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这个……船长先生,情况有些……有些复杂。”
调度员支支吾吾地说道。
“复杂?”
莫里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海运里没有复杂这个词,只有装货和卸货……告诉我,货在哪?”
“在仓库里,先生!但是在……或者说,曾经在仓库里!”
调度员侧过身,指了指码头后方那排巨大的红砖仓库。
“也许您应该亲自看一眼。”
莫里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调度员,大步流星地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号仓库。
仓库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锡克族警卫,他们的神情紧张,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货物,而是某种猛兽。
“打开。”
莫里森命令道。
警卫看了一眼调度员,在得到点头确认后,费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并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白色棉包。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焦糊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种令人作呕尸体腐烂的酸臭味。
莫里森船长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仓库里空空如也。
或者说,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在原本应该堆放着价值连城的棉花的地方,现在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烂泥。
不,那不是烂泥。
莫里森走进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黑色的物质,在手指间搓了搓。
那是灰烬……
棉花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这是什么意思?”
莫里森站起身,转过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调度员,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你们给我准备的货物?一万五千吨灰?”
“不仅是这里……”
调度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船长先生,从拉合尔到孟买,沿途的七十二个中转仓库,还有产区的露天堆场……全是这个。”
“全是这个?”
“是的,全是这个。”
调度员绝望地摊开手。
“那些暴民……他们疯了!他们不抢劫,不谈判,他们冲进去只有一件事,就是泼油,点火!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西边的天空都是红的!我们抢救不出来……雨太大了,路断了,军队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烧!”
莫里森看着那满地的黑灰。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航运的失败。
这三艘船分别代表的是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利物浦的期货交易所,伦底纽姆银行家的金库……
现在,链条断了。
“发电报……”
莫里森走出了充满死寂气息的仓库,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大衣上。
“给总公司,给海军部,给所有能收到消息的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
“告诉他们,孟买没有棉花!
“一磅都没有!”
……
同一天,下午两点。
孟买,皇家金融街。
这里的气氛比码头更加恐慌,更加歇斯底里。
虽然没有硝烟,但这里的战争比前线更加直接,更加血腥。
莫里森船长的电报还没有发出去,但有些消息是锁不住的。
码头上的那一幕,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看到了。
那些在码头等待卸货的工头,那些在此等待样品的买办,还有那些靠倒卖提单为生的中间商。
恐慌像瘟疫一样,顺着电话线和私人的信差,瞬间传遍了整个金融区。
帕西人贾姆希德是孟买最大的棉花买办之一,他手里持有价值三十万金镑的阿尔比恩纺织公司商业承兑汇票。
此刻,他正站在交易所的柜台前,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手里的一叠纸。
“卖掉!全部卖掉!”
他对着经纪人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不管什么价格!现在就出货!我要现金!哪怕是卢比也可以,不要这些废纸!”
“但是贾姆希德先生,”
经纪人一脸难色。
“现在没有人买进……半小时前,价格已经跌破了发行价的百分之七十,现在还在跌……大家都在抛!!!”
“那就降价!五折!四折!”
贾姆希德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那些票据背后的抵押物是什么。
是棉花。
是那些据说正在运往港口的棉花。
现在棉花变成了灰,这些票据就变成了废纸。
如果不现在脱手,等伦底纽姆那边开市,等那些银行家反应过来,这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就在这片混乱的抛售潮中,交易所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安静的男人。
他穿着一套没有任何特征的灰色西装,一张典型的法兰克人的面孔,此刻正在悠闲地喝着一杯咖啡。
他的身份是法兰克里昂信贷银行驻孟买的代理人。
这当然是个假身份。
他是古普塔花重金聘请的金融操盘手,背后是婆罗多通用贸易公司的资金池,也就是奥斯特和法兰克的钱。
“先生,现在是入场的时候了吗?”
坐在他对面的助手低声问道,看着黑板上那跳水的数字,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急。”
贝尔纳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现在只是恐慌,还没有到绝望……等到那些大买办开始跪在地上求人买的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定好的交易指令。
那不是买入。
是做空。
“通知我们在卡拉奇和科伦坡的代理人,开始在这个价位,向所有还抱有幻想的买家出售棉花期货合约。”
贝尔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冷酷的杀意。
“他们不是想要棉花吗?我们卖给他们!交割日期定在一个月后!
“我们要赌的只有一件事……一个月后,阿尔比恩人依然运不出一两棉花。
“到那时候,我们手里这些空单,就是勒在阿尔比恩金融体系脖子上的绞索。”
助手吞了一口口水。
“这……这是在和整个阿尔比恩帝国的国力对赌。”
“不。”
贝尔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我们是在和帕默子爵的面子对赌……而我相信,那位总督阁下的面子,比帝国的国力更脆弱,也更昂贵。”
……
七月二十七日。
加尔各答,总督府。
帕默子爵坐在办公桌后,窗外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像是要将这座城市彻底冲刷干净。
而在他的桌面上,摆着一封刚刚译码出来的绝密电报。
电报来自伦底纽姆,外交部,落款是索尔兹伯里侯爵。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帕默也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冰冷的怒意和质询。
【据劳埃德保险公司与多家纺织行会联名上书,称孟买港三艘万吨轮空舱待命,传闻产区遭遇大规模纵火,原料损毁殆尽。切斯特顿伯爵已在议会提议,要求对殖民地治安状况进行特别质询。请即刻如实汇报产区真实情况及发货时间表。】
帕默的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切斯特顿……
那个该死的名字。
那是他在国内最大的政敌,也是保守党内部一直盯着他位置的竞争者。
如果承认棉花被烧光了,如果承认自己的碉堡链战术失败了,承认整个婆罗多的局势已经失控……
那么明天早上,他就会被解除职务,灰溜溜地滚回伦底纽姆,接受议会的羞辱和审判。
他的政治生命将彻底终结,甚至连家族的爵位都会蒙羞。
他不能输!
至少不能现在输!
只要雨停了……
只要雨停了,军队就能动起来,就能把那些该死的暴民杀光,哪怕棉花没了,只要控制住了地盘,他就能编造出理由。
比如瘟疫,比如天灾。
但绝不能是人祸,绝不能是治安失控。
帕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据点的红旗依然插满了整个产区。
虽然他知道,在现实中,那些红旗下的据点可能已经被烧成了白地,那些士兵可能已经死在了烂泥里。
但在地图上,它们还在。
只要它们还在,帝国就在。
帕默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了钢笔。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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