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小抄写员站在风雪与烈火的交界处，浑身颤抖。恍惚间她只是被牵着手，被熟悉又陌生的妹妹带着向前奔跑。
她们跑过火红的天空，跑过燃烧的成列的赫鲁晓夫楼，一直跑到了城市的尽头，陆地的边缘，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冰封海洋。
巴伦支海在极夜之下结成了一块坚冰，如旷野般一望无际的洁白如画布般向前延伸。这里已经没有建筑了，只有一块写着经纬度的铭牌和一座黑漆漆的列宁胸像。
即便在这里小抄写员仍不觉得冷。她牵着面前之人的手，用力的喘息着，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女孩用力的看着，想要从自己妹妹的神情上看到一丝怀疑，看到一丝后悔，看到那些让自己感到熟悉的东西。可她却只看见了更多的笑容，天真的，灿烂的笑。
“……我要画一个永远温暖的世界，把所有的雪都烧掉，把所有冷冰冰的东西都烧掉！”小画家仍在笑着，她面对着冰海，将刀片架在自己了自己的手腕上。“就从这里开始，把世界全都点燃吧，姐姐？”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小抄写员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阵的发紧，寒冷终于在这个时候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女孩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那个和她流着同样的血的镜像般的孩子，已经不再只是会躲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妹妹了。原来这就是那个研究所收容的东西，像她一样的东西，陌生的，可怕的，像是神明一般的东西。
“小雪。”她用干涩的声音说。
“怎么啦？姐姐？”
毫无防备的小画家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狂热在一瞬间融化成了依恋。
她并没有察觉到姐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只是开心地放下刀片，扑进了小抄写员的怀里。
“……姐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好呢？去吃巧克力吗？姐姐说去哪里，我都会跟你去哦！”
后者张了张嘴，感受着怀里那熟悉的温热，将和自己等高的人儿抱的很紧。
“我们……哪里都不去。”她用变得干枯起来的声音慢慢的说，
泪水夺眶而出，却只是被异常的高温捏碎，蒸发。
“……回家吧，小雪，我们回家。”
“回家？”小画家有些困惑地抬起头，“那是哪里？”
“是一个，永远不会冷，永远不会害怕的地方。”
小抄写员轻声的说着，闭上了眼睛。怀抱中的女孩子仍天真的笑着，没有察觉到抱住她手臂的指尖正向着后背心脏对应的位置游走。
多年前那把被她触摸过的，附着在那把二战老步枪上的异常效应，在她的脑海中被激活，被复写，被具现。
那是小抄写员所复制下的第一个异常概念，就像一个让人安心的老朋友。现在她必须要再次呼唤对方的名字了。
看不见的透明锋刃，浸入了柔软的血肉之中。穿透肌肤，血管和骨架之间的缝隙，刺进心脏，让那跳动了无数次的小小器官在此止息。
一声轻微的、像是气泡破碎般的闷响。
怀里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然后瞬间瘫软了下来。光芒从小画家的眼睛里渐渐消去，炽红的血液在雪白的大地上流淌。
被风雪所打磨，看不清神色的列宁像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在苏维埃联盟解体后的第十三年，一个女孩将她的妹妹杀死。
漫天的彩色火焰渐渐的停滞了，像是失去了燃料一般慢慢的消散下去。可街道却早已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这座城市一开始就是在秘密中设立，不曾出现在苏联时代的任何地图之上，而现在它已经不再有出现在地图上的必要了。
风雪也不再被火所消融，黑暗再一次重新占领了这个世界。
在眼泪都会结冰的寒冷极夜中，她抱着渐渐发凉的尸体，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哭泣出来。
直到她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松软的雪被踩的紧实的嘎吱声响。
“……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小抄写员转过头。
在看仼见那别着五边形领章的老者的同一瞬间，她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你看，你犯了错。”
Q5-7站在风雪中，居高临下的说。那眼神中有失望，有责备，却也有着……
……赞赏？
“但是，顾全大局，懂得亡羊补牢，还算得上是个可造之材……我的中国成语用的对吗？小抄写员？”
老人弯下腰，向着女孩的方向伸出了戴着手套的手掌。
后者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片寂静的雪地里面，直到雪花将她的头发和衣服全都沾满。
Q5-7耸了耸肩，也不在意，只是抽回了手，用手杖指了指女孩怀中的残躯。
“这就是秩序的重量啊，小家伙。”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应当已经明白了我们使命的意义。为什么要收容，为什么要守护这份常态……在那样的怪物面前，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
“历史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了感情的脆弱，试图用人类的情感去约束怪物，无非是用纸做成的锁链去束缚一头雄狮。你以为你了解她，自以为可以信任她，对吧？可以一起逃走，然后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过上普通的生活？”
小抄写员的嘴唇微微发抖，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如果你没有答应她试图逃走，那孩子也能活下来。这座城市的所有人也都会活下来。”Q5-7说。
“就让这个夜晚成为教训吧，从今天以后，不要忘记有八万人因你的错误而死。”
“请记住，人类的心不可信的，异常是不可预测的。你所能相信的，只有无数前人用生命所积累下来的经验和规则，只有安全冗余和多重保险，然后依靠着那些，去按照最有可能拯救最多人的方式行动。”
“所以，加入我们吧，RCP-A-726-1。学习我们的方式，遵循我们的法则。你有无限的潜能，像今夜这般的悲剧，你都可以阻止。”
老人再次伸出了手。
女孩仍没有接。
但她却用力的在雪地上擦去了自己手心的血，靠自己慢慢的站起身来，缓缓的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RCP研究所，小抄写员——A-726-1。”
那满面皱纹的脸上，Q5-7欣慰的笑了。
“不……按照尊重研究所雇员的原则，我应当称呼你的名字才对。”
“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看着那遥远无神的棕色眼睛，拍了拍女孩瘦弱的肩膀。
“……我想你会学的很快的，白落枫。”
……
……
“快点，别磨蹭了，快点！”
意识从遥远处渐渐返还，像是从深海般的沉眠中苏醒，二十一年的记忆于瞬间再次注入脑海。
虽然闪回当中，漫长的时光如长梦的被缓慢的播放，可当白落枫苏醒的时候，时间距离她失去意识仅仅只过去了十几秒。
力量仍在她所能够触及的位置之外。僵硬的身体近乎动弹不得，但感知的窗口却正在逐渐被打开，那是重启和复苏的第一步。不需要太久，她就能找回自己的一切，如无冕的王者般君临世间。
可她还有时间吗？
首先听到的是声音，然后，来自现实的光线才再一次进入白落枫的视网膜。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婴儿手臂那么大的注射器被扎进银白头发女孩的躯体当中。
她的心像是被揪紧了一样的疼了起来。
那个小小的单薄的少女，像是睡着了一样闭着眼，被一群穿着黑衣的人手忙脚乱的抬进一个胶囊般的舱体里。
“快没时间了，那家伙要醒了！拿到收容物就赶紧撤！”
白落枫看到了马尔萨斯学会的领导者如此发声，指挥着她的兵卒。那声音里带着巨大的忌惮和尊重，可她自己只感到了胸腔里压抑着的火山般的，排山倒海的怒火。
她和小彤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些家伙，这些人类当中的渣滓和蛀虫，却带着那腐朽的早该入土的邪恶信仰，来将这最后的这点时间也要夺走。
怎么敢呢？他们怎么敢呢？她现在立刻就要这些东西去死，每一个都化为灰烬炸开。已经走到这里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强大到无人可以忽视了，难道仍旧不够保护身边的人吗？
谁也不能碰她白落枫的女儿。哪怕自己的使命决定她必须将白宵彤杀死。
但即便那样，也谁都不可、不该阻止她给小彤献上这最后一个美好的秋天，让那个天使般的小家伙笑着享受完世间的所有幸福。
但白落枫需要时间。她至少还要再过三十秒才能恢复战斗力，而那些黑衣人已经将白宵彤装进了不知何用的胶囊容器舱当中。
胶囊舱似乎无法通过口袋宇宙的黑门，因此需要在原地迅速绘制一套传送阵，可那阵地的做成最多也只需要十几秒。
来不及……
不。
白落枫的指尖抓进了泥土当中。在极端愤怒之中，她的大脑却骤然的冷静了下来。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119 核意味？（二合一）
白落枫的能力系统由上千种不同的异常效应组成。
RCP研究所在最初几年还会追踪和记录她都吸收了哪些能力，但很快的，随着她接触的异常效应越来越多，实力也快速的增长，哪怕是他们也都已经不再试图记录【移动天灾】能力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这家伙怎么什么都会？”——曾经是白落枫所许多次听见的遗言。
那些所有的能力都成为了她的武器，像是有着成百上千个选项的瑞士军刀，任由她排列组合。
可现在，这让白落枫如此强大的东西，却成为了她的阻碍。
她还需要三十秒的时间才能恢复，让精神空间内因逻辑弹而混乱矛盾的能力系统重新有序归位，再次成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移动天灾。
三十秒。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两次深呼吸的时间。
可那三十秒的时间就是天堑啊。只要十五秒之内面前的传送阵就将完成，带着被关进禁制中的女儿消失的无影无踪，送进就算白落枫都难以追踪的小世界当中去。
传送阵的纹路已经在地面上亮起，蓝幽幽的光芒映照着那个学会指挥官黑框眼镜后面狂热而扭曲的脸。
“再快点！别等那个怪物恢复！”
白落枫面无表情的躺倒在原地。马尔萨斯学会的计算确实精准。哪怕是在最坏情况下，他们都留足了安全冗余。
来不及了。
……不。
一定还有办法。快想想吧。一定还有办法。
——在白落枫为RCP研究所效力的多年间，并非从未面临过危险的情况。
当然，很难有东西能伤到她，可即便是人类最终兵器的移动天灾，也无法在千奇百怪的异常效应面前一直保护所有人。
白落枫能够拥有此时此刻的威名，也并非只是仅仅依靠自己无限成长的能力一路平推过去而已。
在让胸腔好像都要炸开的愤怒下，在被逻辑弹影响下动弹不得之时，她记起了自己无数次战斗中累计下的本能和战斗素质，大脑飞快的冷静了下来。
必须现在就动。
必须立刻、马上、就在这一瞬间，夺回控制权。
有没有什么，在十五秒之内暂时恢复战斗力的手段？
哪怕向未来的自己借贷，哪怕只是一击，一击她就可以将这些脆弱的蝼蚁，连同他们的口袋宇宙之门和传送阵一起撕得粉碎。
脑袋快速的运转着，计算着，直到变得冰冷的视线的尽头，一个念头带着刺眼的光芒在白落枫的眼睛里炸开。
……如果要强行突破逻辑弹的限制，有且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主动切断与自己意识中那庞大力量源泉的链接。
将自己作为移动天灾的底蕴全部锁死，只为了换取那一瞬间强行爆发出的，纯粹而极致的破坏力。
就像是为了让超载的飞船起飞而抛弃所有昂贵的货物。就像是为了点燃一根火柴而抽干整片大海。
代价必然是显著的，在这种暴力的自我封印和不惜代价的最后一击之后，白落枫将陷入整整十二个小时陷入无法使用能力的虚弱状态。
可只要一击，应该就足够了，不是吗？
足够了。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她将眼睛合上，意识开始在思维的宫殿中狂奔。耀眼的星辰逐个变得暗淡，胸前心脏的跳动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超速再生】，封存。
【重力操纵】，封存。
【分子裂解】，封存。
【空间折跃】，封存……
没错，就这样，就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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