌出的泪水淌过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与脸上的尘垢融为两道混浊的痕迹。
很快,她的丈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动了。
他从屋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张巨弓,还攥着一把弓箭。
他望着蒂芙尼,而蒂芙尼也看向了他。她能感觉到他视线里的杀意,可惜这杀意并不够坚定,至少没有坚定到能让他在这种局面下弯弓搭箭,威胁自己。
很明智的举动。蒂芙尼对此深感满意。她想,要是所有贱民都能像他一样理智就好了,然而事与愿违,这世上总有一些不怕天不怕地,也更不怕死的蠢人。
比如……这三个小家伙。
她们竟敢用她们那微不足道的魔力与自己对峙……难道她们不知道自己甚至都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就能把她们的精神完全压倒吗?
“把他们两个放下来!”莉莉吼道。
“呵呵……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黑色的兜帽再也遮不住蒂芙尼那阴恻恻的微笑,“你喜欢他们?”
“谁会喜欢这两个蠢家伙?”莉莉嫌弃地皱起眉毛。
“哦?那你为什么要为他们‘说情’?”
“唔……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就闭嘴。”蒂芙尼止住微笑,对魔力层层加码,直到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再也无法反抗。
但她俩的姐姐有些麻烦。这女孩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侧腰。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吗?”
苏西紧张得说不出话。她的手在抖。
就在蒂芙尼犹豫着要不要给这女孩儿好看时,那个手握弓箭的男人沉默地走了过来。
他向蒂芙尼递上了那把弓,还有那把箭。
“大人,”他颤抖地开口,“想必我这两个愚蠢的儿子肯定是冒犯了您,但求您看在这支箭的份上,发发慈悲,放过他们……我曾用这把弓和这支箭,射瞎了一头绿龙的眼睛……”
“啊!你居然射瞎了一头绿龙的眼睛!多么英勇的行为——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蒂芙尼轻蔑一笑,“你现在站远点,把这支箭搭在弓上,都要比你这句话有说服力的多。”
凡人就是凡人,软弱的——
呃……
蒂芙尼感到一阵刺痛。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腰在流血。
第15章 坠落
“我诅咒你,诅咒你将来的死法,会同我如出一辙!”
……我会死吗?
被刺伤的感觉……还真疼啊。
母亲的声音从蒂芙尼最深处的记忆中咆哮而出,随之而来的剧烈的刺痛从腰侧炸开,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所有的傲慢与自信。
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寒冷。她感到身体失重,意识如一艘破败的船只,在汹涌的浪潮中被撕裂、吞噬。
力量开始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逝,眼前的世界旋转、扭曲、褪色。
跪在地上的妇人那张绝望的脸,那个持弓男人惊愕的脸,还有那三个女孩——尤其是苏西,那个握着匕首、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女孩——她们的面孔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破碎,最终融化在一片深不见底的猩红之中。
她坠落。不是坠入泥土,也不是坠入深渊,而是坠入了一片混浊的,血色弥漫的回忆之海
——她坠入到了那间终年不见阳光、永远弥漫着廉价脂粉和酸腐酒气的狭窄小屋。
雨水正敲打着漏风的屋顶,嗒,嗒,嗒,像不知疲倦的秃鹫在啄食一具腐烂的尸体。
空气又冷又湿,墙角渗出的霉斑如地图般蔓延。
而她就在那儿。那个女人,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憎恨她这份生命的女人。她曾有过一张漂亮的脸蛋,但如今,那张脸已经被岁月和酒精啃噬得松弛下垂,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对全世界的怨毒,尤其是对她自己的女儿。
当时,她的女儿,也就是蒂芙尼自己,正握着一把精致的小刀,犹豫着要不要将其递给这个可恨又可怜的女人。
她记得老师那优雅而残忍的微笑。她笑着对她说:“我给你一个选择,亲爱的。要么用它切开你的宿命,要么让你的宿命用它来切开你。记住,力量从不来自赠予,只来自夺取。”
……不。不。我做不到。
蒂芙尼松开手指,刀从手中坠落,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以为自己做不到,就像她以为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儿,绝不敢把刀捅进一位魔女的身体一样。
可是,她们最后都做到了。
刀落地的瞬间,女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她嘶吼着扑了过来,指甲像鹰爪一样抓向蒂芙尼的脸。
那一刻,蒂芙尼是如此的靠近母亲。
她想抱抱她,也想被她抱抱,然而,母亲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酒气,以及她眼中那熟悉的、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疯狂,彻底撕破了她的幻想。
经年累月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而在这片冰冷的汪洋之下,某种更滚烫、更坚硬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那是恨。日积月累,被饥饿、羞辱和绝望浇灌长大的、最纯粹的恨意。
她们扭打在一起,在肮脏的地板上翻滚。这是一场毫无美感的、野兽般的撕咬。女人的指甲在蒂芙尼的胳膊上划出深深的血痕,牙齿咬住了她的肩膀,而她,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女孩,终于在地上摸到了那柄冰冷的匕首,向她的母亲吐露出了蛇的毒牙。
匕首出鞘了。她不再犹豫。
只是……它刺入血肉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气。
相反,它让她感到一阵虚无,仿佛自己也随之死去。
就这样,她跪在一地血泊里,看着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嗒、嗒、嗒……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都做了些什么……
“啊……啊……”
她捂住脸,不敢再去看地上那个身体仍在微微抽搐的女人,可她到底还能听到那女人的声音,每一句都含糊不清,却又像烧红的烙铁,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我诅咒你……诅咒你将来的死法……会同我如出一辙!”
不……
我不会死的。
我要活下去,做好多我想做的事情。
我会活下去。
“我不会死!”
她大叫,声音像一道闪电划过她混沌的意识,提醒她拒绝,提醒她抗拒,提醒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死亡。
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憎恨与不甘,像燎原的野火般在她体内重新燃烧起来,对抗着冰冷的失血与诅咒的侵蚀。
她的意识开始在黏稠的黑暗中上浮,像挣扎着游向遥远水面的溺水者。一些声音的碎片,开始穿透那层隔绝生死的帷幕,朦胧地传了过来。
最开始是一阵谨慎且犹豫的声音:“您确定要救她吗?”
随后是一阵天真而坚定的声音:“不管她是谁,也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我们都不该轻易放弃任何一条可以挽救的生命。”
再然后,是一阵自以为幽默的声音:“除了龙。”
这很不幽默。蒂芙尼想。人人都盼望恶龙去死,而她却把角斗场里饲养的那些龙当成了一种另类的摇钱树,另外还有很多魔女,都把凡人斗恶龙看作一种不错的消遣。人类的虚伪和残忍,远不止于此。当鲜血染红沙地,观众的欢呼便化作金币,哗啦啦涌入她的金库。
慢慢的,她睁开眼睛。熟悉的紫色让她感到安心。紫色,一种深沉而高贵的色泽,是她偏爱的颜色,是圣都的颜色,也是权势的颜色。
她眯起眼,确认自己应该是在河畔庄园的主卧里。头顶紫色的纱帐,还有周围围了一圈的精灵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些尖耳朵,虽然看似温和无害,却总透着一股高傲的愚蠢。
……先等等,法莉娅应该也在这里住过。
再怎么样她都是个魔女,而魔女,总是离不开虚荣。是啊,她会喜欢这里的,甚至还会乐于把这里当成她和那个斗剑奴的战场……
该死的,她把她的行宫当成什么了?
一股怒火在蒂芙尼胸中燃起,比腰间的疼痛更加灼人。
她想坐起来,但身体深处的虚弱感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地困在床上,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于是她呢喃着询问这些精灵,问他们有没有为自己换过床铺。
“当然。您的衣服也是我给您的换的。”回话的是位女精灵,一头金色短发,像被阳光漂洗过的麦穗,似乎是她的主治医师。她的眼神带着医者的沉静。
蒂芙尼望着她,虚弱地问道:…你救了我,我该报答你。说说你想要什么吧。”
“我只希望您能宽恕那个伤害您的女孩。”女精灵微微低头,语气很平静,但蒂芙尼听出了其中的固执,并且她还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像是藏着未尽之言——这精灵大概是觉得那女孩儿没错。
“她刺伤了我,害我险些丧命,可你却要我放过她?”
蒂芙尼斟酌着语气,她不能让自己像一个无能狂怒的失败者,同时也不能让这件事就这算么。
“别开玩笑了。”她说,“我巴不得把她的漂亮脸蛋刮花,最好再把她的小嘴唇切成两瓣,就像兔子那样。哈,兔子……想想也是,这些乡间的野丫头总是像兔子一般多产……生的多,麻烦也多。”
女精灵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用那种最标准、最得体的沉默回应这位魔女的愤怒。蒂芙尼讨厌这种反应。这些精灵从不会争论,也不会反抗。他们总是优雅地包裹着自己的判断,用沉默表达不屑,用顺从掩盖抗议。一个种族的自尊心若只剩体面,那也不过是另一种变种的奴性。
“现在,去把那女孩带到我面前。”蒂芙尼换上命令式的口吻。她没有穿显眼的紫袍来,但她仍旧是位尊贵的紫袍魔女,无可置疑。
但精灵们没有照她的话说做。
“您现在很虚弱,大人,”女精灵用一种无可辩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愤怒会减缓您伤口的愈合速度。”
“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包庇那女孩儿了。”
“是您把她逼到了绝境。”一名男精灵说,“您把她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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