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281章

作者:悲凉鸽

  “你肯定怕。”

  “我肯定不怕,”海瑟薇不高兴地嘟嘴,“我只害怕……害怕一个披着熊皮的人,哦,也可能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熊,嗯……记不清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哪有什么披着人皮的人,披着熊皮的熊——”

  “是披着人皮的熊和披着熊皮的人。”

  “管他是什么,统统见鬼去吧。”

  孤儿院里,阿斯让突然打了个哆嗦。

  嗯?奇怪?怎么感觉有些冷,好像也没刮风啊?

  难道是坐久了?

  阿斯让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对着院门嘀咕:“她们两个怎么还没把龙鳞带来?”

  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吧?

  如果是有魔女盯上了那些龙鳞,那她们真该多考虑一下,想想这些龙鳞究竟是谁剥下来的,不要让我提着碎龙骨去找她们理论,这样就没意思了。

  然而天色还是慢慢暗了下去,阿斯让的耐心也渐渐被磨平。

  “咦,你……你是……?”

  有人来了,不过不是菲奥娜,也不是依莲尼亚,更不是法莉娅或梅。

  阿斯让望着院门口那位有些眼熟的魔女,思考她的名字。

  “您……你还记得我吧?我是图雅……”

第127章 魔女们手中的权杖,不应该比这把剑更加高贵

  “从明天,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从今晚开始,到未来几天,都是由我来暂时照看这些孤儿。”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了,”阿斯让微微颔首,向图雅投去感激的目光,同时礼貌地点头致意,“我先替这里的孩子谢过你了。”

  “哪里,这也是我分内之事。”图雅忙不迭地低下头,手指在袖中轻轻绞动,神情温和,却不难看出她面对阿斯让时的紧张。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院子。

  与此同时,正在操练的猎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转头,将目光投向图雅。那是一种混杂着审视、质疑、警惕,甚至些微敌意的目光,如同一阵无声的风,刮过她的面庞。

  图雅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些目光,身子顿时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阿斯让见气氛不对,立即拍拍手掌,分散猎人们的注意力:“喂!都干嘛呢!现在还没到休息时间吧?都给我动起来!”

  猎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便重新投入到训练当中,原本被目光冻结的空气随即松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斯让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图雅,发现她已垂下眼睫,脸上虽看不出明显波动,但捏紧袖口的小动作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情绪。

  “我、我先去与值班的魔女交接……”图雅小声说着,语速微快,似乎想赶紧从这片充满压抑气息的训练场中脱身。

  “请等一下,”阿斯让挥手叫住了她,“正好这里的孩子都快饿坏了,我想麻烦你和那位魔女带他们去救济点,领些吃的东西。”

  “啊,好的。”图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答应。

  “谢谢。”

  阿斯让说完转身,吩咐孩子们排好队,乖乖跟着图雅走,千万不要贪玩乱跑。

  孩子们一听有吃的,听话地排好队伍,跟着图雅离开。

  “你们也饿了吧?”有孩子问,“要不要我们带点吃的回来?万一你们去晚了,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是哦,那就拜托你们了。”

  阿斯让微微一笑,目送众人走远,片刻过后,他转过身来,走向仍在操练的猎人们,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们对刚才那位魔女……似乎有些意见?”

  “哦,怎么可能!”猎人矢口否认,“我们哪敢对魔女有意见!”

  “说说原因,”阿斯让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诚恳,“如果你们讨厌她,我会试着把她换掉。”

  “讨厌?”猎人顿了顿声,仿佛是在琢磨这个词的意味,“说不上讨厌。”

  “那刚刚是怎么一回事?”阿斯让追问道。

  “因为——”那猎人张了张嘴,还是有些迟疑。

  片刻之后,还是旁边一个年轻的猎人先开了口,低声埋怨道:“因为常跟她搭伙的另两个魔女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而她本人……我看多半也是那么想的!

  此话一出,像是点燃了众人胸中的火药,猎人们纷纷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语气一个比一个激烈:

  “哈!圣都那帮魔女把我们忽悠来巴迪亚送死,说什么只要帮她们渡过这次龙灾,就能还我们自由!”一个满脸胡茬的猎人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全是狗屁!她们巴不得我们全死在这儿,好少几个麻烦!”

  “魔女的嘴,骗人的鬼!”另一个猎人啐了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

  “还有那什么‘屠龙魔药’!”一个身材瘦削的猎人咬牙切齿地插嘴,“她们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喝了那玩意儿,我们就能像您一样,把龙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结果呢?喝了那鬼东西后,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种魔药有很强的副作用,”阿斯让皱眉道,“你们必须要有所节制。”

  “那药的副作用确实大得吓人,”又一个出身斗剑奴的猎人苦笑着说道,“经常喝会死人,不喝也可能活不成!而且还有可能变成疯子!”

  空气骤然变得沉重,伴随最后一缕余晖慢慢泼洒在训练场上,有人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用低哑的声音,问出了压在所有人心里的那个问题:

  “大师,您也喝过那种魔药吧?”

  空气变得沉重,有人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终于问出压在所有人心里的问题:

  “阿斯让大师,您……您有没有喝过那种魔药?”

  “喝过。”

  没什么好隐瞒的,阿斯让想。

  “这么说……那些魔女至少还说了点真话。”有人长长叹了口气,表情相当复杂。

  阿斯让抬起手掌,在空中虚压了几下,示意众人安静:

  “真假参半的谎言是最难分辨的,所以我要在这里澄清一个事实。”

  “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我是在角斗场里杀死了一头绿龙之后,才被我的庇主买下,离开了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痛恨的地方。”

  “那个魔女……啊,我是说大师您的庇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请您原谅,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冒犯,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大师您的庇主,好像确实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因为坏人是不会为好人说好话的,而不擅长为自己辩解的人,也不一定真是坏人,不是吗?”阿斯让神色平静地回答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在这种问题上,比起道听途说的传闻,你们更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至少,这儿的魔女没有临阵脱逃。”又有一名猎人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认可,“比那些一开始就卷铺盖跑路的强太多了。”

  “你说的不错,”阿斯让笑着点头,“但现在还是让我们回归重点吧。”

  短暂的沉默中,阿斯让目光如剑般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语气忽然变得凌厉:

  “你们刚刚问我,我有没有和你们一样喝过那种魔药?我会不会和你们一样承受力量的诅咒?我的回答是——当然,我当然喝过那种魔药,而且我也会和你们一样,承受力量的诅咒,可如果你们以为,人非得依靠那种魔药,才能与巨龙相抗衡的话,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因为最开始,在我面对那头将其余人生吞活剥的那头绿龙,并最终将它杀死的时候,我并没有喝下那所谓的‘屠龙魔药’。我只是咬紧牙关,靠着求生的意志一剑接一剑地撑下来,直到最后,终于拿剑捅进了它脖子的伤口。”

  “大师,你说的是真的吗?”

  有人将信将疑,而阿斯让的回答十分坚定:

  “当然是真的。”

  “魔女们在圣都刻意营造了一种假象,宣称‘唯有魔女才能战胜恶龙’,以此巩固她们的权威。可在圣都之外,在九省的边境之地,在那些龙群肆虐的荒野,她们不也得仰仗我们这些普通人,仰仗一个个猎团的力量,去阻止龙群的迁徙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中多了一分揶揄:

  “既然她们愿意洒出大笔金钱,好让自己规避风险,逃避责任,那我们就证明自己的能力,大胆接下这笔财富好了。虽然钱不是万能的,但只要我们手里有了钱,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话虽如此,可在阿斯让的构想里,合格的猎人并不能只向钱看齐。

  于是他让自己的语气气温和了些,像是扔出一道诱人的绳索,引导他们思考:

  “如果大家手里有了钱,你们会用这笔钱做什么呢?”

  “做什么?”满脸胡茬的猎人最先憋不住话,咧嘴笑道:“当然要买块地,盖栋房子,再娶个好生养的婆娘,好好过几天安稳日子!苦熬了那么多年,骨头都快散架了!”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买地?你会种地吗你就买地?”

  “我可以买奴隶来——”胡茬猎人忽然一愣。他不是没意识到,这些围在他身边的人,许多也曾是奴隶,曾是货物——包括他自己。

  这时,一个来自鹰狮团的老猎人打破了沉默,摇头说道:“要我说,买地的风险太大了。辛苦一年,一个暴雨、一个旱灾、一个龙袭……你就全赔光了。你看看城里的灾民,那惨样,家都没了。”

  “那你想干嘛?”另一人挑眉,“拿钱进城的酒馆喝的烂醉?然后被人拖到小巷里搜刮一通?没准醒过来的时候,裤子都没了,屁股还疼呢!”

  “滚你的,”老猎人张嘴骂道,“我要开家酒馆!最好靠近主路,旅人多的地方,然后雇几个老伙计做我的打手,免得有人喝醉闹事,啊,最好雇个吟游诗人,让他把我的经历编成故事,叫那些来喝酒的人好好谈谈,哈,谁不爱听英雄故事呢?”

  “酒馆就保险了?我看哪天也要被龙掀翻房顶。”有人泼了盆冷水,“那些魔女现在都要派我们这些斗剑奴屠龙咯。”

  于是众人又激烈的争吵起来,一个劲探讨究竟该拿这些钱投资什么产业。

  然而,也有人沉默不语,目光低垂,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更深层的思绪。

  慢慢的,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在天际沉没,犹如熄灭前的烛火,在乌云与尘霾之间闪烁,仿佛连光也在犹豫是否要照亮这片破碎的土地。

  扫过城市的风也随之转冷,带着黄沙与草灰的味道,从破碎的篱墙缝隙间钻入每一件未加缝补的衣衫。

  父母们抱紧了他们的孩子,把孩子的脸埋进衣襟。

  而那些没有家的孩子,只能肩并肩挤在一起,手捧魔女们分发的汤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们要少喝点,”有孩子说,“剩下来的给那些大人们喝,这样他们才有力气屠龙,替我们的父母报仇。”

  图雅瞪大了眼睛。

  天终于暗了,双月显现其真容。

  艾芙娜望着窗外的蓝月,以避开法莉娅的视线。当法莉娅等人进入会议室后,她才叹了口气,不再注视那轮或纯洁、或邪恶的月亮。

  孤儿院的院落里,人群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不是因为争吵结束,而是因为很多人都吵得累了,不过他们依旧想要争出一个所以然来,仿佛只要他们吵得足够响,他们幻想的未来就有更多美好的希望。

  院落的矮墙挡不住这刺骨的冷风,于是他们升起篝火,又围着火堆坐下,好让这火不被冷风吹灭,以支持他们整夜畅谈。

  忽然间,一个之前始终沉默的猎人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如果真有钱了……我想回老家,去找我的姐姐。”

  火焰在他的眼眸里跳跃,熏得他流出眼泪。

  “我的父母先卖掉了她,接着又卖掉了我……我现在甚至都不确定她是否活着……我当了十年的斗剑奴,这十年里我没有她的一点消息,一点也没有。”

  “行了。”有人打断了他,叹气道:“还是想点高兴的事情吧!”

  为了缓解气氛,这人微微抬头,问阿斯让:“大师,魔女们不是已经把您提拔为贵族了吗?您现在应该有了不少钱吧?”

  “不骗你,我现在也没什么钱。”

  阿斯让站在稍远处,望着院门外的小路。

  那是图雅和孩子们离开的路。

  暮色如水,远方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见几盏提灯的微光,在破败的街巷间摇晃,像一串孤独而柔弱的星火,努力穿越着荒凉与不安。

  不是菲奥娜,不是依莲尼亚,而是孩子们回来了。

  他们带着有些凉了的肉汤,想要送到猎人们手中。

  阿斯让侧身面对众人:

  “……可如果以后我有了钱,我应该会拿这笔钱建一座很大的孤儿院,一座归属于猎团的孤儿院,那些无家可归的被龙伤害过的,又或者不只是被龙伤害过的孩子,都能在这座孤儿院里平平安安地长大,不必为自己的将来过分担忧,而如果他们愿意,那我便会教授他们复仇谋生的技巧。等他们长大了,能以此赚钱了,我建起的猎团就能和他们一起,把孤儿院慢慢开到九省的每个地方去……”

  “那大师您肯定需要很多教官。”有人起身自荐,“你看我行不行。”

  “你还得再练练,芬恩。”阿斯让毫不留情地说道。

  “请您把他交给我,我会代替您和伍德洛大师,把他练出来的。”满脸胡茬的猎人站了起来,拍拍芬恩的肩膀,“如果我把他练出来了,还请您给我留一个位置。”

  越来越多人起身,带着同样的理由。

  阿斯让动容地点了点头,叫他们放下训练的木剑,举起自己磨损的斗剑。

  图雅带着孩子们走进院子里,听到阿斯让带着一群斗剑奴在篝火前低声立誓:

  “若我们的剑也能杀死巨龙,那魔女们手中的权杖,就不应该比这把剑更加高贵。”

第128章 也许魔法并不能决定一切

  白月悬于东方的天幕,皎洁的光辉如水银般倾洒而下,轻柔地抚过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那些堆积的瓦砾与低矮的围墙,在这清冷的月色下,仿佛被披上了一层银霜,散发着冷冽而又神秘的光泽;而蓝月则斜斜地挂在西天之上,它的光芒幽微而淡雅,澄澈得如同古老的明镜,静静地映照着世间的沧桑。

  这两轮明月如往常一样,并存于深邃的夜空之中,一白一蓝,一明一暗,一清一幽,恰似一双洞察尘世的眼睛,默默地凝视着这座在夜幕笼罩下尚未入眠的城市。

  风依然在吹,却已不再带来刺骨的寒意,而是仿佛被月光温柔地熨平了锋芒,只余一缕缕拂过肌肤的清凉。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绝望,仿佛在悄然间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谧、温柔而又脆弱的希望。

  猎人们站得笔直,他们的影子被月与火的光交错拉长,映在泥地上的轮廓斑驳不清,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肃穆之感。

  图雅没有多说什么,她沉默地领着孩子们走到篝火前,一碗一碗地将尚存余温的肉汤递到猎人们手中。

  “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