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妈妈是最好的妈妈,是我最爱最爱的人哦。所以……对我来说,只要能回过头,看见你还在那里不会离开,不会把我丢下,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呀。”
白落枫一怔。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被什么糟糕的感受攥紧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酸楚像是洪流般将她冲的七零八落,摇摇晃晃的。
那一瞬间她不敢再去转头和女儿对视了,不敢再去看那一尘不染的雪白头发了。
移动天灾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路面,攥紧方向盘的双手骨节已然发白。她几乎就要无法维持住伪装,几乎就要露出已经摇摇欲坠的真面目来。
但是……
白落枫深深的呼吸着,用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直到肺部因为过量的空气而发疼,直到所有让她维持住这么久坚定信念的东西重新如洪流般涌上脑海。
别再犯错误了,白落枫。
别忘记你的誓言,别忘记二十一年前阿尔汉格尔斯克的雪地,别忘记你在废墟之中哭着将刀刃刺进重要之人心脏时的感觉。
心软的后果是什么,那一次已经告诉你了不是么?那一次八万人为了你的愚蠢陪葬,这一次八十亿生命悬于你的指尖。
事关人类存亡,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也没有丝毫给你心软的空间。
RCP-U-001是异常,是威胁,是研究对象,唯独不能是你的女儿。异常必须被收容,威胁必须被处理,常态必须被维护。
对那东西仁慈,就是对这世间残余的一切美好残忍。
你知道该怎么做。
一切为了人类。
“……好。”
过了许久,白落枫才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再说谎一次吧,没关系的。反正女儿没可能知道,不是么?
——对不起,小彤。对不起。
只有这件事情,没有办法答应你。
115 图穷匕见(二合一)
她们停好了车,在被红叶填满的公园里,走过宁静湖水边的步道,向着小山丘的顶端进发。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有时候这世界上就是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内容是无关紧要的,无所谓的事情。
一个人会心不在焉的问,另一个人也会心不在焉的答。
“这个语气,是有什么烦恼么?”
“也没有……就是有点……人际关系上的小问题?大概。我能解决的啦。”银发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摸了摸脸。
“唔,这样呀。”
“妈你呢?工作上还顺利吧?感觉你都很少和我说那方面的事……”
“嗯、嗯,其实一直都挺好的,没有以前那个时候忙了嘛,只是偶尔才会需要出去一趟。”白落枫笑了笑。
九年前,她第一次的从百忙之中请了假,在一个秋日带着那时尚且幼小的银发少女来到俟了这里。
那时候白落枫实在是忙昏了头,也不知道白宵彤那样的小孩子会喜欢什么,就完全随意的,决定带女儿来这个公园欣赏秋色。
……后来仔细想想的话,如果现在再让白落枫来选,她大概会选择一些小孩子更容易喜欢的地方,比如去游乐园,去看表演什么的,而不是一厢情愿的带着体力十分差劲的小姑娘来爬山。
但白宵彤没有抱怨过。她只是睁大了写满依恋的眼睛,扯着袖子紧紧的跟随在妈妈身旁,生怕松开手就会失去,不抓紧就会被丢下。
她们一起走上这个步道,直到山丘的顶端,在那里有着可以瞭望城市的观景台。
十年前这座城市的空气污染仍相当严重,即便是站在高处也只能隐约看见市中心的高楼,只是红叶仍吸引了无数的游人。漫山遍野的红向着每一个方向蔓延,将寺院和古道铺满在枫叶当中,如同在灰色世界里熊熊燃起的焰火。
可白宵彤不想看那些。从头到尾那小女孩的视线一直凝固在白落枫的身上,好像想要将她的面容深深的刻进脑海中,周围染红世界的美景都不值一提。
在回家的路上,那时的白落枫问了她。她问白宵彤开不开心,问她为什么攥着一片捡来的枫叶不放。
白落枫记得那个女孩子怯生生的抬起头,嘴唇微微发着抖,眼睛里噙着无法言喻的神情。她说她很开心,只是她害怕会忘掉今天开心的日子,所以想要留下这一片枫叶当做纪念。
那样的话开心的感觉就会一直一直的留在那里,即使以后都再也没有开心的东西,再也不会有幸福的日子,只要她能握紧那片枫叶,就能唤起沉寂的回忆,从遥远过去的自己那里分享到一点点幸福,然后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面继续走下去。
那时候的白落枫怔了怔,然后轻轻的伸出手来。她看见女孩下意识的缩起脖子闭上眼,就用越发轻柔的动作顺起了小家伙漂亮的银发。
她说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的,不会是最后一个开心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时刻,她会很多次很多次的给予白宵彤幸福。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银发的女孩子稍稍的愣神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好像在犹豫不决,然后有些胆怯的凑来了白落枫身边,细弱的声音几乎要泯灭在风中。
“……要、拉钩。”
“好。拉钩哦。”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白落枫都会带着银发女孩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已经变得熟悉了的公园,走过这条已经走了不知多少次的步道,一次又一次的路过古旧的山门和寺院,被掉落的枫叶填满的池塘。
她办公室里的相框里装裱起了九片枫叶,从2016年开始整齐的排列,直到去年的最后一片。像是琥珀一样,时光将回忆封存在了透明的容器里。
十年的时间里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常年被灰尘笼罩的天空早已在多年治理下变得澄澈,秋高气爽之时能从这里看见远处的湖面,和市中心日新月异、鳞次栉比的高楼,可公园和小山好像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就好像这里的一草一木也记得她们的约定。
2025年11月的第一个早晨,移动天灾带着她的收容物,向着山顶的方向攀登。
“小彤也比起以前让妈妈省心了很多呀,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家的话也没问题了吧?”
白落枫尽力想让自己忘记这将是最后一次了。她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没有经过思考,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自然,她也没有看见白宵彤在明暗之间闪烁着的神色。没有看见女孩突然咬起的嘴唇,没有注意到声音里面被遮盖住的什么沉重的东西。
“是啊,妈妈,以后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
……
落叶在脚下被踩碎的时候,会发出微微的,清脆的响声。和微凉的清风一起,在这安静的世界里为她们伴奏。
按理说那声音是微不可查的,在风声和游人的欢声笑语中会被淹没。
可今天这公园却显得分外安静,从停车场开始就人影寥寥,以至于白落枫不需要动用异常,只凭借普通人的听力,就几乎能听见每一片叶子落下时的声响。
……真的,好安静啊。从上山开始,除了二人之外,几乎没有看见过别的游客。
按理说不应该只有这点人才是。常年这时候停车场里估计早就挤满了外地来的游客大巴,大爷大妈们跟着旅行团的旗帜和大喇叭一起成群结队的上山,嘈杂中又带着些微妙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可一直到二人登上接近山顶的位置,所见的公园里和登山道上的每一处都空荡荡的。
白落枫没有往深处想。
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原来仔细想想的话,这个公园,自己的家……不,整座城市,在她的记忆中都被染上了女儿的痕迹。
城市变了的和没变的地方,每一处都相对应着,这整整十年来,银发女孩从一个还没到自己胸口高的小不点慢慢成长为现在的白宵彤的点滴。
一切都记得很清楚。可白落枫却反而希望自己不要记得那么多。
“今年……感觉来这里的人很少呢。”
白宵彤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头,随口说着。
也许是因为红叶季节实际上已经过了吧。
这座城市每年九月末到十月初的时候是最适合看枫叶的季节。到十一月才来的话,已经有叶子开始飘落,不如先前那么好看了。
……不对。
那也不该如此。在一个周末的早上,公园里不应该这么冷清才对。
白落枫下意识的闭上眼。一种莫名的心悸感涌上脑海当中。可那是什么呢?
她立刻开始呼唤周围RCP研究所设施和人员的位置。
虽然自认为完全有能力护得白宵彤安全——如果她都不行那恐怕没什么人做得到——但出于谨慎,白落枫仍决定遵从自己不知何来的奇怪直觉。
设施驻地、机动特遣队,乃至是轨道上的卫星……她在加密频段上发出了例行的询问字段,以本地最高级别权限者的身份要求周围从属于RCP研究所的单位进行一次简短的状况报告。
这并不是示警,要求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按理说白落枫在几秒内就会从周围每个方向听到一切正常的回应。
她看似随意的在栏杆边停下脚步,等待着。
一秒过去。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白落枫下意识的觉得不应该有人会蠢到对她出手。在这个年代她的名号在异常世界里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象征,一面旗帜。谁都知道【移动天灾】不该去惹。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出现的话,她自然也能弹指间就将其消灭。只是……小彤应该要怎么处理?
她不是担心自己保护不了女儿,而是不想让白宵彤看见她不该看见的东西。按照收容条例自己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如果小彤看见了她以超自然的方式出手,那白落枫也就只能不得不按照条例将女儿的记忆消去。
那种记忆清除药剂的合适剂量还没有在她身上实验过呢,一针下去谁知道会让小彤忘记多少?
那个可怜的让人心疼的笨蛋小家伙,自己本就没给她多少幸福,只是近年来才稍微变成了合格的母亲。
就这么一点点自己能够给予她的幸福的时光,还要忘掉的话,那不是、那不是小彤连幸福的回忆,都所剩无几了么?
所以白落枫舍不得清除白宵彤的记忆。
不能让白宵彤察觉到任何异常。
两秒过去。
那么还有一个办法。最简单直接也保险的做法就是直接出手,让女儿暂且昏迷过去。
白宵彤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事后编出一个看见她突然昏迷的理由就可以了,也不需要清除记忆。
……要这样做吗?
白落枫稍许的抬起了手指。其实她一个意念就能做到,可悬而未决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的摆出些无用的动作来。
要是寻常时她本不会犹豫的,应当早已动手了。让小彤昏过去又不会对她造成什么损伤,真的只是睡一觉而已。只是……
只是、今天,今天不一样呀。
今天是她们最后一次走上铺满红叶的步道,是重复了十年的这故事的结尾和终局。
十年前白落枫答应了那个扯着她衣角的小女孩,说那不会是最后一次,说着以后每年每年都还会再来。迄今为止她信守了自己的承诺,可那个承诺必须到此为止了。
可这就是最后一次了,现在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这座小山和这片枫林都等不到她们的重逢。
所以白落枫想让白宵彤开心,至少在这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都将剩下的每一天过到圆满。
现在出于保险让小彤睡去,就相当于因为某种虚无缥缈的预感而打断了最后几个能让女儿开心的日子。
白落枫不想那样。明知道自己只是在尽守护人类之责,可却还是不由自主的,会感到有些亏欠这孩子。
哪怕明天还可以再来,可是红叶季已到尾声了,明天的风景也许就没有这么美了。
不想要留下任何遗憾。
这最后的枫叶,也不想要留遗憾。
所以她犹豫了一瞬间。徘徊在脑海中的那个念头,终究还是迟了一刻才付出行动。
可迟的那一刻已经足够。
三秒过去了。研究所的所有频段上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寂静。有什么不对劲——
白宵彤的身子突然变得摇摇晃晃的,她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沉重的,遥远的悲伤,接着就合上了,软软的身躯向前倾倒而来。
那不是自己出手的缘故,白落枫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那是来自什么其他的东西——
女孩的嘴唇微微的动着,在变慢下来的时间里,她通过那唇瓣上的频率读出了白宵彤在昏过去前下意识吐出的最后的话语。
“妈。”
“我爱你。”
——不属于人类视野光谱当中的色彩在下一个瞬间填满了白落枫的视线。一阵撕裂般的头痛刺激着她的神经。不对劲,不对劲——
连续的时空像是被裁纸刀划开,无数锋利的裂缝从现实的边界凭空出现。
下意识的抬起手,庞大的能量乱流从变得炽白的眼瞳中央开始爆发,可风暴却没有像她想象的那般平息。世界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被她纳入掌控。
白落枫惊恐的发现她多年来积攒下所有的异常效应都如同打结般的被缠绕在了一起。有什么矛盾的概念,视同水火的不相容的东西侵入了她精心构建的战斗系统中,所过之处都被无数个本不该存在的报错警告和逻辑谬误填满。
那个瞬间她竟无法掌控自己的力量,就像突然卡死宕机的电脑无法继续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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