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他最终驻足在那片象征着垄断与腐败的灰色建筑群前,斯特莱工厂。
烟囱依旧冒着烟,但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异味淡了些。
门口不再是凶神恶煞的帮会分子,而是穿着还算整齐制服的工人在聊天。
他跟工友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在大伙儿热切的眼神中走进了工厂。
李维刚去过斯特莱公司大楼,经理伯格不在那里,而是在厂子里待着。
在三号车间那边,李维见到了那位穿着深色工装,即便已经秃顶但还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李维上尉?不,现在该叫您少校了!”
在工友的告知下,伯格经理快步走了过来,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视察工作?”
李维与他握了握手:“来看看,顺便找人散散步…有空吗?伯格经理?”
伯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您稍等,我安排一下。”
简单交代了车间主管后,他很快就回到了李维身边。
两人没有走远,只是在斯特莱工厂后面那片废弃的小空地踱步。
这里远离了机器的轰鸣和人声,只有积雪覆盖的残破厂房和裸露的土地映衬着铅灰色的天空。
“听说你夏天后就要离开?”
李维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被派到金平原大区,所以现在就来提前告别。
伯格停下脚步,没有否认,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两颗,其中一颗递给李维。
李维接下表示感谢,却没有抽。
伯格笑了笑,然后熟练地点燃,开始吞云吐雾。
他慢慢品味着廉价香烟带来的火辣,目光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旧工业区轮廓。
良久,他才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没错,我想我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很少,但在别处能做的事情很多。”
有一说一,伯格在斯特莱公司还是挺老实的,清楚李维的底线后,他也没有在这里搞什么大的。
而也正是因为这点,伯格清楚,他需要去更需要他的地方。
“少校,旧工业区招商引资的事情,我听说了…入场券握在皇女殿下手里,这很好,这意味着那些新来的企业至少在明面上,必须遵守最低时薪的规矩,给工人一份被写在纸面上的保障,比如工伤赔付。”
“是。”
李维回答得毫不含糊。
他清楚这分红权如何争取而来,是希尔薇娅在御前会议上硬生生从文官集团手里撕下来的。
伯格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
“我这些年,在国内,在法兰克王国,在许多地方看到了许多,也学到了许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着最精准的词汇。
过了好一会儿,伯格才继续讲道:“贝仑海姆宰相那一派的资本,像依附在帝国肌体上的藤壶。他们打通关节,垄断渠道,把持最肥美的位置,吸食的是权力的血髓。他们眼中没有工人,只有成本和待压榨的资源,他们的利润,一大半来自特权的恩赐,而非真正的经营。”
也就是特权资本。
但另一方呢?
伯格踢开脚下一块冻硬的土块,语气认真严谨:“而洛林大臣那一派,或者说,那些更纯粹些的商人,他们像精密的算盘…他们追求的是市场里的价差,是生产流程的效率,是投资回报的数字!他们或许会给工人开出符合契约的工钱,提供纸面上的保障,甚至可能因为更好的管理,让工人少受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他们信奉交易,信奉规矩,这看起来吃相是好了不少。”
但是——
伯格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维:“少校,您觉得在本质上有区别吗?”
他没有等李维回答,仿佛答案早已刻在骨子里。
“没有!无论是依靠特权吸血,还是依靠市场规律榨取,他们财富增长的基石,永远是工人付出的劳动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们实际拿到的报酬…只不过一种像强盗明抢,一种像商人用糖果包装了鞭子,工人创造的财富,大头永远流向了那些不事生产的人。”
所谓的保障,所谓的底线,不过是上层为了维持稳定、避免彻底崩塌而施舍的面包屑,是两股力量斗法时,工人偶然得到的战利品。
“我始终认为,工人们终有一天会明白,比起等待上面老爷们斗法后扔下的残羹冷炙,自己组织起来,去谈判,去争取,去要求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份果实,那才是长久之计,那才叫保障!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走,自己争来的,才刻着尊严的印记。”
寒风吹过,卷起细碎的雪沫,伯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重量,砸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他的话语里清晰地勾勒出对剥削本质的认知,以及一条截然不同的斗争路径。
这认知根植于他对法兰克王国工人运动的观察,对奥斯特帝国现实的剖析,是他个人信念的凝结。
李维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看着伯格眼中燃烧的光芒,又望向远处斯特莱工厂新修的,冒着白烟的烟囱,以及更远处那些低矮破败,却顽强透出点点灯火的棚户区。
他明白伯格选择的道路,也深知那道路在奥斯特帝国此刻的荆棘密布。
李维尊重这份信念,尊重伯格在斯特莱任上务实的工作。
这里是留不住伯格这样的人的,他很清楚。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为了信念而活,为了理想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
“我也从来没觉得过他们在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伯格经理。”
就如伯格所说,都是剥削,只在于现在看起来吃相比较好的问题上。
“你要保重,伯格经理。”
“你才要更加保重,少校。你很年轻,你的路比我长。”
第163章 谁还不会当裱糊匠啊
枢密院偏厅,会议后的余温尚未散尽。
希尔薇娅稍显轻松地带着李维走回办公室。
“感觉没我什么事啊,都在讨好我!”
今日的会议并未讨论金平原大区的事情,而在围绕旧工业区后续分配的角力。
贝仑海姆宰相潜台词强调有序引入资本、确保特权资本利益。
而可露丽的父亲则是更支持遵循市场规律、优化资源配置。
最终,在希尔薇娅的斡旋和李维提前预备的方案支撑下,一个勉强平衡的折中方案得以通过。
至于金平原大区的问题,她的皇兄还在给大臣们更充足的时间。
同时希尔薇娅也在去认识、去消化金平原大区的问题。
办公室里,正在整理文件的可露丽见两人走了进来,又听到希尔薇娅那一阵有些玩味的笑声,不由得看了过去。
“洛林大臣支持了新提出的部分民生条款,贝仑海姆宰相又退了一步。”
希尔薇娅见可露丽看过来,即刻分享了胜利的果实。
听着是又有她家的事情,可露丽老老实实地回归了工作。
不过这会儿希尔薇娅也注意到了李维的反应稀疏平常,并未与她一般对此过多喜悦。
这家伙肯定是在想别的事情,比如说金平原大区该怎么处置。
可是这会儿希尔薇娅不想提那件事。
她现在有点迷茫,金平原大区上的问题,盘根错节,还涉及到历史遗留问题,和地方上的利益集团。
真要解决问题,那就是得罪人去的。
笃笃笃——
办公室门被敲响,在一声“请进”中,皇太子威廉的秘书官推开了门扉。
“图南少校,皇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来了!
希尔薇娅一瞬间就知道皇兄喊李维过去到底是要谈些什么。
她有些想要阻止,但最终还是看着李维离开了这里。
可露丽并不知道私底下皇女殿下与皇太子殿下谈论了些什么,不过看得出来,希尔薇娅也开始担心李维因为想做的事情而将他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了。
早说了!
这个人是叛徒,反帝分子,机会主义,乱党……
“唉!”
“你叹什么气啊?“
希尔薇娅听着旁边响起的叹息声,直接没好气地瞪了过去。
被她瞪了一眼后,可露丽只能埋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不过希尔薇娅并不打算放过可露丽。
她直接来到可露丽旁边问道:“你怎么看?”
被问及麻烦问题的可露丽真想装作听不见,然而可惜的是这间办公室里的人本就不多,此刻也就剩下她们两个人。
想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可露丽眯起眼睛,这会儿看着比希尔薇娅本人还头疼。
“其实这个问题挺简单的吧,一是看李维怎么想,二是看你自己怎么抉择。”
无非是想不想,敢不敢的问题。
但希尔薇娅也察觉到,可露丽又是将问题踢回给了她。
可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抉择,甚至因为有太多的不确定,她才不好抉择啊!
不然干嘛问可露丽?
然而希尔薇娅也明白,可露丽是不喜欢帮人做决定的,也不喜欢去主动推动什么。
这家伙是个接受现实,然后再遵循诚实的身体去干事的人。
“唉!”
这下换作希尔薇娅唉声叹气了。
“与其烦恼这么多,不如多从各方了解金平原大区到底有什么问题……”
可露丽从搬来旁边堆成的如同小山一般的文件,推到了希尔薇娅眼前。
“也是!”
……
李维踏入皇太子威廉的办公室,那位皇储殿下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未化的积雪。
他听到了脚步声,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
“来了啊,李维少校。”
皇太子威廉热情地示意着他落座。
看着他新的肩章领章,皇太子威廉不由打趣道:“很适合你嘛!”
二十岁的少校,放在现在的整个奥斯特帝国中是极为稀罕的。
但谁让李维有这个机遇,也有抓住机遇的本事呢。
“多亏您还有皇女殿下的厚爱。”
李维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敬而沉稳。
皇太子威廉踱步回到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上回我们聊过的,金平原大区的事情…你应该在宪兵司令部那里关注过吧?”
他不再寒暄,单刀直入地抛出了核心议题。
上回他们只是简单讨论,李维也提供了方案,但他还是想要听听李维更多的看法。
在金平原大区,皇太子威廉亲眼看到了愈演愈烈的民族主义运动,以及日益激烈的社会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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