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286章

作者:悲凉鸽

  不久前她还是小半个文盲呢,可现在她却在这场汇聚众多魔女的会议上侃侃而谈,言辞犀利,风头无两……

  和她一比,我就像个被晾在角落里的大傻瓜。

  法莉娅的目光悄悄扫过四周。

  呼,幸好艾芙娜也没怎么开口,不然老东西肯定要看扁我,等到会议结束后,不管是什么结果,她都会以此为由,把我数落一通吧:

  箴言有没有天天背?

  修辞学有没有勤于钻研?

  魔法有没有刻苦修炼?

  我看你法莉娅早把这些抛诸脑后,没有哪一天不是在和那个凡人厮混的!

  想到这里,法莉娅的嘴角微微抽搐。

  好吧,刚刚那阵没来由的恶寒,应该就是这个原因——那老东西没准瞥了我一眼呢!

  她是觉得我不争气,还是在提醒我乘胜追击呢?

  法莉娅心头一震,坐直了身体。

  她想,自己果然还是不能被梅比下去啊。

  她曾在深夜挑灯研读那些晦涩的修辞学典籍,背诵过无数箴言警句,只为在这样的场合一展锋芒!

  她必须得说点什么,于是她飞快地在脑海中翻检着书中那些精妙的辩证术语与技巧,试图寻找一个切入点,接上梅的话头,顺势将瑟拉菲娜的论调彻底粉碎。

  她想象着对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的模样,心中忽地一热,斗志高扬。

  然而,就在她刚要开口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

  如锋似刃,像是上百支无形的箭矢一齐射来。

  “……!!!”法莉娅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刚刚在脑海里组织好的语句就此忘光。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就这么把嘴巴闭上?

  不行,这是万万不行的!

  法莉娅攥紧拳头,脑海中忽然闪过蒂芙尼阴恻恻的笑脸。

  如果是她,那她会怎么做呢?

  如此想着,法莉娅缓缓挽起蒂芙尼式的阴暗笑容,压着声音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梅,就算瑟拉菲娜阁下仅是为了荣誉而战,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呢?”

  这下可就彻底把瑟拉菲娜的话头给堵死了。

  瑟拉菲娜固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不顾凡人死活,我只为了荣誉而战,可当同样的话语从法莉娅嘴中说出来后,她再继续重申一遍,那就只会显得她恼羞成怒,强词夺理了。

  然而瑟拉菲娜转念一想,随即又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如你所言,我不在乎凡人,可我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荣誉才来到这里,”瑟拉菲娜指了指梅,“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许多像你一样身披黑袍的魔女。我要为她们的未来着想。”

第133章 可怜虫

  图雅从梦中惊醒,可她却没有办法睁开自己的眼皮。好在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反噬了,虽然还是害怕,但已经不会像头一回那般恐惧到无法自己了。

  调整一下心情吧,图雅想,平静的心灵是对抗魔力反噬的最好办法。

  图雅闭着眼,努力让思绪沉静下来,可今晚的种种见闻,却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来自过去的杂音:

  “改善穷苦人的生活?”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不要忘了,你是魔女!”

  “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权利,都建立在无数前辈的牺牲之上!她们的骨灰要么安放在先贤祠的冰冷石棺下,要么散落在圣都的每一寸土壤中。是她们用自己的牺牲,才铺就了你今日的安稳。”

  “可你呢?你竟然说,‘我们魔女’得到的太多了?还说什么要把多余的部分还给那些穷苦人?”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开什么玩笑?!”

  “你太年轻、太幼稚、太天真。我看还是圣都把你这样的年轻魔女保护得太好了,才会让你觉得自己手中的权利过于多余,甚至于是一种道德负担?呵,你多伟大,多无私!和你一比,我们多卑鄙,多自私呢?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阿黛尔,是不是非得把你送到龙堆里,让你亲自面对那些狰狞的吃人怪物,你才能体会到你今天的这番言论,到底有多愚蠢?你现在的样子,就和你为之打抱不平的‘无头姐妹’一般,愚蠢到了极点。”

  “别不服气,你阿黛尔杀过几头龙?一头都没有!而我瑟拉菲娜又杀过几头龙?嗯?你去问问我们的老师,问我瑟拉菲娜到底杀过几头龙?”

  “是你的年纪的好几倍!”

  “而今我手握的一切权利,都是我自己靠命换来的。”

  “你口中的那些穷苦人觉得我们魔女拿的太多了?”

  “好啊。那就让他们自己来拿!从龙手中,从我们魔女手中,把他们自以为属于他们的权利,一点点的拿回去……抢回去!”

  “如果他们有这个胆子,那我还要高看他们一眼。”

  “可如果他们只是像个乞丐一样跪在地上卖惨,等着像你这样愚蠢的魔女,把那些权利施舍给他们,那我只能说,这是痴人说梦。”

  “阿黛尔啊阿黛尔……你要是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那你就一定会落得与那对无头姐妹一般凄惨的下场。那些‘乞丐’只会推搡着你,让你替他们出头,可真等到要用拳头说话的时候,他们就会像遇到猫的鼠群,抱头鼠窜,白白把你给献祭掉。”

  “所以我劝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对于大多数魔女而言,魔力更像是一种诅咒……我说的没错吧?一直在旁边偷听的那位?”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啊,我记得你是叫图雅,对吗?现在站在那里,诚实的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不再追究你偷听我俩谈话的责任。”

  “……你害怕龙吗?”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愿不愿意脱掉这身黑袍,平平淡淡的度过一辈子?”

  “记住,你没有办法在我面前隐瞒你的情绪,不要想着撒谎。”

  害怕?

  当然害怕。

  我害怕的要命。

  面对瑟拉菲娜的质问,图雅无所遁形。

  这段羞辱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回响,与体内失控的魔力纠缠在一起,让她倍感煎熬,可她知道,此刻若一味地沉溺于羞愧与争执,只会让魔力的反噬更加剧烈。

  她必须镇定下来。

  可是,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才能镇定下来呢?

  就在图雅万般苦恼之际,忽然有个不大陌生,却又不算熟悉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遇到烦恼的时候,就该背诵箴言啊。”

  “不要为自己的恐惧而羞耻。不知恐惧的人是鲁莽的,唯有战胜恐惧的人,才能知晓勇气的真谛。”

  这道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让图雅仿佛再次回到学徒时期,听导师带着她们一遍遍诵读古老的箴言,那时的她远比现在天真活泼。

  她的思绪渐渐沉静,意识被拉进了一道奇妙的光中。

  然后,她看到了一幅令她永难忘却的画面。

  风沙呼啸,天地昏黄。

  一个手持巨剑的男人,在狂风与泥沙中逆行而上。他的身影虽小,却挺直如松,毫无犹豫地冲向那头遮天蔽日、盘踞如群山般的巨大龙影。

  当看到他把手中巨剑刺入那巨物的骨肉中时,图雅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击和震撼贯穿全身。

  所以……这就是沙漠之主变得如此狂躁的原因吗?

  祂想从心理上击溃我们,但却在这个梦里,被我……不对,是被扎拉和拉尼亚她们幻想出来的那个男人击伤了。

  “……不,才不是这样。”

  图雅一愣。

  嗯?不是这样?

  不是扎拉和拉尼亚她们幻想出来的……那、那难道是我幻想出来的……?!

  “当然——也不是你幻想出来的!那根本就不是幻想。”

  不是幻想……啊?

  “啊什么?你多多少少也能猜到我是谁了吧?”

  嗯……是有一点?可我还是难以置信……明明我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黑袍魔女……怎么配与您对话呢?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自怨自艾,怪没劲的!”爱莎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唉,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我不配’的态度。”

  对不起。

  “又来了。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还有那个为了拯救你们免受噩梦,而不断受苦的男人。”

  “我选他来守护你们的好梦,可你们却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全都埋头想着:‘啊,沙漠之主好厉害,我果然要牺牲在这里啦,但我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伟大的、高尚的,我是个尽职尽责的好魔女’!”

  “要我说,你们这种想法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嘛,且不说彻底消灭沙漠之主,可你们至少也要把他打的一两百年不能自理,这样的牺牲才有意义啊!”

  “还有就是……你最好抽空看一看自己的父母,回忆一下自己最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想法,才咬牙熬过了觉醒前后的痛苦。以前,我说魔女绝不能沾染世俗,现在想想,可能确实有一点欠缺考虑了。”

  觉醒时的想法么。

  爱莎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图雅记忆深处的又一扇门。

  觉醒魔力时的经历如同炼狱,她感觉肉体与精神都在极度的痛苦中被重塑,仿佛灵魂被生生剥离,再一点点拼凑回来。

  差点没有挺过来。

  现在想想,瑟拉菲娜说,我们魔女是凡人推出来的祭品,我们可以害怕,可以逃避责任,但不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祭品。我们付出多少,就要拿回多少。

  我不觉得她说的完全没有道理,可我觉醒为魔女时,我心里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复杂、残酷的现实。

  图雅的心情平静下来。

  是啊,那个时候,她只是一个尚未完全理解“魔女”意味着什么的普通女孩,心里只怀揣着最简单、最原始的愿望。

  她只是很天真地想到,等她熬过这份痛苦,蜕变为真正的魔女之后,她就能保护好自己的父母了。

  那时的想法或许愚蠢,但绝不虚假。它是她熬过觉醒之痛的唯一动力,是支撑她在黑暗中前行的微弱火光,是她成为魔女最纯粹的、最真实的初心。

  重新意识到这一点后,图雅感到一股奇异的平静和力量涌上心头。体内的魔力——不论是属于她,还是不属于她的——都慢慢地冷却下来。

  她慢慢睁开眼睛,同时想到,那个在篝火旁立誓的男子,为何能够毫无惧色地挑战沙漠之主呢?他的勇气,源自何处?

  他应该是想让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像他一样受过苦的奴隶吧。或许有朝一日,他真的能从我们魔女手中,拿回他们应有的权力。

  “先别想那么深远,你的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自己,我猜那家伙的勇气很可能是来源于瑟心,他会如此拼命,搞不好只是觊觎你们这些魔女的身体。”

  ……

  “是吗?可我已经一百四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比斯泰西元老还要深一点。”

  塞芙拉淡淡一笑,显然没把爱莎的警告放在心上:“很快我就会离开这个世界,而在此之前,也许我可以把我年轻时的画像赠送给他,留作念想。”

  这话有点刺耳。爱莎想。好吧,我应该只警告年轻魔女的,比如图雅她们,虽然这好像有点适得其反。

  “爱莎大人,你真的将希望,寄托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吗?”

  爱莎犹豫了会儿,支吾道:“我可没这么说,从没说过。我只是在……嗯……利用他。”

  “但‘利用’的前提,是相信对方能把事情办好。”

  “……”

  “放心吧,爱莎大人,我会振作起来的,不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塞芙拉缓缓起身,动作虽慢,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她抖了抖身上那件陈旧的黑袍,有些显老的脸上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你想传达的那些话语,我现在就替您去传达。我这张老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能够派上用场了。”

  ……

  “如你所言,我不在乎凡人,可我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荣誉才来到这里,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许多像你一样身披黑袍的魔女。我要为她们的未来着想。”

  “同时,作为一名过来人,我深知很多时候,像你们这般年轻、容易冲动而不成熟的魔女,往往都会被自身那些难以启齿的‘情欲’、被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说是由‘天真’滋生出的‘不必要的同情心’所迷惑,做出许多违背自身根本利益的傻事来!”

  “而我要做的,就是纠正你们这些愚蠢且不成熟的幻想,哪怕你们恨我,哪怕你们把我视为压迫你们的既得利益者。那又如何?我甘愿背负这份恶名,只为捍卫魔女的整体利益。也许今天你们会讨厌我,会质疑我,甚至会咒骂我,但终有一天,你们会为此感谢我。”

  会议室内的气氛骤然一变,原本沉寂的空气仿佛被瑟拉菲娜的发言点燃,化作一团剑拔弩张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