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201章

作者:悲凉鸽

  “很多年轻魔女都是这样的,今天能对一类人动善心,明天又可能对同一类人动杀心,”爱莎的语气满是无奈,“所以在过去,我常常会挑选后一类的年轻魔女进行共鸣,劝她们多读箴言,与人为善,后来我发觉不怎么管用,因此就想从她们的回忆中下手。一来可以吃瓜打发无聊,二来也能想想办法,替她们解决心病。”

  遗憾的是,你没有当知心大姐姐的潜力。

  “站着说话不腰疼!”爱莎感知到他的想法,略带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在我那个年代,不管是魔女还是普通人,大家的思想都是很单纯的,都只想着活下去,然后再活得比昨天好一天,哪像现在这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奇谈怪论大行其道,偏偏有些年轻魔女就吃这套,还对此深信不疑。我劝她们多读箴言,她们居然骂我是老古董,还说我——一股子娘味!”

  “我的错,”阿斯让叹道,“我不该打岔,你还是说正事吧。”

  爱莎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说道:“总之呢,就像你说的那样,在我和这群魔女对线的时候,她们确实是有那么一丁点可能,反过来影响到我的,这很正常,就像你做了一场梦,梦醒时你忘了这场梦的大部分细节,但多年后的某天,这场梦突然在你脑中一闪而过,你有些疑惑,不敢确定那是你真实经历过的事情,还是说,那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所以说,你分不清哪些记忆属于你?”阿斯让问。

  “是啊,我想其他魔女的记忆大概真的和我的记忆糅杂在了一起吧。”爱莎坦诚道,“我的童年称不上幸福,甚至可以说……充满了不幸。遇到明显矛盾的地方,我尚能分清那部分记忆不属于我,但那些模棱两可、似曾相识的记忆,我想我是真的很难分清了。”

  “如此说来,那些魔女当时的心境,确实是可能影响到我头上的。”爱莎拍着脑袋叹气,“每每回忆童年,我就感觉自己快要疯掉,有时还想着,既然人们害怕被龙吃掉,那把所有人都杀了不就好了?”

  “挺可怕的想法,以后别这么想了。”阿斯让一面听着,一面注视井底蜷缩成团的小小法莉娅。他的视线从没移开过,心里满是怜爱和难受的情绪。

  “所以啊,那个时候我只能尽力与曾经的我做切割。我告诉自己,爱莎是爱莎,‘我’是‘我’,‘我’没必要代替爱莎,憎恨这个世界……但反过来讲,后面我又觉得自己没必要代替爱莎热爱这个世界。”

  “于是你把这份责任推给了我。”

  爱莎轻轻点了下头,微微沉默后,她继续说道:“现在的我,尚能分清这段记忆属于一个名叫‘法莉娅’的魔女,但如果再往后推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年?到那时,我大概就分不清这段记忆究竟属于谁了,它很可能会和我的记忆混在一起。”

  说话声中,阿斯让发现法莉娅似乎振作了一些。

  她吃力地抬起头,仰望着井口狭小的天空。微弱的光线洒在她苍白的脸庞上,映出她那双明亮却又深藏痛苦的眼睛。

  阿斯让看着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替她拭去额头的汗水,然而手掌却再次穿过了她的身体,只触及到冰冷的空气。

  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法莉娅脖颈上的红色勒痕,那是被细绳或绳索勒过的痕迹,显然是经历过极度的痛苦。他的胸口仿佛被重重一击,瞬间燃起怒火。

  但生气又有什么用呢?无论自愿还是非自愿,法莉娅已经为自己复过仇了,并且还会为此痛苦很长一段时间。

  他只能沉默无言地目送法莉娅从井底逃出升天。

  尽管小法莉娅对魔力的运用还很稚嫩,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潜力。换作普通女孩,只会困在井底冻死饿死,根本不可能靠着这口枯井,上演一出障眼法。

  等法莉娅离开后,爱莎冲阿斯让伸出食指,淡淡的魔力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形成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阿斯让从井底托起。

  “假如未来她的记忆和我的记忆混合在了一起,那接下来,她——或者说我,大概会跑到河边,再被父母推进河里吧。”爱莎转身,在枯井旁边坐下,“先是差点被勒死,接着又差点被淹死……哈,想想就不愉快。”

  阿斯让扭头问她:“我要怎么做,才能防止这两段记忆融合在一起呢?你也说了,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干涉。”

  爱莎沉默了一会儿,低语道:“不需要干涉。你只需要想办法说服我就好了。”

  什么意思?阿斯让疑惑了一阵,但很快,他便理解了爱莎的意思。

  那些堆积如山的不幸记忆,之所以让爱莎痛苦不堪,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她未曾彻底放下儿时的经历。正因如此,她才会倍感痛苦。

  她是世人传颂的伟大魔女,但她想要改变世界的初衷并不伟大。幼时的爱莎真的爱着这个世界吗?并不是。她只是想让自己的精灵养母能在未来过的更好一点。

  不……其实这已经很伟大了。

  “你这样夸我,我会害羞的。”

  害羞?你认真的?我完全听不出来。

  阿斯让望向法莉娅离开的方向,关切地问道:“法莉娅之后去了哪里?她……她就这么一直东躲西藏,直到遇上了蒂芙尼?”

  “是啊,”爱莎应道,“在这之后,就是她背上‘弑亲’之名的故事。想让我带你一窥究竟吗?”

  阿斯让犹豫许久,拒绝了爱莎的提议,“何必呢,我又改变不了什么。再说了,观看这些记忆,对你只有坏处不是吗?以后要少干这种事。”

  “我会无聊。”

  “有我陪你聊天。”

  “我能存在很久很久。”

  “我不信那么多魔女找不到一个愿意陪你聊天的,等我把你治好以后,你多找找,总会有的。”

  “说得轻巧……”爱莎叹了口气,“好了,新手引导结束了,接下来,我会向你开放我的记忆,做好准备了吗?如果准备好了,那就握住我的手。”

  阿斯让没有犹豫,握住爱莎的手。

  在这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数不清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令他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了,好在最后他还是理清了思绪,坚定了自己的意识。

  慢慢地,阿斯让听到了潺潺地流水声。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而爱莎和那座孤寂的村庄都已消失不见。

  这时,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女人从他身边经过。

  女人的耳朵又长又尖,显然是名精灵。

  这位精灵就是爱莎的养母吗?阿斯让皱了皱眉,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细细一想,发现这女人的面相好像有点眼熟。

  “……蒂芙尼?”

  怎么会是她?

  难道说,法莉娅的魔力……已经切实影响到爱莎本人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

第14章 抱歉,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阿斯让只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无法主动进行干涉,但是他可以向爱莎指出这段记忆的矛盾点。

  爱莎。他在心中轻唤爱莎的名字。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精灵女子的脚步停在河边,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周围的树叶定格在半空,不再随风摇动,就连空气中的微风也完全停滞了。世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

  过了片刻,河面上泛起了点点微光。那些光点如同萤火虫一般,从水中缓缓升起,聚集在阿斯让面前。在璀璨的光芒中,那些光点彼此连接,逐渐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当光芒散去,一个年幼的女孩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受记忆的影响的缘故吗?这时的爱莎十分年幼,个头只到阿斯让的腰间。

  “怎么了?”爱莎奶声奶气地问。她的头上扎着两条可爱的麻花辫,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发辫下的眼睛则如宝石般闪亮,透着天真无邪的神情。

  “爱莎,”阿斯让说,“你这段记忆有些不对劲。”

  她的眼睛也有点问题。这个时候,她还罹患眼疾呢。

  小爱莎歪了歪头,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脸颊,两手叉起了腰,用稚嫩的声音命令道:“你蹲下来跟我说话,这样我才能看清你的脸。”

  “……好吧。”他顺从地弯下腰,半蹲在她面前。

  然而,爱莎并不满足。她伸出小手,轻轻按在阿斯让的头顶,皱着小眉头说道:“再低一点!很好很好,这样就对了。”

  阿斯让望着爱莎,想道:她大概连心智也变得年幼了。

  感到满意后,爱莎便向阿斯让问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你认为我的记忆哪里不对劲?明明这段记忆这才刚刚开始呢。”

  “你看,”阿斯让指了指一旁的黑袍精灵,“她是你未来的养母吧?”

  “是啊。”爱莎回答得如此干脆,倒是让阿斯让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她会有些犹豫,或者需要思考片刻。

  “你没发现什么问题吗?”阿斯让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在她和那位精灵女子之间来回游移。

  “问题?”爱莎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她再次望向精灵女子,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然而,从她的神情来看,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阿斯让略微皱起眉头,郑重地说道:“她的样子,和那个蒂芙尼一模一样。你的记忆混乱了。”

  爱莎的表情微微一僵。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阿斯让喊过她很多次,但她始终没有给予回应,宛如一台卡死的电脑。

  阿斯让等了太久时间,渐渐的,他甚至想在她身上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强制开关机的按钮。

  幸好,在这个足以称得上危险的念头被他付诸实践以前,爱莎便恢复了过来。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目光再次聚焦在阿斯让身上。

  然而,她的表情和刚才截然不同。那份童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怪异的神情。

  并且她的声音也不再是稚嫩的童声,尖锐中透着一丝古怪:“你怎么知道我的养母不是这个模样呢?”

  不等阿斯让发话,她便用一种更为严厉的语气喝道:“也许她们长得就是很相似呢?你又没见过我的养母。”

  语毕,爱莎逃一般地消失了。

  记忆再次流动,并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快进。

  精灵女人从水中救下爱莎。这一段回忆符合圣度记录的历史,没什么问题,但接下来,这段便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自巴迪亚行省遭受重创,圣都对法兰行省为首的诸多行省频繁加税以填补亏空开始,魔女与普通人之间的对立情绪不断升温,而在税收最为严苛的法兰省,这种对立情绪已然达到阈值。人们的不满被魔女镇压,于是便开始报复那些刚刚觉醒的小魔女,而这些小魔女们遭受迫害的相似经历,已在不知不觉中侵蚀着爱莎的回忆。

  按正史记载,那位救下爱莎的精灵女奴应当是带着爱莎回到了领主的城堡,她是奴隶,但也是侍奉这家贵族多年的私人医生,恰巧领主的长女需要一名玩伴,因此身患眼疾的爱莎得以住在那间城堡中,并在不久之后的某天迎来觉醒的日子。

  而现在,这段记忆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森林中,黑夜降临,四周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这雾气中闪烁着无数跳动的火光。阿斯让定睛一看,发现那些是由人们手持的火把所发出的光芒。

  无数愤怒的村民举着火把和武器,在森林中四处搜捕。他们的脸庞被火光映得扭曲,眼中充满了仇恨和恐惧。

  “找出那个小魔女!她是灾难的源头!”

  “必须将她烧死!”

  人群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寂静的森林中。

  而爱莎则在精灵的带领下,穿梭在黑暗中。一面躲避着搜捕者,一面伺机反击。她们隐藏在树影之中,目光锐利而冰冷。

  “现在,闭上眼睛,感受他们的气息。”精灵女子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冷酷的指示。

  年幼的爱莎微微点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胸前。片刻之后,她的手中凝聚出一团暗紫色的光芒。

  “很好,现在,释放你的力量,让他们永远无法伤害你。”精灵女人的声音低沉却充满诱惑力。

  爱莎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将手中的魔力轻轻一推,风刃如飞舞的刀片般射向远处的搜捕者。

  ……也不知道这是哪个魔女的记忆,当然,也可能是许多魔女的记忆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但接下来的场面,无疑源自法莉娅。

  在这段扭曲的回忆中,长相酷似蒂芙尼的精灵女人正在挑唆爱莎杀死她的父母。

  阿斯让站在她俩旁边,望着对面噤若寒蝉的男女,轻声质问:“爱莎,这真的是你心中所期望的吗?”

  爱莎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有听到。

  她平静地用魔法给予阿斯让回应,仿佛在说:“是的,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我早就想大开杀戒了。”

  时间又一次静止。

  爱莎侧过脸,冲着阿斯让微笑。她的嘴角沾着鲜血,她的眼角沾着泪。

  接着她捂住头,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吼着什么。阿斯让听不清。

  后世的魔女将爱莎形容为一个圣人,可爱莎终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会爱,自然也会恨。在那漫长的一生里,她肯定见过许多值得恨的事,见过许多值得恨的人,但她却要假笑着劝自己放下,然后将这份恨意深埋在心底,直到老死。

  在她避眼的瞬间,她究竟有没有释怀,其实已经无足轻重了。

  但问题是,她并未彻底死去。她用魔力延续了她的思想,而那积攒下来的恨意,终于在无数魔女的刺激下得以释放。

  渐渐地,爱莎平静了下来。她缓缓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目光冷漠而空洞。她走到阿斯让面前,一如之前那般,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蹲下来。

  阿斯让依言半蹲下来,与她面对面。

  只见爱莎伸出两只小手,按在阿斯让的肩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笑容中却没有丝毫温度。

  “阿斯让,我们去杀魔女吧。”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莫名的诱惑。

  阿斯让微微一震,望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即回应。

  “你不觉得魔女对这个世界贻害无穷吗?”爱莎继续说道,声音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他的耳边。

  阿斯让继续沉默。他感到自己心中似乎被某种黑暗的情绪所侵蚀,理智在逐渐被削弱。他明白,自己大概也被这股滔天的恨意所影响了。

  “你要向魔女效忠吗?”爱莎继续问道。她的声音有股莫名的吸引力,仿佛恶魔在他耳边低语。

  “魔女是很会骗人的。看看我,我就伪善了很多年。”

  爱莎凝视着阿斯让,不知不觉,阿斯让也开始凝视她的眼眸。她那平静如流水的眼里潜藏着暗流,几乎要把阿斯让吸入其中。

  “过去的我,拥有何其强大的力量呢?这样的我,难道会平等地看待其他人?”爱莎摇了摇头,“答案为否。我把脚下世界视作棋盘,我把他人视作我的棋子,而我则是高高在上的操盘手。”

  “……你真是这么想的?”

  爱莎愣了愣,似乎是在审视自己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