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梅悄悄看了眼阿斯让。
伊妮德继续说道:“我选错了人,布鲁诺没能从天神之血中领悟到真正的神启,反而被天神割舍的半身——那愤怒的化身侵蚀堕落,变得狂暴而脆弱。因此,神厌弃了我,也抛弃了尤菈。”
“你的眼光有问题。”梅说。
伊妮德望向梅,梅避开她的视线,往阿斯让身后藏了藏。这位离群魔女令梅想起她的养母,梅不愿想起那个女人,每当她想起那个女人的怒容,她都会紧张到发抖,一半是敬畏,一半是憎恨。
梅,不要怕。
梅听到影子的声音,她的影子正在呼唤她。微弱的烛光里,那团黑影显得十分可怕,但梅已经不怎么害怕那团黑影了。
好好想想,你跟着阿斯让一同来此的理由。
理由……
“眼光?不,这一切都是天神的指引。”伊妮德冷冷说道,“是天神安排我遇上布鲁诺,但布鲁诺未能通过神的考验。”
“……你让尤菈吃尽苦头。”梅探出身,不再躲于阿斯让身后。
“不,”伊妮德毫不羞耻地辩驳,“尤菈是圣女,是神的女儿,天神之所以夺走她美妙的嗓音,是因为天神要提醒她,她和你们这些荒淫无度的魔女不同,作为神的女儿,她的职责崇高而神圣。”
“崇高?神圣?”阿斯让质问道:“你所谓的崇高与圣神,指的是剥夺她的声音,再用她的血喂你那个王?布莱恩的领民——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农奴将他和他的儿子称作‘欠割脑袋的家伙’,就连布鲁诺的仆人,都对他厌恶有加。我听说布鲁诺尤其喜欢虐待家仆,虐待过后又会将他们赶走,你应该亲眼见过这些事。说到底,你只是想用天神之血,操控一个暴戾成性的贵族领主,在法兰这片土地上散播混乱。”
伊妮德笑了,她笑得很冷,就像一个藏在阴影下的年轻巫婆,那双眼眸闪烁着狂热而危险的光芒,在烛火的照耀下宛如燃起火焰,这危险的火焰仿佛能将她的眼眶灼烧殆尽。
“你似乎是贵族,而且是一名新贵,但地位应该不高,”伊妮德缓缓说道,“毕竟和你搞在一起的魔女,只着一件黑袍。”
你说错了,阿斯让的庇主是法莉娅。梅不经意间撇了撇嘴,没有纠正伊妮德的错误,她偷偷想着,自己对阿斯让来说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人吧?所以啊,她希望阿斯让也不要反驳,毕竟法莉娅不在。
但梅只把这些小心思藏在心底,害影梅急得不行。
“我是不是贵族,有那么重要吗?”阿斯让直视伊妮德阴暗的脸。
“我曾经狂热地追随蒂芙尼,甚至剥过几个贵族的皮,而这些贵族无一例外,全都迫害过魔女,或主动,或被动。”
伊妮德的话语令梅心头一颤。
“你比温妮莎还要残忍,她好歹不折磨人。”
“残忍,是啊,残忍,”伊妮德反复品味这个词语,“哪个魔女不残忍呢?你也是魔女,难道你不为自己拥有的力量感到骄傲吗?你能用这股力量决定凡人的生死,哪怕是魔力低微的魔女,要想杀死一个毫无防备的凡人,也就比踩死一只蚂蚁难那么一点。”
“拥有力量就要杀人吗?”梅理解不了这种思维。
“暴力是人类的天性。”伊妮德问梅:“你没有杀过人?”
“没有。”
“暂时没有,”伊妮德笑笑,“你的双手迟早染上鲜血,迟早染上罪孽,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魔女。但你还有救,你仍有机会皈依天神,重新成为被神宠爱的女儿。”
“我不想昏迷一辈子。”梅握着阿斯让的手,“我想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色欲、暴食、贪婪、懒惰、暴怒、嫉妒、傲慢……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正苦于肉体的卑劣欲望,并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想和阿斯让待一整晚。我的父母就是这样做的,所以才有了我。这是卑劣的欲望吗?”
阿斯让很想吐槽,不过,他不想打断梅,此时此刻,紧握梅的手,不发一语,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是天神的女儿,你本不必被这些世俗的欲望困扰,但神希望祂的女儿降生于凡间,传播祂的福音,因此神不得不授予女儿肉体,然而凡世的肉体,乃是罪孽的根源,于是,那些意志不坚的神之女们偏离正轨,走上歧途,成为欲孽缠身的魔女。”
“所以,你们摧残魔女的身体,还要让魔女沉眠致死。”梅在影子的引导下如此说道。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么?魔女正是一切混乱的根源与元凶。”伊妮德劝诱着,即使被精灵监禁,她仍旧习惯性地劝诱起梅:“我曾经痛恨凡人,无比痛恨,无论贵族、平民还是奴隶,我都一视同仁,巴不得他们死绝,可后来我醒悟了,我真正该去憎恨的东西,是魔女本身。”
“为什么这么想?”
“凡人会为自己的欲望付出代价,即使是最为残暴的王,也终将用生命偿还他的罪孽,可魔女不一样,魔女身怀天神的伟力,这份力量能让她们逃脱俗世的惩罚。我曾是蒂芙尼的刀……其中之一,但蒂芙尼却将我们这些刀折断,不带丝毫犹豫,她想到什么,就能做什么,不必为她造成的任何后果担责,谁能够惩罚她呢?
没有哪个凡人能惩罚她,甚至连我这样的魔女都做不到,但神可以,神会惩罚祂迷途的女儿。你认为我们是在残害年幼的魔女,大错特错,我们是在拯救她们,在我们手中,她们不必犯下罪孽。最终,她们将步入乐土,回归天神座下。”
梅低下头,默默思考。
阿斯让明白,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少来这套。”他冷声道:“伊妮德,你说得好听,但你本质上只是想为自己脱罪罢了。你残害凡人时,为自己准备了一套脱罪借口,后来你因为过于极端的行径,遭蒂芙尼抛弃,于是你投靠了天神教,找到了另一套脱罪的借口。伊妮德,你觉得尤菈会成长为无恶不作的魔女,就像曾经的你一样,所以你夺走了她的未来,而且,你还为此沾沾自喜,‘我拯救了尤菈’,‘我让这个世界少了一个坏魔女’,瞧,我多伟大,我曾经犯下那些的错误和我现在的所作所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伊妮德的眼神渐渐变得阴狠,阿斯让看到,她体内残存的魔力宛如一条毒蛇,正寻找机会,伺机偷袭。
但她的魔力太少了,少到梅可以轻松切断她与元素间的联系,不仅如此,梅还向精灵要来了一瓶抑魔药剂,亲自灌进伊妮德嘴里。
抑魔药剂的作用是极大降低魔力的回复速度,对魔力本身没有太大影响,换言之,它无法将魔女的“蓝条”全数清空,但伊妮德残余的魔力实在太少,少到灌进一瓶抑魔药剂后,这些魔力便荡然无存了。
“精灵也会做抑魔药剂。”梅突然自言自语。
“因为魔女刚刚觉醒的那段时间,需要靠抑魔药剂缓解疼痛嘛,精灵肯定会做。”
“要是我能认真一些,从萨米尔老爷子那学来抑魔药剂的制作方法就好了,”梅叹了口气,“我如果会做抑魔药剂,我保证每天都要往温妮莎嘴里灌上一瓶。”
阿斯让无言地点了点头。
“伊妮德,曾经的我,就是你口中的圣女,我不要做圣女了,我要做魔女。我要敞开肚皮吃吃喝喝,我要和阿斯让睡一整晚,但我不会伤害别人,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了。你认为我有错?不对,我没有错,更不觉得自己有罪。尤菈就更没有错了,莉莉也是,他们那么小。哦,还有我那些睡去的朋友,他们也没有错,他们能有什么错?要被你们这样对待?”
“早晚的事。”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凭我自己的经历,”伊妮德冷笑着,“你们觉得,谁能约束魔女?让魔女自己来吗?哈,所以法兰颓败了。”
“据我观察,大多数魔女都被物质的规则束缚着,她们求财,”阿斯让并不为之担忧,“何况再强大的魔女,也大不过一颗核弹。”
“阿斯让,核弹是什么?”梅又化身为好奇宝宝。
“哦,一种传说中特别强大的武器,”阿斯让随口说道,“我在某本书里看到的,书里说只要一颗核弹就能杀死好几头龙王。”
“哦哦。”
“呵。”伊妮德不屑一顾。
“伊妮德,为什么天神教很难渗透到城市里?”阿斯让说,“因为城市里的市民多少有些闲钱,他们有能力爱自己的孩子,没有哪个人敢保证,自己可爱的女儿不会成为魔女。把孩子送到圣都,今后还能偷偷摸摸见上一面,这是人之常情。”
“城市才几座?”
“农奴也不可能甘愿受穷,他们现在反对圣都,未来也会反对你们。”
“多说无益。”
“是啊,得靠事实说话,不过,我可不是奔着说服你而来的,”阿斯让看了眼梅,“伊妮德,圣都的监牢会是你最后的归宿。”
“别太嚣张,你这侍寝的男奴。我的兄弟姐妹会找到你,杀死你,将你身边那个逃跑的圣女带回去审判,你们逃不掉的,你们的鲜血会将你们的床榻染成一片凄惨的红色。”
“有我在,梅不会出事。”法莉娅也是。
“哈!”伊妮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狂笑起来,“你这种凡人,只配烂在钢铁制成的铁棺材里。别觉得你那身板甲能护住你的性命,更不要觉得自己穿上板甲后就能无所不能,小贵族,在你的农奴面前逞能去。”
梅拍了拍伊尼德的头,或者说打,“唉,你都不知道绿龙王是谁干掉的,而且呀,阿斯让还喝过我的血呢。”
第71章 别让自己留下遗憾
“喔,法莉娅,我说过什么来着?你和你的斗剑奴只失踪了一个晚上,便造出了一个小女孩儿,托我照料……是不是太快太急了?”
艾芙娜审视着尤菈身后的两位精灵,默默想道:还带回来两个闷葫芦,也好,至少艾丝翠有伴了。她本人与艾丝翠只有最低限度的交流,人和精灵的之间关系总有种陌生的距离感。
“她更随谁?是你?还是阿斯让?”
“你少说胡话。”法莉娅脸颊微红。
“你脸红了。”
“……”
“嗯,红到发黑……呵呵,不逗你了,”艾芙娜笑笑,表情变得严肃,“这孩子是魔女吧?你从哪儿找来的?”
五分钟,仅仅过了五分钟时间,艾芙娜的脸色便完全阴沉下来——阴沉的有些可怕,加上那稍显丧气的淡淡黑眼圈,几乎要把尤菈吓出眼泪。
“你们暂时呆在我的房间里,不要随意出门走动,”艾芙娜说,“法莉娅,我们得单独聊聊。”
法莉娅明白,有些话不大适合当着尤菈的面讲,于是她点点头,与艾芙娜来到隔壁房间。
一进门,艾芙娜便止不住扶额叹息:“法莉娅,你甚至不愿抬抬手,整理整理房间,这么乱,你也睡得下去?不如放我的女仆进来,替你收拾收拾。”
“未经许可,任何人都不许闯进我的房间,”法莉娅强调,“任何人。”
“我猜你说的‘任何人’里,绝不包括你那亲爱的斗剑奴,你巴不得他夜袭你。”艾芙娜敲了敲墙壁,说道:“小心!这些房间的隔音效果称不上好。我好不容易才把黑眼圈消下去,可现在又因为你的缘故——”
“别再说了!”法莉娅面红耳赤,急忙捂住耳朵,“我不听!”
“衣服也扔得到处都是,你说,我该坐在哪里?”
“你可以站着。”
法莉娅的房间脏是不脏,但真的很乱。那些穿脏的衣服,只需挥挥手就能焕然一新,整个过程快捷方便,可叠衣服就是一件极其考验耐心的事了,法莉娅不愿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便由着性子,把各种衣服随意甩在床上,随穿随拿。
“真不可爱。”
艾芙娜轻挑手指,从椅子的靠背上隔空拿起一双黑色丝袜,“放哪?”
“我洗过了,别扔地上就行。”
“你在阿斯让面前也是这样吗?”艾芙娜叹了口气,将丝袜扔到床上。
“我会命令他:快,把我的房间收拾好。”
“如果你把他当仆人看,我不会对你的任性横加指责。”
艾芙娜坐在椅上,法莉娅望着她,暗暗想道:她的仪态与坐姿似乎有意模仿斯泰西老师,仿佛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教训我!法莉娅想要出声讽刺,然而艾芙娜紧随其后的训斥却让她哑口无言,甚至坐立难安。
“可如果你把他当情人看,那你最好改一改自己的坏毛病。”
“我才……”
“才什么?法莉娅,你忘了你向我坦白过什么吗?别争辩了,法莉娅,你爱那个斗剑奴爱到发狂,我相信他也确实爱你,但爱这种东西……”艾芙娜看着刚才被她甩到床上去的那双丝袜,“没错,爱这种东西和丝袜一样,都是消耗品,生活中种种不顺心的琐事,是会把爱磨平的,丝袜穿破了可以换,爱如果消失了,那就真的消失了。”
“有些夫妻天天吵架,没见他们分道扬镳。”
“那是因为他们有孩子,孩子是粘合剂,一个家庭即使没了爱情,还能靠亲情维持下去。我父亲风光的时候,在外面不知包养了多少情妇,他还险些破产过,要不是因为我,我的母亲早就带着嫁妆跑路了,我的父亲也不可能靠我母亲的嫁妆洗心革面,东山再起。”
呵呵,法莉娅,你的惴惴不安模样真是太有趣了。
若非尤菈的故事让艾芙娜感到烦躁,她一定憋不住笑意。
“所以,法莉娅,在爱与被爱这件事上,我们魔女天生矮人一头。倘若你不想失去这份爱,你就不能光想着自己。”
法莉娅低下头,默默叠起衣服,她那手法笨的不行,和女仆们没得比。艾芙娜在成为魔女之前,她的父母曾以“魔女的女仆长”作为教育的目标,但现在,艾芙娜已记不得那些生活小窍门,没法居高临下地指点法莉娅了。
唉,遗憾。
“省省力,法莉娅,我建议你之后去请教我的女仆,这能让你事半功倍,瞧你手忙脚乱的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半途而废。”
法莉娅暗暗咬起下唇。在艾芙娜面前,她老是落于被动。
“好了!”她低声喊道,“你别总关注我,能不能多替尤菈着想?!”
“尤菈信任那两个精灵,但那两个精灵不信任圣都。”
“一些精灵认为……圣都的元老们想用天神之血搞事情。我相信这是无稽之谈,元老们只是想要找出应对天神之血的办法……可说实话,我总觉得这种说法不是空穴来风。”
法莉娅盯着艾芙娜的眼睛,尽管过去她总是被艾芙娜捉弄,但现在不同了,她能读懂艾芙娜的眼神……大概。
“老师之所以将梅收入门下,是否还因为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她还在信里拜托我们照看好梅。说罢,艾芙娜,如果你清楚原因,就不要瞒着我。”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此一无所知。”艾芙娜摇了摇头。
“是么,”她不像在说谎,法莉娅想,“我知道了。”
“你想把尤菈安置好,我也是,但此事的关键不在于你我,而在于——”
“蒂芙尼。”
“没错。”艾芙娜说,“尤菈是魔女,而且还是身负天神之血的魔女,囚禁她的人,则是布莱恩勋爵的继承人。蒂芙尼是爱惜羽毛的人,她的眼里能容下这种污点吗?我看不能。”
“尤菈的事,必须要向圣都上报。”法莉娅语气坚决。
“我可没那个胆子替蒂芙尼隐瞒,而且也没这个必要,但我们在向圣都上报之前,要先给她提个醒。”
法莉娅晓得,蒂芙尼肯定有一万种方法从丑闻中脱身,自己就算了,可若害得艾芙娜与尤菈被蒂芙尼敌视针对,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她点了点头,说:“可以,让她有个准备,但是,如果她要我们向圣都隐瞒尤菈的存在,我是不会向她低头的。”
“我也不会,你放心。”艾芙娜的语气同样坚决。
“布莱恩那个老东西怎么处理,”法莉娅问,“趁早把他抓了,扔给蒂芙尼,叫她自己解决去?”
“你太心急了,城里的贵族们需要一个主心骨,安抚他们的情绪,好让我俩能轻轻松松地把他们送上谈判桌,反正布莱恩已经是个老骨头了,不用急,他跑不掉的。不过嘛,我个人对谈判的结果不抱期望就是了。”
“精灵提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要求。”法莉娅不满道。
“他们提或是不提,结果都没差,”艾芙娜说,“农奴抢走了贵族的财产,还焚毁了地契与身契,现在又要求贵族降税减租,废除特权……总而言之,农奴的要求很多很多,但贵族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他们只想从农奴身上挽回损失。”
“刁民、贵族,”法莉娅不屑道,“全都是群贪得无厌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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