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436章

作者:Andlao

  厄文停下了书写,捅穿魔怪后,手中的钢笔居然没坏,只是写出的文字带上了血迹。

  伯洛戈说,“只是游戏的形式而已,你没必要一直写个没完。”

  “我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厄文还是执意写下去,“得有人记录下这里的故事。”

  “为了什么呢?”

  “为了……”

  厄文停顿了一下,好在很久之前他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并得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正确的答案。

  “为了告诉后来者,这里发生了些什么。”

  伯洛戈说,“说不定没有后来者。”

  “万一呢?”厄文反复强调着,“万一呢?万一呢?人总要有些微乎其微的期盼。”

  伯洛戈的声音变得严厉,“你这只是在安慰自己,这毫无意义的慰藉,是无法战胜现实的。”

  “好吧,好吧。”

  厄文放下钢笔,并不是他顺从了伯洛戈,而是他写完了这段故事。

  “有人和你说过吗?伯洛戈,你这人缺少一点浪漫色彩。”

  艾缪留意了厄文一眼,她觉得厄文说的没错,伯洛戈这个人高效、严谨、专业,简直是一位无微不至、几乎全能的大人,可这样的家伙,却缺少一些浪漫感,从而令艾缪屡屡碰壁。

  厄文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伯洛戈没有动怒,情绪甚至没有多少起伏,正如艾缪印象中的那样,伯洛戈是个理智的家伙,他不会因这种小事而生气,他倒更想知道厄文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坚强,伯洛戈。”

  厄文接过骰子,接着说道,“看看他们。”

  扫过一张张布满血污与伤口的脸,大家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与困苦,伯洛戈见过这样的脸,在他参与战争的第一年,他的战友们也是同样的面容。

  伯洛戈曾与他们一样,可现在伯洛戈有的只是坚毅,像块经过风吹雨打的铁。

  伯洛戈的目光落在帕尔默的身上,帕尔默完全不在意伯洛戈,抱着大腿做出种种痛苦的表情,艾缪察觉到了伯洛戈的注视,她立刻收起了松弛的表情,一副随时准备参战的模样。

  这种伪装骗不过伯洛戈,他看得出来艾缪的劳累与神经的紧绷,眼眶微微发青,像是数个昼夜未曾入眠。每个人都是如此。

  “这只会让大家喘不上来气……你应该对他们笑一笑。”

  伯洛戈紧绷的脸松懈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拄起的利剑也被抬起,横放在膝盖上。在伯洛戈可靠的同时,他也会露出严厉的一面,让人不敢直视,这一刻起气氛才算是真正休闲了下来。

  伯洛戈问,“这是作者的天赋吗?”

  “大概吧,”厄文想了想,然后说道,“有时候我会把你们看做我笔下的角色,接着去想这样的角色会怎么做。”

  “听起来有些怪。”

  “就当做年长者的经验?虽然我和人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

  “年长者?”

  帕尔默注意到了厄文的用词,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艾缪会敬畏伯洛戈,可帕尔默完全不在乎这些,在他的认知里,帕尔默可是和伯洛戈过命的搭档。

  “有什么问题吗?”

  厄文能揣度许多人的想法,这是作者分析人物心理的必要,但有两个人例外,一是辛德瑞拉,她太神秘了,根本不给厄文猜测的线索,另一个则是帕尔默,他并不神秘,但很神经质。

  帕尔默最期待的一幕发生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家伙比你大的多。”

  厄文打量了一下伯洛戈,伯洛戈说过他是不死者,但现在超凡的力量被完全剥夺,厄文几乎要忘了这个设定。

  厄文皱起了眉头,“你……”

  伯洛戈笑了起来。

  伯洛戈也是会讲笑话的,但这往往只有在私下时才会发生,严酷压抑的环境令伯洛戈没空去想这些事,超凡力量被剥夺,也让伯洛戈怀疑起自己能否保护好其他人。他轻松不起来,也笑不起来。

  “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如果你能活的够久……”

  伯洛戈深呼吸,难得地讲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我会考虑邀请你,来参加我的一百周岁生日。”

  厄文愣住了,帕尔默笑的人仰马翻。

第616章 欢乐永恒

  随着厄文掷出骰子,骰子撞击棋盘的刹那,黎明号在铁轨上轰隆前进,迈过了区域之间的分界线,抵达了狂风翻涌的海岸。

  汹涌的海浪声涌入车厢内,一同到来的还有潮湿的海风,这令伯洛戈回想起了前不久自由港的厮杀,帕尔默则回忆起了柠檬海盐沙拉。

  “经过重重血战,猎人们渡过了难关,踏出了荒野。”

  白鸥叙事着故事以及正在上演的现实,艾缪拉开侧面的车门,一抹明亮的橙红光芒投射进了车厢内,温暖的光芒照在脸上,轻抚着皮肤,带来珍贵的慰藉。

  艾缪轻声感叹,“真美啊……”

  温暖的橙红光芒来自遥远海平面的尽头,像海底火山喷发了般,炽热的熔岩冲出水面,升起一道纤细的橙红线条,天空也是烧红了般,晕染成大片大片的红云,但随着视野的拉远,黑夜依旧覆盖了大片的天空,阴郁厚重的云层像是一道无法击破的帷幕,罩在天地之上。

  时不时有雷霆划过云层,洒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且冰冷的海风打在身上,令人忍不住地想要发抖,不清楚是因为寒冷,还是这奇异瑰丽、但好像又正迈向灭亡的疯狂世界。

  “黎明号暂时摆脱了魔怪们的追击,”白鸥继续说道,“猎人们幸运地在海岸上发现了一处补给点,那里有丰厚的物资与休息的床铺正等待着他们。”

  列车的前方响起洪亮的汽笛声,黎明号开始减速,驶入破败不堪的车站,像是有幽魂居住在这里一般,伴随着黎明号的入站,破掉的灯牌闪灭了起来,嘈杂的电流声后,一阵沙哑失真的歌声响起。

  车门整齐开启,隐约间能听到许多繁杂的脚步声,像是有数不清的幽魂正走下列车,伯洛戈看向后方一节节的车厢,模糊的身影交错而过。

  那些幽灵士兵们,伯洛戈再一次地看到了它们,按照这与现实对应的游戏来看,这列列车上不止有这些玩家,还有这些维护列车运行的幽魂,平常它们不会,可当游戏进行到需要它们的环节时,它们就会从虚无里归来,如同群众演员一样,扮演着它们的角色。

  伯洛戈问,“你们能看到吗?”

  “当然能,”帕尔默扶住伯洛戈的肩膀,以免自己摔倒下去,“这些家伙是在做什么,维修列车吗?”

  幽灵士兵们走下列车后没有休息,而是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维修工具,像模像样地维修起了列车,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断,还能听到刺耳的噪音,电焊的火花闪亮无比。

  在幽灵士兵们的工作下,歪扭的钢板被重新校正,碎裂的部位替换上新的装甲,就连棋盘车厢被劈砍出的巨大缺口,也在它们的维修下,变得完好无损。

  “按照规则书所说,酝酿黑暗、提高游戏难度的同时,黎明号也会随着途径补给点次数的增加,获得一轮轮的增强。”

  漆黑的影子遮住几人,不知何时一道巨大吊臂出现在了黎明号的上方,幽灵士兵开始对列车头进行处理,也不知道它们在做些什么。

  五彩斑斓的光芒打在几人的脸上,像是在吸引几人的注意力一样,锈迹斑斑的广告牌们纷纷亮起,紧接着废弃的火车站内亮起了温馨的光芒,透过布满尘埃的窗户,能看到许许多多的身影正在火车站内匆忙前进。

  “走吧,各位。”

  伯洛戈一只手搀扶着帕尔默,一只手握着利剑,即便到了休息环节,伯洛戈依旧放不下心来,他总感觉,欢欲魔女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想一想,在疲惫的人们放下所有的警惕,尝试步入久违的梦乡时忽然给予其惊吓……欢欲魔女会喜欢几人那时的表情。

  离开黎明号,将它交给幽灵士兵们整修,伯洛戈等人步入废弃的火车站内,本以为推开门后,会是狼藉的一片,可当伯洛戈推开大门时,他们再度回到了那金碧辉煌的大厅,温柔的侍者一如既往,站在门口静候着他们。

  如果不是伯洛戈手上握着利剑,浑身传来痛意,还有干涸的血液凝固在皮肤上所带来的异感,伯洛戈会以为时间再现,他们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各位玩的还愉快吗?”

  侍者向着几人微笑地点头,迷离的眼神里流露着魅惑感,风情万种。

  伯洛戈举起剑刃,锐利的剑尖直指侍者的胸膛。

  欢乐园的一切都是如此古怪,怪异癫狂的车厢,现世与故事重叠的黎明号,还有这些诡异的、仿佛可以看到他人欲望的侍者。

  视线的余光落在那橙红色的大海上,伯洛戈开始怀疑他们究竟身处于何处,这看似庞大的世界,是否也只是欢乐园其中的一节车厢呢?

  “所有的情绪都只是化学反应,所有的感知皆是幻觉。”

  伯洛戈在心底低语,这是来自于《夜幕猎人》里的话,伯洛戈对其印象深刻。

  侍者打量了一下几人,微笑道,“嗯?看起来各位玩的很开心啊。”

  以往帕尔默会叫骂着回应,但现在他和伯洛戈一样,保持着绝对的警惕性面对侍者,其他人也是如此,其中高尔德的反应最为强烈。

  伯洛戈将高尔德的卡牌别在胸前,就像一份印有照片的工作卡,高尔德见到了侍者,表情凝重压抑,他一言不发,但伯洛戈能感受到来自卡牌的振动。

  “她不是欢欲魔女,”高尔德开口道,“至少现在还不是。”

  伯洛戈明白高尔德的意思,这些魔鬼喜欢占据信徒们的身体,从而以他们的躯壳来行事,这一点在僭主的身上尤其明显,他经常征用酒保维卡的身体。

  也就是说,如果欢欲魔女想的话,她随时能出现在几人的眼前。

  伯洛戈觉得她不会那么贸然的出现,这是由她引发的游戏,她将是这场游戏的关底强敌,现在游戏才进行了不到一半的流程,这种时候大反派登场,只会令游戏以一个无聊的方式结束。

  侍者向后走了几步,再次回头看向各位,“各位请吧,难道你们不需要休息吗?”

  伯洛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迈出步伐。

  欢欲魔女正拿几人取乐,就像关底大反派不会突然出现一样,她也不会让几人死在这,死在一个可笑的休息环节,这样就太无聊了。

  没错,欢欲魔女可以容忍一切,唯独忍受不了无聊,越是强烈的情绪起伏、高潮迭起的戏剧冲突,才能取悦这头扭曲的魔鬼。

  “走吧,我们没别的选择了。”

  伯洛戈搀扶着帕尔默,厄文与金丝雀协力拖着哈特,他们没法把哈特一个人留在列车上,但挪动他,这家伙的体格又有些过于健壮了。

  他们伤痕累累,急需休息与治疗,不然黎明号再次启程,伯洛戈也没有信心撑过去。

  一行人步入金碧辉煌的大厅,舞会一如既往,空气里弥漫蜜酒的熏香,但他们身上却萦绕着重重血气,和这里的一切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起舞的男女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几人的到来,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在侍者的带领下,伯洛戈一行人穿过又一道大门,在大门彻底闭合前,伯洛戈能听到弦乐下传来的衣物的撕裂声,野兽们相互喘息着,再次撕咬在一起。

  “这里具备着永恒的欢乐,”侍者侧过头,眼底闪过明亮的火红色,“每个人都将在这里得到满足。”

  伯洛戈一言不发,没有回应。

第617章 藏品们

  侍者带着伯洛戈等人穿越了一处又一处怪诞奇异的庭室,如同一场宏伟的畸形秀,在欢欲魔女的操弄下,欢乐园呈现一种难以理解与描述的光怪陆离感。

  起初艾缪还会好奇地看向黑暗,可渐渐的,超越她承受范围内的表演正不断上演,到了最后艾缪伸手牵住伯洛戈的衣角,低着头,像只埋头的鸵鸟一样,紧跟在伯洛戈的身后,避免去看到那些疯狂的东西。

  艾缪能主动移开视线,但她无法阻挡那些声音,哪怕捂上双耳,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仿佛有人在她耳旁低语。

  肌肉被拉扯撕裂,脂肪在炙烤下滋滋淌油,敲击声将骨骼击断碾碎,怪异嘶哑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艾缪搞不懂他们到底是在哀嚎,还是在享受,更加怪异的是,某个瞬间,艾缪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声。

  他喊着自己的名字。

  “艾缪。”

  艾缪转过头,记忆里那张熟悉的苍老面容没有浮现,有的只是一团怪异的血肉结合体,肉团中传来密集的心跳声,频率并不一致,似乎它具备着多颗心脏,过热的血液奔涌,浑身散发出剧烈的、肉眼可见的热气。

  染血的脊柱交错在一起,支撑起了嶙峋的骨笼,其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皮肤,能清晰地看到藤蔓般蔓延的血管,白花花的肠子流了出来,伴随着肉团的抽搐,它们如蛔虫般在地面蠕动着,腥臭的血液淌了一地。

  “艾缪,我的女儿。”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肉团里探了出来,头上挂着纠缠打结的黑色长发,它们被粘稠的血液粘连在了一起,透过发丝的缝隙,能看到如同虫卵般密集的猩红眼球。

  怪物亵渎着艾缪的记忆,像是能感受到艾缪的痛苦般,它发出了阵阵欢笑声,惨白细长的手臂从骨笼里伸出,细长的指甲抓挠着地面,发出金属相互切割时的锐鸣。

  它扑向艾缪,漆黑的锁链从黑暗里浮现,将它牢牢地锁在原地,尖锐的笑声回荡不止。

  艾缪直勾勾地看着它,她试着移开视线,可浑身的肌肉像是完全冻僵了般,根本没有丝毫的反应,直到伯洛戈挡在她身前,这才中断了彼此的视线。

  短短数秒,冷汗浸透了艾缪的衣物,她获救般地挪开目光,紧接着对上了另一双泛红的眼瞳。

  侍者双手交叉在身前,她身体前屈低头,笑吟吟地看着艾缪,两人靠的很近,几乎是脸贴着贴,艾缪能嗅到侍者身上芳香的气息,像是有花群立于自己眼前。

  “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

  侍者说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艾缪的脸颊,她擦了擦嘴角,像是在品尝艾缪的情绪一样。

  锐利的刀光闪过,艾缪眼底升腾着怒火,她几乎是本能地抽出匕首,一击劈断了侍者的数根手指,撕裂了她的胸膛,血肉像花瓣般外翻了出来,温热的血沫打在艾缪的脸上。

  侍者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样,她完全忽视了自身致命的伤势,转而走到了一旁,向着众人介绍起了这头怪物。

  “我们习惯称它为断肢者,至于它本身的名字,早在它将灵魂献给主人时,就已经被完全剥夺掉了。”

  侍者伸出染血的手,向着断肢者打招呼,断肢者并没有理会侍者,它剧烈地挣扎,妄图破开牢笼,扑向众人。

  “它和你一样,也是一位追求永生的愚人,”侍者说着看向了厄文,胸膛汩汩流血,“有趣的是,在彻底变成怪物前,它也坚信自己不会沦陷,可最后它还是输了,沉沦进无限的欢愉里。”

  厄文直视断肢者,它像是察觉到了厄文的目光般,密集的红眼转而盯上了厄文,与此同时阵阵魅惑的声音响起。

  “厄文……好久不见啊。”

  粘稠的黑发剥开,熟悉的面容浮现,她对厄文轻声细语。

  “这一次你又带来了什么样的故事呢?”

  她向厄文招手,“讲给我听吧。”

  厄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女人,忽然他笑了一下,然后对侍者问道,“它的永生付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