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也许在自己委屈着难过的凑上去寻求安慰的时候，她心中却想的，却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任务，才能摆脱面前那个恶心的怪物吧？
还是别再想下去了。
不要再叫妈妈了。她没有被当成女儿，所以白落枫也不是她的妈妈。自己从被丢在福利院里开始，就不再曾经有过妈妈那种东西。
那只是个叫白落枫的陌生人而已，和自己一直都没什么关系的。
可是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白宵彤抓紧了鲨鱼抱枕。
她还是觉得哪怕要是白落枫对自己真的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的情感，自己都愿意尝试一下。在最终的时间到来之前的某个时刻，向妈妈和盘托出自己的所有。
祈求她听自己好好解释，去寻找那个可以不用悲伤的可能性。
只是现在白宵彤真的分不清呀，分不清所有爱的表演里面有多少是真实的。她想要凑的再近一些，再多看的深一些，再被抱的更久一些。也许那样自己就能看清了呢？
银发少女丢掉了告白信纸。
——就用这个机会试探一下老妈吧。
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笨拙的、小小的自己。
在那个下雪的孤独的夜晚，白落枫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守在了白宵彤的床前，在四十八小时的分别之后紧紧的抱住了她，好像那个截止到那一刻为止都从未被珍视过，从未被用力的爱过的小小的银发女孩，就是世界上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
可是在那一天以后白落枫又变回了那个忙碌的人。变成了很晚才回家，有时候根本不回来的疏离的人。
小小的白宵彤还是很害怕很孤独，不知道该怎么留住那个总是行色匆匆的女人，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妈妈多看自己一眼，让先前曾经体会到过一瞬的怀抱多停留一会儿。
她只知道自己先前一次被照顾是因为生病，所以笨呼呼的九岁银发女孩产生了一个天才般的想法——如果她刻意的让自己生病，那是不是妈妈就会多陪她一会儿了？
为此，白宵彤尝试过了许多种办法。
偷偷的喝过学校美术课上发的水彩笔里面的彩色颜料，下雨的时候会刻意的不打伞也不穿雨衣就那样在外面行走。
她以为那样就会生病，生病了就可以再被白落枫照顾一会儿了。
可惜那些小手段最后还是没怎么起作用。水彩笔里的颜料并不像白宵彤想象的那样有毒，只是淋雨而已也未必真的会感冒。
但是，没关系。她白宵彤已经长大啦，计谋也一样升级了，才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破解的。
银发少女闭上眼睛，想象起来。
当马尔萨斯学会的陷阱发动，当那个专门针对白落枫的牢笼落下，当她被伤害，流着血，被坏人从母亲身边强行带走的时候……
那个被称为【移动天灾】的女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会为了任务目标的丢失而感到恼怒？是会理智地分析局势然后向研究所求援？
还是说……
会不顾一切地发疯，哪怕把世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的女儿找回来呢？
“真期待呀……妈妈……算啦，暂且、还是再继续叫你妈妈吧。”
女孩在黑暗中揉着流泪的眼睛。
“要是、你会能愿意给我幸福的结局……该有多好呀……”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漫天大雪，在那雪中只有她牵着白落枫的手，在黑暗的街道上走呀走呀，直到目光被道旁的商店橱窗吸引住。
她会扯扯白落枫的衣角，有些怯生生的指向那发着暖光的方向，抬起头来。
“妈妈，我想要那个……可以、可以买给我么？”
期待的瞳孔所倒映着的橱窗里，名为【幸福】的东西被做精美的包裹，好像触手可及，又那么的耀眼夺目。
抬着头的女孩屏息凝神，看着身旁人同样被照亮的神色，等待起了母亲的回答。
114 只有这件事无法答应（二合一）
2025年11月1日的北河市已经被漫山遍野的枫叶染红。
那红色从银发女孩安静的家门口开始，顺着街道一直向着每个方向蔓延，在清冷的秋风中渐渐将她的整个世界铺满。
白宵彤觉得，等到这红色全部落下，等到那最后一片枫叶随风飘落，然后羽毛般的大雪将这座城市包裹在软软的白色的东西里的时候……
也就差不多该是她的死期了吧？
坐在副驾驶上的少女掰着指头数着，计算着到自己十八岁生日所剩余的时间。
还剩下两个月零六天。
……这个数字让她稍稍有些惊讶。时间过得真的好快。
本来还说着三个月三个月的，好像只要一直重复这个词，时间就永远不会前进，她就可以永远的凝固在秋天里，冬天不会抵达，三个月后的日子也不会来临。
可时光终究还是不会等谁。下意识的说着还剩三个月的时候，其实已经只有两个月出头了。
没关系的，白宵彤告诉自己……没关系的。
两个月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是么？还有六十多天呢，每天每天都像是现在这样数着日子度过的话，也能过上好一会儿。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一个夏天就好像漫长的永远不会结束一样。只是长大了之后时间才好像变得越来越快了。
银发少女躺在副驾驶座位上，举起了手机，打开通讯软件，看着未读消息中阳纸歌和叶尘芽那边传来的问候，嘴角不知不觉的微微扬起了一点点。
她按动屏幕，打字逐个回复了过去。
向二人分别道早安，问着晚上睡的怎样，配上可爱的表情包。
刚对一人说完喜欢你，接下来就对另一人重复相似的话语让她感觉心中产生了微妙的负罪感，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就是了。
两人她谁也不想放弃，谁也不想看见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几天在学校里的时候，小叶子和小纸歌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仍然在持续着。白宵彤有些头痛，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尽量一碗水端平，努力的让她们二人都感觉到自己是更特别的那个。
每天都给足了拥抱，在另外一人看不见的时候还会偷偷亲一下下，就这样继续努力的提升羁绊率，并且帮着二人恢复力量。
……算是，脚踩两条船的进入了一种还算勉强可持续的关系……虽然白宵彤觉得这样迟早还是会出事就是了。
嘛，不过反正也只有两个月了！完全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银发少女回完消息，盯着手机屏幕，呆呆的有些出神。
……要是不用分开就好了。要是不用离别就好了。就算被两人一人一边柴刀她也认了。
真是的。明明不断的在告诫自己绝对不能产生什么真情实感，在注定的生离死别面前一定要像老妈一样冷漠。
可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女才意识到，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在看见小纸歌和小叶子的时候，在拥抱着的时候，在让二人露出笑容的时候。
其实白宵彤自己也会些微的有点开心。
毕竟，那两个笨蛋真的真的非常可爱，非常的让人心疼啊。她感觉自己忍不住的就会去关心对方，会去疼爱对方，毕竟银发少女就是这种见不得女孩子哭的人。
等到不得不永远分离，再也不能相见的时候，那两个笨蛋……一定会伤心吧？
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也会伤心的。
要是不用死就好了。不知不觉间，银发少女的思绪朝着她先前从未预料到的方向，发生了些微的转变。要是不用死就好了。
妈妈。她想着。就看你的了。
……
……
白落枫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路面，装出一副安全驾驶好榜样的姿态，注意力却不住的向着侧面副驾驶女儿所在的位置飘去。
她下意识的有点想说在路上坐车的时候不许玩手机，那样会伤眼睛，以后会近视了看不清。
平时她一直都会这样温和的劝诫。而在这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上，白宵彤一般也都会听她的。
接近十年的时间里，母女两人很少吵过架。即便是叛逆了，闹别扭了，也要不了多久就会分别各自带着和好的心愿笑着坐回一起。
……自己做家长的沟通能力真的有那么好吗？
白落枫在这段时间里自己也多有怀疑。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取得白宵彤的无条件信任。因此RCP研究所在任务开始前，对那时候才二十岁出头的白落枫进行了一些培训，学到了一些和小孩子相处的基本的技巧。
怎么样引导情绪，怎么样化解矛盾，做一个宽容的妈妈——毕竟她的目的和其他家长不同。
她不需要女儿长大成才，不指望着白宵彤变成什么厉害的大人物，白落枫只需要白宵彤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度过十年。
然后死去，让这个世界不再笼罩于毁灭的阴影之下。
但其实白落枫也清楚，初为人母大概是没办法事事都做到那么完美的。之所以这么长时间里，和小彤都能如此和平的相处，建立起这样的关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
……那个银发的女孩，在上百万条世界线中被观测到导致世界毁灭的元凶……她真的很懂事，很好养。
白宵彤几乎从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好像在孤儿院的那段时间以一种让人心疼的方式教会了她分寸，以至于女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凡事会下意识的将别人的感受放在前面。
很小的时候她就会自己主动的打扫家务，会悄悄的察言观色来判断什么时候可以凑到白落枫身边寻求安慰，而什么时候会容易让人厌烦。
即便悲伤，女孩也会经常小心翼翼的藏起自己的情绪，从不会说出什么让白落枫感到难为的话。
就算很孤单，也会装出不在乎的懂事样子说着妈妈好好去忙重要的事情吧，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的，已经长大啦，所以家里空荡荡的也不会害怕啦。
只有临走前扯着白落枫的衣角时候，那不舍的神情，才会将心中真正所想的东西流露一点点出来。
面对着这样的女儿，就算是她想生气都找不到生气的理由。
唯一的不足之处大概就是白宵彤成绩确实不太好，尤其是理科……RCP研究所还是动用了些特别的小手段，以特招的名义才让她成功入学现在这座原本她应当是考不上的重点高中。
可那孩子本来就是要死的。成绩好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就是如此的残忍。有时候，白落枫会这样不住地想。
无论异常界还是面纱之外的世界都一样。
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能享尽荣华富贵，顺遂一生，可像是小彤那样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像是小太阳一样发着温暖光芒，除了好孩子之外她甚至找不出第二个词语形容的少女却注定只能死去。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世界上不存在神明，不存在善恶有报的法则，一切本来如此，本该如此。
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就算想要生气想要愤怒，都不知道应当朝着哪个方向。
一种微妙的沉重的负罪感拉扯着白落枫的心脏。她不住的回想起自己与女儿一同度过的十年。自己还能算个好妈妈么？也许一开始不能完全的算，可白落枫觉得自己后面多少有些试着在弥补了。
她终究还是没有出声打断白宵彤。看手机也无所谓了，与其继续扮演下去，欺骗着世界和自己，假装小彤还有着已不存在的未来，还不如……
不如就允许那孩子任性一点吧。
所以取而代之的，她说——
“……小彤？”
白落枫尽可能的将声音放的柔和了，可出口的音节却仍旧显得有些干涩。
“怎么啦？妈妈。”
白桃香气的女孩子露出了如小太阳般灿烂的无瑕的微笑。
“小彤也要成年了呢，要变成大人了呢……成年礼物的话，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什么样的都好，就和妈妈说，好么？”
RCP研究所的移动天灾努力的扯出笑容来，好像这样，那份愧疚和负罪就能减轻。
“钱的话也不是问题。任性一点的请求也可以。有没有哪里想去玩？或者有什么礼物会想要？”
幸好这个世界死后灵魂就将消散，没有什么等待转生的停留之所，她无须担心死后的小彤泉下有知，将那份背叛和欺骗的伤痛怀抱着直到时间尽头。
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般都会喜欢些什么？白落枫倊在脑海里想象着，搜寻着……漂亮的衣服，化妆品，或者去游乐园？
她以己度人，回忆着自己仍是少女的那个时代。那会儿RCP研究所已经管不住她了，所以白落枫会偷偷溜出去，半小时就能飞越欧洲大陆，一句法语不会全靠比划着混进巴黎迪士尼。
女儿还从来没去过那样的游乐园吧？收容条例不允许她离开北河市，但白落枫破例一次的话，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不管小彤想要什么，自己都可以买给她。钱对于现在的白落枫来说就是个数字罢了，更别提为研究所每年为了收容U-001所划拨的经费足以抵得上一个小国的军费开支。
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银发女孩的神情。
可白宵彤只是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轻轻的歪着脑袋，露出了那种让她心碎的乖巧甜美的微笑。
“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哦……妈妈。”
“如果要说、有什么愿望的话……就是、就是……”
“虽然要成年啦，要变成大人了，可果然还是希望……”
“……以后的每一年，不管是十八岁，十九岁，还是二十岁……妈妈都能像现在这样陪着我。”
对于十八岁的年纪来说，看上去有些过于幼小的女孩仰起头来，湖水般的眼睛里好像闪着漫天星光。
“希望以后无论我长多大，遇到什么开心或者难过的事情，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妈妈在家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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