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爱莎在阿斯让心中大声疾呼。
哪怕在这绝望的境地,曾经的她也绝对能为阿斯让提供庇护,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之机,可现在……她什么也做不到,就连声音都被那无尽的寒意冰封,无法穿过龙王爆发开来的魔力,触及阿斯让的内心。
阿斯让抬起头,眼中映出那即将降临的毁灭。
龙王的喉间,炽白的光芒正在凝聚,仿佛一颗即将坠落的星辰。
那光芒中蕴含着无尽的毁灭之力,足以将一切化为灰烬。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尽管他知道,这一切或许已经无济于事。
数秒之后,暴风雪席卷了一切。
龙息如同天罚般从天而降,浑浊的白光瞬间吞没了阿斯让的身影。风雪中,世界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寂静,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与毁灭。
当风雪散去,无名龙王的身下,一朵直径长达数百米的冰之花悄然绽放。
那冰花晶莹剔透,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在冰花的中心处,阿斯让的身影被永远定格,他的思维渐渐凝固,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与寂静。
法莉娅望着那朵霜花的花瓣,心中升起一股令她窒息的预感。
她不顾一切地朝那霜花奔去,哪怕霜花之上,仍旧盘旋着一头无名的龙王。
第74章 放弃
冰层,如一座坚不可摧的水晶棺椁,严丝合缝地裹住阿斯让的躯体。那彻骨的寒意,好似无数隐匿于黑暗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血肉。阿斯让的睫毛上,已然凝着一层晶莹的霜花,此刻他的视野里,唯有那模糊不清的冰蓝色光晕,宛如幽森深海中遥远而虚幻的微光。
他还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那声音仿若沉闷的战鼓,在寂静的冰之世界里回响。然而,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那搏动声却越来越迟缓,仿佛被这厚重无比的冰层,一点点地施加着难以承受的压力,如同深陷泥沼的困兽,逐渐被黑暗与沉重吞噬。最终,那声音只剩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余音,好似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得随时可能消逝于无形。
寒意,如同无数肉眼难察的细小冰针,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胸腔。它们在他的心脏周围肆意游走,那尖锐的触感,仿佛在寻找着心脏间最脆弱的缝隙。
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微弱地闪烁,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圣树赐福的余温在骨髓深处挣扎,像被灰烬掩埋的炭火。某些人的呼唤早已被隔绝在冰层之外,可那些破碎的记忆却开始翻涌:
他想起已故老师赠还给他的那枚硬币,想起穿越之前平平淡淡的日常往事。他几乎快将那些事情忘掉了。
活下去
这个念头再次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他感觉到圣树赐福的余温在体内涌动,像是被唤醒的火焰,试图冲破冰层的束缚。
法莉娅的脸庞,如梦幻般浮现在他眼前。他清晰地忆起,在那些静谧的夜里,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还有她眼中闪烁着的欢愉与美好,那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光芒。她曾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刻,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他从无尽的深渊中奋力拉回。
活下去。
梅也在他耳边轻语。他不再欠梅一顿饭了,他已瞒着法莉娅,为梅试制了一些点心,但他依旧亏欠梅一些东西——当然,这全是法莉娅的错。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梅把最后半块蜂蜜松饼塞进他嘴里,狡黠地笑着。
活下去。
他又想起了依莲尼亚。精灵的体温,天生要比普通人低一点点,半精灵的她亦是如此。依莲尼亚的耳朵摸上去凉凉的,可若是摸得久了,便会渐渐变热。每当这时,她就会冷冰冰地发出警告:“阁下……还请放手。”那清冷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别样的温度,回荡在他的脑海。
活下去。
艾芙娜的身影也浮现出来。
“好啦,快起来吧,我想从今往后,我俩再不会有昨晚那般亲昵的举动了。你要好好陪着法莉娅啊,她不能没有你。”
活下去。
菲奥娜、海瑟薇、莉莉、苏西以及尤菈,她们的身影在阿斯让的记忆中交织。
菲奥娜的嘲讽总是带着一丝戏谑,海瑟薇的中二病偶尔还会复发,莉莉的欢呼声总是充满活力,苏西的低语温柔而坚定,尤菈的沉默则藏着难以言说的情感。
无数画面正裹着微弱的暖意,在冻结的血管里游走,如甘露一般滋润逐渐麻木的神经。
阿斯让的手指微微颤动,试图抓住那些即将消散的记忆,可那些温暖的片段却在指尖流淌,像是细沙从指缝中滑落,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完全握住。
冰冷寒气却永远地渗进了他的思维里,将每一丝疲惫都淬炼成利刃。
放弃!
恍惚之间,这些冰刃仿佛真的刺穿了阿斯让的后背,那钻心的疼痛,让他几近崩溃。
是幻觉吗?
厚重的冰层,宛如一面巨大而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身后那漆黑的幻影。那幻影,犹如来自地狱的使者,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凡用剑伤人的,最后都要为人所伤。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血腥的过往。曾经他为了活命,将剑刺进了另一个斗剑奴的心口。那时他心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快感,直到夜里,染血的双手方才后知后觉地发抖。
而今,这刺骨的寒气化为了无数利刃,无情地刺进了他的身体。那些被他深深掩埋在心底的过往,此刻正以最冰冷、最残酷的方式对他进行报复。
更加冰冷的寒气,如汹涌的潮水,吞噬了他身体里那仅存的多余温度,在他的血管中疯狂地蔓延,将他的思维无限地拉长,似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冻结在这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之中。
阿斯让拼命挣扎,用尽全力呼吸,可冰内没有空气,枯萎的肺泡在寒气的侵蚀下逐个破裂。
放弃。
不是幻觉。
原来那些亡魂从未离开,只是潜伏在记忆的裂隙里,等待寒冰赋予他们复仇的实体。
“放弃。”黑影的声音裹着冰碴,“你早该和我们一同腐烂在角斗场的阴沟里。”
剧痛让意识出现裂痕。
阿斯让看见更多黑影从冰镜中爬出,他们拖着冰晶凝成的残躯,用许多种方言重复着同一句话。亡者的回音在阿斯让的脑海里共振,震得冻结的脑浆泛起涟漪:
放弃。
冰层中渗出了某种气味,那是多年以前浸透沙地的、混合着铁锈与汗臭的陈旧气息。阿斯让闻到了这股气味。无数黑影正拖拽着他的身体,将他扔回晦暗可怖的角斗场里。
阿斯让隐约听见了熟悉的锁链碰撞声。
那些冰铸的镣铐正从某个黑影的手腕上脱落,那一声脆响精准复刻着记忆深处的血腥的节奏——锁链一旦解开,死斗便要开始。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位断臂的斗剑奴。冰晶在他右肩凝成扭曲的肢体,边缘参差的冰刺正是当年阿斯让劈砍时溅起的血花。
他本以为砍断对方一只手臂就能中止这场战斗,但魔女们却非要让他用剑刺穿败者的心脏。
那一次,他没有拒绝。他闭着眼,将剑尖捅进败者起伏的胸腔,肋骨被剑撬开的脆响像魔女用魔力掰碎坚果。
放弃。
黑影的喉咙里滚动着冰砾摩擦的声响,冰刃劈下的轨迹与当年阿斯让的剑招完全重合。阿斯让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他本可以招架反击,刺穿对方脖颈,可这次他任由冰刃砍进自己的小臂。
冰刃彻底斩断小臂时,阿斯让踉跄着单膝跪地。冻结的血液没有喷溅,而是化作冰晶粉尘悬浮在空中,每一粒都折射出那些黑暗的回忆。
第一名死者的身影消散了,而后,第二位死者解开镣铐。
放弃。
阿斯让任由他将冰刃刺进阿斯让另只手的掌心,将自己钉死在地上。
第二名死者消散,而第三位死者解开镣铐。
放弃。
他托着阿斯让的断臂,将阿斯让抬起,手里的冰刃贯穿阿斯让的腹肚。
第三名死者消散,而第四位死者解开镣铐。
放弃。
他高举冰刃,直击阿斯让的面门。
随后,第五位死者解开了镣铐。
放弃。
放弃。
放弃。
放弃。
放弃。
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
当最后的镣铐脱落响起时,阿斯让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就像一块濒临破碎的玻璃。
站起来。
“……?”
阿斯让勉力睁眼,这才发现刚刚听到的那个响声,并非镣铐脱落的声音。
那是某人卸下盔甲时的声音。
“站起来。即便你的身体濒临毁灭,但我依然知道,你一定能站起来,因为你是伍德洛的徒弟。”
盔甲里的老人露出疲惫的眼睛。
“站起来。你是这么的年轻,不要露出与我一样疲惫的眼神。”
阿斯让仰面望着老人。他站不起来。
老人再次说道:“你不应该倒在这里,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既然我失败了,那你就不能再失败。”
失败?
失败是必然的。
我没有办法挣脱那个冰牢。
我以为凭靠圣树的赐福就能一直赢下去,哪怕面对龙王,我也一定能赢,但我错了,没人可以逃过死亡,即使身负赐福也一样。
死亡的气息又一次弥漫开来。
审判仍未结束,那些亡者又一次在寒气中重生,冷冰冰地盯着浑身是伤的阿斯让。
老人抬起剑,将亡者的幻影一一砍碎。
“多么无聊的负罪感,你居然在害怕这些东西?”
“若你真的害怕被过往追上,那就和我一样,闷头前进便好。”
“我憎恨魔女,而我也为此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而你呢?既然你选择相信她们,那就不要过早放弃。”
“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
不知为何,阿斯让听到了水流冲击悬崖的声音,听到了某人在他耳边颤响的哭声:“你说过要陪我走到最后,你承诺过的。”
寒意慢慢地退散了,圣树的赐福又一次在身体中急速流动,并且不再受到寒气的阻滞。
原因很简单。
那朵由龙王吐出的永冻冰花,已昙花一现般地融化掉了。
……
在与龙王的战斗中,魔女们通常会习惯性地避免使用龙王所掌控的那种元素,因为龙王的魔力几乎只对单一元素有着超乎寻常的极致适应性,而对其他元素的适应性几乎为零,唯一已知的例外,是沙漠之主德塞托奥斯,风暴与雷电是祂的专长,而漫天雨雪亦能为祂所用。
但后来,有位魔女打破了这种例外。
名为斯泰西的魔女打破了这种例外。
她向世人证明,龙王的魔力并非不可撼动,她同许许多多的黑袍魔女合力,消解了白龙王弗斯乌鲁斯的冰霜王座。
法莉娅将老师的事迹说与伴行的四十多位黑袍魔女听,后者蹩脚地将自身魔力缠绕在法莉娅这棵巨大的主枝上,意图复刻当年的奇迹。
最开始,她们的确在自己落脚的地方,阻滞了冰霜的蔓延,但她们却没有办法像当年的魔女一般,融化龙王吐出的坚冰。
直到爱莎的声音在她们每个人心中响起,指导她们将彼此的魔力严丝合缝的串联在一起。
于是,这股膨胀开来的魔力束,所蕴含的控制力,几乎能与无名龙王相抗衡。
接着,在场的所有魔女对不断冻结的水元素下达了同一个指令:
【融解】
龙王吐出的永冻之花,就此融解。
……
阿斯让感受着胸前的温暖。
这是不属于圣树赐福的温暖。
不会有错,这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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