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个路过的five
听见这个答案，艾琳娜将手中钥匙稍微往掌心收了收，偏过头，继续问特丝蒂娅。
“不认可…这就是你攻击他们的理由？”
“更具体一点呢？”
特丝蒂娅闻言望着铁栏外与自己仿佛两个世界的银发公主，接着出声。
“诚如艾琳娜殿下所言，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保护皇帝陛下的财产，仅仅是出于一己私欲。”
军事法庭上，卡斯托说的话或多或少有夸大的因素，不过在特丝蒂娅看来，能于那种场合如此明白地讲出来，那就说明她的行为肯定已经对整个军队的计划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
说得再严重些，要是真与卡斯托所述一致，那些平民中有伪装起来的敌国目标人物，无论是否出于主观意愿，她都确确实实危害到了帝国安全，
“私欲？我可以理解成特丝蒂娅小姐在自曝间谍身份吗？”艾琳娜说。
特丝蒂娅听罢摇摇头：“我没有受任何人或任何势力指示，行为动机也只是因为单纯看不下去卡斯托在范斯特林村犯下的种种恶行。”
“就因为他屠戮平民、虐杀俘虏？”
“嗯。”
“我还以为会有他主动攻击这一层原因在，更没想到特丝蒂娅小姐从一开始便有袭击他们的打算。”
听闻艾琳娜提到袭击一词，特丝蒂娅微微蜷缩手指，左腿靠近墙壁，锁住脚踝的铁链嗒嗒作响。
“比起袭击…现在想来，我更应该做的其实是制止他们的暴行…”
彼时的她被愤怒遮蔽了双眼，像是一根沾满了酒精的火炬，只要随便一颗小火星就能点燃，而那柄朝特丝蒂娅劈来的利斧便是第一颗火星。
倘若能早点注意到卡斯托他们的军章，像艾琳娜公主那样冷静，尝试着用其他方法交涉，或许结果不会是两败俱伤。
尽管她确实很想把这些没有底线的家伙送上军事法庭。
“那如果制止不了呢？”
艾琳娜摩挲着钥匙，饶有兴致地看向特丝蒂娅。
“你会做和之前一样的决定吗？”
女人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也让特丝蒂娅有些拿不准她的态度。
“……”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就像曾经艾琳娜问过她那个关于牺牲陌生人还是父母的论证，在没有亲身经历前，特丝蒂娅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何等决定。
也许一个念头，一个动作，都有可能影响到她的判断。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要是交涉失败，卡斯托无法给出他这么做的理由，我依旧会对他挥剑。”特丝蒂娅说。
在她心里，屠杀放下武器的俘虏和无辜的平民永远不是一名合格的骑士应该做的，哪怕有再多借口，也无法将该行径正当化。
听到特丝蒂娅这么说，艾琳娜微微歪了下头，柔顺的银丝垂落在胸前，遮挡住做工精致的深蓝胸针。
特丝蒂娅给出的理由竟然如此直白…让人有些不太好评价…
说她单纯，审判庭上那一手关键性的扣帽子怎么都和这个词不沾边，说她心机重，支撑特丝蒂娅做这些事情的动机又如此简单、纯粹。
本来就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好感，艾琳娜看着眼前虽然一身囚服，但依旧站得笔直，眼神清澈的粉毛少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特丝蒂娅小姐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一边说是想要交涉制止，一边又同时做好了挥剑的准备，面前人给她的感觉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青春少女，反倒更似一个明白世界既不黑也不白的成年人。
矛盾到有些可爱，让她不禁思考，这位名为特丝蒂娅·布莱克利的初阶骑士，到底是谁调教出来的。
过了半分钟，艾琳娜轻轻开口。
“但是光凭这种说辞可是远远说服不了我的。”
特丝蒂娅越是表现得成熟稳重，越是容易让艾琳娜心生怀疑，不过有一点后者一直感到奇怪。
那就是她心里那股从下午开始就蔓延着的浅淡情绪。
她似乎…不太想为难特丝蒂娅…
晃晃脑袋屏蔽掉这些相对感性的成分，艾琳娜的余光瞥见一旁她专门带出来的骑士剑，那柄剑砍坏了的豁口好像有光点闪烁，速度很快，转眼即逝。
“不过，特丝蒂娅…”
“按照刚才描述，你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拯救那些被战火波及到的平民。”
“为了他们承担风险与罪过，甚至锒铛入狱，你为何将其称之为‘自私’。”
一个为了保护无辜人民奋身而出的骑士，冠以自私之名听上去貌似有些不妥。
特丝蒂娅闻言缓缓垂低眸，视线落在冰冷的铁链上，半晌，倧粉唇轻启。
“因为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推动我还击的是内心充盈着的愤怒与无处安放的正义感。”
她不希望看到平民惨遭屠戮，也会对卡斯托的做法感到不适与愤怒，正是这一桩桩一件件，支撑着特丝蒂娅举起剑。
“我所追求的是内心的平静，一切的行为基准都是出于这一目的，说到底，拯救他们也只是在取悦我自己，满足那个不愿意看到杀戮与鲜血的我。”
“所以，因为这一做法导致的所有后果，我也理应承担…”
听到这里，艾琳娜眨了眨眼，声音低沉。
“既然如此，特丝蒂娅小姐为什么在军事法庭上要出言辩驳？”
“你不是说自己应该承担这份罪责吗？”
特丝蒂娅闻言点点头，并未否认。
“我是该接受审判，但那个审判我的人理应公正。”
“我的辩解都是基于现实，将论点交由法官参考，我应受到的罪罚不会逃避，妄加之罪亦不可随意判处。”
仔细想来，那个证据不足的叛国罪暂且不论，特丝蒂娅的辩解全部来源于帝国法律，皆有法理可循，这么说确实没什么问题。
“那法官如果没能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那该如何？”
艾琳娜的话在空荡荡的牢房内回响，特丝蒂娅收敛眸光，天蓝色的瞳孔倒映着灰黑色的地砖，片刻，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会尽自己所能努力争取……”
“倘若他因为强权或者私欲……导致审判的结果不够公平……”
“我也依旧会遵循并贯彻我的正义。”
对于一名囚徒而言，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明显僭越了，这番话无异于一位平民警告皇帝，要是你再无理由增加赋税，她就要起义推翻统治。
“特丝蒂娅小姐，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的身份？”艾琳娜适时出声提醒。
“你说的权贵现在可就站在你面前。”
卡里斯特帝国的三皇女，从身份地位上看，比她尊贵的强权还真没有多少。
可能是知道自己身处幻境，特丝蒂娅的表现较之前更加大胆一些，她张了张唇，声音低柔。
“艾琳娜殿下要杀死我吗？”
艾琳娜听罢假意思考，过了一会儿开口。
“目前是有这个打算。”
“用这把剑如何？”
言毕，女人拿出刚才一直放在暗处的剑，手指轻轻抚摸剑身。
“锻造工艺不错，只可惜材料方面差了一截。”
利用铁栅栏间的空隙，艾琳娜将骑士剑的剑尖对准特丝蒂娅，后者看着剑锋闪烁着的寒芒，缓缓走上前，让剑尖抵在左胸口。
艾琳娜见状眯了眯眸：“看来特丝蒂娅小姐是打定了主意，我不会杀你。”
“艾琳娜殿下要是真有想法，也不会带这把剑过来。”
对方如果想让她死，面对这种情形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看着剑尖有小部分扎进粗布，艾琳娜松开手，骑士剑掉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声响。
“我会让他们好好调查关于卡斯托这个人，以及那场袭击究竟对原定计划有多大影响。”艾琳娜说。
“包括他和他的同伙在内，任何违背帝国法律的人都将受到应有惩罚。”
话已至此，特丝蒂娅自然听得懂女人的弦外之音，她会给自己一个相对公正的审判，收集证据便是最重要的一步。
“谢谢你，艾琳娜殿下。”
“呵，就当我确实闲工夫不少，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权当消遣。”
幻境里的艾琳娜公主还是和现实一样的别扭性格，明明又在对她好，却总是硬要憋着不说。
望着牢房外气若幽兰的银发美人，念及对方只是一道虚影，特丝蒂娅鼓起勇气，柔声开口。
“艾琳娜殿下的确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出于私心，特丝蒂娅原有基础多加了一个形容词。
艾琳娜听罢表情微怔，清冷的红瞳依旧看不出情绪。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好。”
说完，艾琳娜拿起钥匙，轻轻搭在扶手，特丝蒂娅见状主动出声。
“艾琳娜殿下…您没拿剑…”
虽然不知道手上的镣铐有多坚固，但有了这把剑，她终究多了一丝挣脱的可能。
艾琳娜闻言摸了摸头顶的发带，语气平静。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自己好好保管。”
“留作赃物还是用它越狱都可以，只要特丝蒂娅小姐做得到。”
最后看了特丝蒂娅一眼，艾琳娜关上门，随着光线减弱，仿佛就连空气里的香味也跟着变淡了几分。
特丝蒂娅望着艾琳娜刚才站过的地方，片刻，目光移到落在脚边横躺着的骑士剑。
黑暗中，那柄长剑宛如藏着璞玉的原石，寸寸剥离，露出底下一尘不染，散发有点点荧光的纯白剑身。
特丝蒂娅见状瞳孔微微扩大，粉唇不自觉抿紧。
这是…那把光明圣剑…
与此同时，监狱外，艾琳娜轻声叮嘱监狱长。
“特丝蒂娅·布莱克利的一日三餐正常安排，不要随便克扣，我需要她健健康康活到二审。”
第二百六十八章 公正与牺牲
次日一早，特丝蒂娅明显感觉到自己吃的东西和昨天相比有了明显区别，尽管面包依旧是一幅黑漆漆的色泽，加工方式也很粗糙，但入口已经没有之前那股枯叶味，里面也少了可能损坏到牙齿的碎石，可以稍微大胆一些咀嚼。
而除了面包和清水，她今天的早餐还多了一份原先没有的蔬菜浓汤，特丝蒂娅喝了两口分辨出其中有蘑菇和洋葱，同时加了些盐和另外几种佐料，整体相较于面包足以称得上美味。
大概是艾琳娜公主特意吩咐过……否则监狱的人没道理帮她改善伙食……
用完早餐，待警卫收走餐具关好门，特丝蒂娅从昨晚栖身的草堆中翻出那把黯淡下来的光明之剑，蓝瞳默默注视着剑身。
这把从骑士剑里展露出真面目的新剑和她在高台之上想要拔的光剑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分毫不差。
昨天夜里，光剑在短暂的闪烁过后便收敛了光芒，变得和普通骑士剑没什么区别，唯一让特丝蒂娅感到好奇的是打造它用的特殊金属。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特材质，正面呈现出一派莹白，背面则完全透明，从两面分开看能望见剑身和它底下的干草。
伸手轻轻触碰，接触到的剑身略微发冷，仔细观察，剑脊位置好似有光点流动。
只可惜除了昨晚那短短的一瞬，这把剑便再也没有散发出任何光亮，像是被人短暂唤醒后，又一次陷入沉睡。
它究竟需要她怎么做…创造出这个幻境的目的又是什么…
为了考验她吗？
特丝蒂娅举起剑，铁窗外的阳光顺着缝隙投射进来，落在少女手中半透明的剑身，也倒映出那张精致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里，特丝蒂娅和艾琳娜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后者没有收回那把足以斩断枷锁的利剑，特丝蒂娅也乖乖配合，像她之前说过的那样默默等待审判。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艾琳娜的追查下，特丝蒂娅的背景被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与外部势力勾结，反倒是卡斯托因为自己劣迹颇多，被艾琳娜抓住了不少把柄，送进去吃半辈子牢饭应该绰绰有余。
第二次走进军事法庭，特丝蒂娅的精气神显然好了很多，看见在陪审席坐着的艾琳娜，少女心态放平，被手铐束缚着的双手缓缓垂到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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