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孩子们簇拥在众人身旁,手里的汤碗没有被先前的冷风彻底吹凉,因为这些孩子捧住了这个夜晚的最后一丝温暖。
他们还无法真正理解猎人们刚刚立下的誓言有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但他们却能敏锐地感受到,在月色的照耀下,有某种比誓言更沉重的东西,正随着那温暖的火焰,微微升腾起来。
不知不觉间,夜色愈发深沉了。
原本旺盛燃烧的火堆,也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些许余烬还在微微闪烁,但偶尔还会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就像是破碎的梦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幸,没有人被这细微的动静吵醒。那些命运坎坷、前途未卜的孩子,那些肩负重任、负重前行的猎人,都在这浓浓的夜色中,迎来了片刻的安宁与休憩。他们的脸上,带着或安详或疲惫的神情,沉浸在各自的梦境中,暂时忘却了现实的残酷与艰辛。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入梦的。
阿斯让没有合眼。
图雅也没有。
她静静地坐在篝火旁,目光低垂,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的边缘。
她回想今晚的所见所闻,不自觉地裹紧了法袍——猎人们的誓言、孩子们的坚韧,还有阿斯让那番关于孤儿院的梦想。
想着这些事情,她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一丝敬意,但更多的却是迷茫与畏惧。
终于,她觉得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她轻轻地向快要熄灭的火堆伸出一只手,以自身的魔力为引,开始重新聚拢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火元素。
阿斯让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次眨眼,都能看到越来越多的火元素在她的手中悄然聚集,就像一群被她唤醒的萤火虫,闪烁着微弱而又温暖的光芒。
“喀——”一声轻响,“萤火虫们”纷纷跃入火堆深处,原本暗淡的火光顿时亮了起来,照亮了图雅清瘦的面庞。
她抬起头,隔着那簇重新燃起的火焰,与阿斯让无言地对视。
火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跳跃,映在瞳仁深处,仿佛将彼此心中那团尚未熄灭的情绪照得分外清晰。既映红她的睫毛,也映亮他眼底那一抹执拗的倔强。
最终,还是图雅先开了口。
“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说出先前那种话……”
她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汤碗放到一边,语气听不出责备,却也难称平静。
“要不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我肯定……”
“肯定什么?”阿斯让静静地接话,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一些,“向其他魔女检举我的不当言论?”
“你不应该在他们面前,说出那样的话。”她语气突然变得凝重,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恳求,“这很危险,不只是对你,对他们也是……还有这些孩子。”
阿斯让没有退让,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眼底的光芒与火焰一同闪耀。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很可能还要为了龙鳞的归属而大闹一场——菲奥娜到现在都还没有把龙鳞带给他,这不是个好兆头。
“图雅,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他的声音就像一根木柴,被人扔入了火堆中,忽地炸响。
“如果魔女实在没有能力保护好所有人,那魔女就不该制止人们组织力量保护自己。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也都有保护自己和他人的能力。你们魔女不能因为自己的无能,就去剥夺别人的希望。”
图雅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阿斯让的脸上游移,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动摇,可她眼中所见,只有坚定和执着。
那份神情,让图雅想起很久以前在圣都遇到的某位同窗——她也曾这样眼神灼灼地质疑一切,可后来却消失得悄无声息,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还是不明白吗?”
图雅的声音被焦虑浸染,不再像最初那样平静,反而透出一种几近恳求的坚持,就像在劝一个朋友回头是岸,不要再往更深的深渊踏出一步。
“魔女的权威已经深入人心,任何挑战这种权威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叛逆,很多人都会与你们撇清关系,而你们也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你这样做,只会给自己,给他们,还有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阿斯让的眼神微微一暗,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某段深埋的伤痕。
他低头看向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复杂的光芒。
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图雅,低沉而坦然地说道:
“我当然明白,图雅。因为我的老师就是为此丢掉了性命,所以我不会,也不能像他一样意气用事,落得同样的下场。我有自己的计划和考量,我会谨慎行事,并且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轻言放弃,因为如今的我,已经真切地握住了一丝希望,哪怕这希望如同夜空中最微弱的星光,渺茫得几乎难以捕捉,我也会紧紧攥在手中,绝不让它从指缝间溜走”
图雅的喉头一紧,她的目光落回篝火,然而火焰的温暖却无法完全驱散她心中的寒意。
她在害怕什么?
是啊,图雅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火焰在木柴间咔哒作响,一瞬明亮,一瞬暗淡,就像她心中那忽明忽暗的念头。
我在害怕什么?害怕这些斗剑奴会与我们爆发冲突?
还是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图雅抱住了自己,抱住了自己裹身的法袍。
“谁?”
“我的一位同窗。”
阿斯让看到图雅在发抖。
“虽然我们同为黑袍魔女,但她和我不一样,她比我更年轻,比我更有才华,所以早早就被元老相中,跳过了许多繁琐的步骤与流程,获得了来年的评议资格。她是那种生来就能成为‘大魔女’的魔女。”
“而像我这样的普通魔女,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在每年的评议中争名夺利,像走独木桥一样,一旦失利,就会被踢去外省,而且,就算我们费尽心力得到了评议资格,也不代表我们就能通过审核,披上那件代表大魔女身份的镶金法袍,留任圣都。”
“我这么说,你应该懂了吧?本来我和她之间是不会有交集的……我之所以能遇到她,只是因为在我还是白袍小魔女的时候,带我学习魔法的那位大魔女,凑巧是她的师姐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篝火,火光在她眼里晃动,仿佛那段记忆也随之起伏。
“我们的关系并不亲近,因为在她面前,我其实有一点自卑。”
“她很有天赋,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认为她能通过来年的评议,成为身披镶金法袍的大魔女,而我……那时的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了那个让我梦寐以求的评议资格,我为此兴奋了好久,可后来,当我看到了她施展魔法的时候,我终于醒悟过来,明白自己根本没法与她这样的魔女同台竞技。”
“然而,当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评议会现场的时候,我却惊讶的发现,前来参加评议的魔女里,竟然没有她。”
火光映照着图雅的侧脸,阿斯让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她消失了。没有人告诉我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了。”
“而我……也不敢问她去了哪里,因为我隐隐明白,她消失的原因,很可能与她说过的话有关。”
“……她说了什么?”阿斯让轻声问道。
“她说……她一定要当上大魔女,也一定要披上紫袍,然后效仿她的两位偶像,为穷苦人带去好处。”
“她的两位偶像是……?”
“提比娅和盖乌娅,”图雅说,“你听说过她们吗?”
“我听说过她们的事迹。”
“她们是为实现自己的野心,而祸乱了整个圣都的罪人——是的,我就是这么看待她们的,一直都是。”图雅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与火的声音掩盖,“你能想象到吗?在评议会上,元老们居然会向我抛出这种前所未有的问题:你是怎么看待提比娅与盖乌娅的?呼……我当时真的快被吓死了……现在想想,如果我当时一丝一毫的犹豫,我可能也会像她一样,消失不见吧?”
“那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我不敢说。”图雅低下头,法袍的褶边在火光下微微颤动。
阿斯让看着这样的图雅,眼中多了一分温柔。
“可你的眼睛却出卖了你,”他笑着向图雅开了个玩笑,“现在我们都捏着彼此的软肋,如果你打算检举我的言行……那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揭发你心底那些‘不合规矩’的想法。”
“所以……我们最好保持沉默,这样对我们都好,对这些孩子也是。”
说完,她低声呢喃:“若我们的剑也能杀死巨龙,那魔女们手中的权杖,就不应该比这把剑更加高贵……就当我一时耳背,从没听到这句话吧。”
“今晚没听到也没关系,”阿斯让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真是个危险的人……”图雅微微后退,“你能杀死龙,又对魔女心怀不轨。”
“心怀不轨?不,你错了,我是在救人,救普通人,也救你们。”阿斯让抬头看了眼月亮,“龙吃人,那我们就举剑屠龙,有些魔女也吃人,那我们就会在适当的时机,举剑审判她们的罪恶。”
“你们不会魔法。”
“也许魔法并不能决定一切,能够决定一切,是人的心。”阿斯让凝望图雅的眼睛,“告诉你一件事,图雅,我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位魔女去了哪里。”
图雅愣住。
“圣都发给斗剑奴的‘屠龙魔药’,不过是套了一层皮的天神之血。”
“天神之血……?”
“如果你能清楚天神之血是什么东西,那你应该不难猜出,你那位同窗到底去了哪里。”
图雅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这种事……”
“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不信,选择权在你。”阿斯让叹了口气。
就在刚刚,爱莎向他悔罪了,图雅口中的那位魔女之所以会崇拜提比娅和盖乌娅,是因为爱莎曾在无聊之余,在那魔女心中多了句嘴: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她们是被冤枉的,就这么一句!”
确实,只有一句,可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类似神启的能力,会给人带来多大的影响?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就只和你说话,”爱莎抱怨道,“你让我找那几个小家伙说话,我不愿意去,原因就在这里。”
那还真是……不甚荣幸啊!
“能被我如此青睐,你是该荣幸。对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和这个魔女闲扯了,龙鳞的事也暂且放到一边吧,今晚你可有的忙了——喂,别误会,在我生气之前,赶紧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掉!我说你有的忙,是因为我要带你潜入这些魔女的噩梦,叫你提前感受下沙漠之主的恐怖之处……当心不要被祂吓傻了。”
第129章 梦境幽影
“搞快点!我们得抓紧时间!”爱莎催促阿斯让赶快入梦。
别催我,越催我越睡不着。
“那你让我往你的脑袋上来一下,瞬间就能让你睡着。”爱莎低声威胁。
别说这么恐怖的话。阿斯让咧了咧嘴。但凡你安静一点,我立马就能睡着。
话虽如此,但今晚的“潜梦”绝非儿戏。沙漠之主,那位让无数魔女闻之色变的存在,究竟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一想到要直面这种传说般的存在,阿斯让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怕了?”
只是有些紧张。
阿斯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缓缓闭上眼睛。
屋外,如水的夜色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几分神秘与诡异,透过门窗的缝隙,缓缓涌进房间,包裹住阿斯让的身体,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推送着他走向梦境的深渊。
终于,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将阿斯让的意识寸寸冲刷。周围只剩一片漆黑,无尽的虚空正在淹没他的五感。
但下一瞬,感官骤然复苏。
一阵干燥炙热的风迎面扑来,卷起漫天黄沙,呼啸着朝阿斯让席卷而来。
阿斯让下意识屈臂遮挡,狂风夹杂的细沙,如刀般刮过他的脸庞,随之而来的刺痛感真实得令人心悸,仿佛这不是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这不是普通的梦。爱莎在阿斯让耳畔低语,语气颇为凝重。
与其说这是梦,不如说这是一场由沙漠之主主导的魔力共鸣,祂将魔力注入到那场旷世的洪灾中,让祂的魔力随洪灾浸润到巴迪亚的各个角落,而这场困扰无数魔女的噩梦,正是祂意志的显化……阿斯让,当心点,你已经来到祂的领域了。
阿斯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无垠的沙漠在他眼前展开,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而地平线以上,则是异样的天空。天边昏黄的光线透出诡异的血色,似乎整个世界都被浸染在了某种诡异的末日氛围中,给人一种压抑到窒息的感觉。
远处的沙丘如巨兽般起伏,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破沙而出。
而在近处,上百名魔女分列在他周围,队列整肃,神情冷峻如冰,尊贵的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应该就是这儿了,”阿斯让隐约听到某位魔女担忧的低语,“真见鬼,魔力的浓度简直高的吓人。”
“让那些凡人设置好猎龙弩,在这儿扎营。”另一名魔女沉声下令。
接着,一名身着镶金法袍的大魔女转过身来,向阿斯让等人吩咐道:“你们的任务是随时接应那些魔力枯竭的魔女,帮助她们能够尽快恢复魔力,再次投入战斗。在此期间,无数砂龙会从沙海中袭来,你们必须豁出性命,保护她们的安全!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纷纷敬礼,声音整齐而洪亮。
阿斯让看了眼身边的人,猜测他们大概是百年前的边境猎人,那时的猎团比现在富裕多了,各人的装备足以称得上精良。
“嘿,你这家伙傻愣着干嘛?赶快给我去搬运物资!”
忽然,有人猛地拍了下阿斯让的肩膀,阿斯让回眸一望,看到了一位身着黑袍的年轻魔女。
“有我监督着你,就不要想着偷懒啦!这也是为了你好。”
这魔女真的很年轻,古铜色的脸上透着丝丝稚气,但身上的气质却十分成熟,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也像梅那样沉睡了数年,不幸错过了发育的年华。
至少此时此刻,她只是单纯的年轻,你这个傻瓜!
爱莎在阿斯让脑中满是嫌弃地“哼”了一声。
要是你敢对她心怀不轨,那就是犯罪!我会毫不犹豫地制裁你!
这只是梦。阿斯让心道。
但却是被魔力浸染的梦!爱莎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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