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属于监督者的电子化声音，在四面八方的警报中响起。
“没有察觉连接着我生命体征的反触发系统的存在，甚至没考虑到，我早已上传了数字生命体备份的可能性……”
“所谓的移动天灾，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白落枫仿佛能听见那人的大笑，在空间站的回廊中一遍遍的回荡。头顶，聚变反应堆的光芒在一次次跳动中越发明亮刺眼。让人心悸的能量在那明灭闪烁的人造太阳中聚集起来。
以托卡马克方式为首的磁约束聚变技术途径是自限的——在没有外力的影响下，它会逐渐自主停机，没有爆炸的风险，是昂贵可却相当安全的能量源。
可马尔萨斯学会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安全。在这口袋宇宙空间站的修建阶段，当时的监督者就力排众议，选择了结合磁约束和惯性约束的技术路线，相对托卡马克来说更加危险的磁化靶聚变方案。
反应堆的核心并非是托卡马克电磁线圈包裹着的空心环，而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液态铅锂合金球体。在正常发电时机器循着固定的节奏一次次的向着核心注入燃料和等离子体靶丸，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氢弹被引爆。那即是从外界可以观察到的，交替明灭着的心跳。
在过去的多年间，它一直都如此有规律的跳动着，为这个无天无地也没有星空的场所带来光明和热量，成为黑夜里唯一存在的太阳。
但在有需要的一日，在命令被传达的时刻，这心脏般跳动着的人造恒星，也同样可以点燃世界。
那是它被设计之初就考虑到的可能性。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当敌人踏破虚空的门扉，它也可以如氢弹般咆哮震怒，最后一次发出光明，然后将这片不大的口袋宇宙用火彻底焚毁。
现在就是那一刻了。光与热的源头最后一次醒来，用力的搏动着，睁开了燃烧着的眼睛。
“埋葬吧！在这里埋葬吧！怪物们！！你这守旧的卑劣者，你这被诅咒的厌弃之人！都在此死去吧！”
监督者的电子音在空间站的广播系统里响彻，让所有的警报都淹没在笑声当中。
她竟选择了牺牲整个口袋宇宙，断绝马尔萨斯学会这空间站中所有研究员的生机，也要确保那个人……那个命中注定的带来厄运的东西，绝对无法踏出此处。
逐渐升高的嗡鸣中，所有的氘氚聚变燃料正被最后一次加注。锂铅液态合金不稳定的颤动着，氚撞在那流动的铁壁之上，开始不受控制的增殖起来。
在那光芒的尽头，白落枫抬起了脑袋。
她在一瞬间完成了计算，却只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渐渐的下沉。
一般情况下，核聚变反应堆的殉爆其实并不是什么有效的杀伤方法，更别提对她造成威胁。
哪怕它威力足够大，足以媲美战略核武器，可对于白落枫这样的强者来说，为反应堆加压直到爆炸的这整个过程，足够她远离任何热核聚变武器的有效杀伤半径。
可唯一的问题是，在这里，在这被人工创造出的口袋宇宙中……并没有可以逃离的地方。
这里太小了。
口袋宇宙当中整片空间的直径仅仅只有数公里宽。
就像是在封闭的罐子里杀菌，哪怕只是百万吨级核武器的能量都无处宣泄。
堪比灭城级氢弹的核火球足以让整片空间被彻底扫净，那冲击波将在空间的障壁上反弹回荡，将这里沐浴在堪比恒星内部的灼热之海当中。
所有的物质都会在瞬间被加热到数十万度，空气会被电离成等离子体，甚至连这片空间本身的结构都会在巨大的能量释放下崩塌、粉碎，最终归于虚无。
其实哪怕在这样的环境里白落枫都能活下来，毕竟她真的可以在恒星的表面行走。也许会受点小伤，可移动天灾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可是，白宵彤呢？
白落枫低头看着依然紧闭着双眼，仿佛在做一个不安噩梦的小小身影。
好柔软呀，好脆弱呀。就像是清晨凝结在叶片上的露珠，只要太阳稍微升起一点，就会无声无息地蒸发。
现在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一切的结果都早已被算出。她可以为白宵彤挡下致命的冲击波，可以短暂的将后者从爆炸本身当中护住。可问题在于随之而来的真空环境，和口袋宇宙崩溃时产生的时空乱流。那些她做不到。这本不是凡人能够生存的领域。
白落枫又一次的站在了同样的十字路口，又一次的被熟悉的让人狂躁的无力感所笼罩。在过去的二十一年里她学会了如何杀人，学会了如何摧毁坚固的堡垒，学会了如何将巨大的怪物撕成碎片。
她是行走的灾难，是毁灭的化身，是这世间最坚硬、最锋利的矛。
可她从来没有学过，该如何在一场毁灭世界的风暴中心，去完好无损地保护一朵脆弱的小花。
她是一把剑。剑要怎么去当盾牌呢？RCP研究所从未给她布置过救人的任务。她从来都只负责将敌人碾碎，然后让研究所剩下的后勤队去打扫一片狼藉的战场。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还是有办法的。
离开这里。只有离开这里。
在火焰席卷一切之前离开这里，在爆炸撕碎这无星天幕之前打通世界的障壁，回到原本的宇宙中，回到清风吹拂的地球之上。
可那需要时间，需要极其庞大的计算力。就和来时一样她需要计算回到主宇宙的坐标，在无数个时刻都在改变的可能性之中找到回家的通路。还有时间吗？自己还有时间吗？
“……”
她忽的闭上眼睛，像是做出了决断。
环绕着移动天灾的所有锋利的威势在一瞬间消散，甚至连一直维持着的被动防御都被解除。
视觉、听觉、甚至触觉的感知都被白落枫主动关闭，周遭的世界以光速远去，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取代。
所有的精神力，所有的算力，所有的灵魂力量，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脑海中的那个公式里。
移动天灾从未如此刻这般脆弱过，甚至比起先前被逻辑弹命中时更甚之。
所有的防御都被解除，所有的盾牌都被卸下，现在哪怕是寻常的原子弹都能让她流血了。
如果不能及时离去，也许她自身也将难以保全。
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可能灭世的收容物？
白落枫知道这违背了RCP研究所的规章，正将Q5-7的教导踩在脚下践踏。
可那又怎样呢？她将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的将所谓的教条和规则全都丢在脑后。
连一瞬间都没有犹豫过。脑海里甚至没有闪过是否应该将白宵彤留在这里的念头。
在逐渐变得黑暗下来的世界里，只有白落枫和如山如海般的数字。它们跳动着，奔涌着，如同咆哮的江河。
“……小彤。”
嘴唇微微的颤动了，那无声的低语只被轻弱的气流送出。大概无人听见吧？但是，无所谓了。
“我们……回家。”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吧。
……
……
白宵彤听见了。
在母亲闭上眼睛的同时，小小的银发女孩却将双眼睁开。
那对湖水般的粉色眼瞳里倒映着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字体，倒映着空间站里闪烁的深红，倒映着逐渐盛放的火与太阳。
其实她还有很多疑问想要问出，还有些事情不太明白。
【监督者】那些不成逻辑的话，也许白落枫听上去只觉得是疯子的呓语。可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
也许那人是在说自己。
在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当中必定是发生了什么的。系统的死亡奖励就是证明。
而那一刻的始作俑者，【监督者】必然是看见了什么，必然是知晓了什么……可她为什么会那么说？为什么会突然癫狂的笑起来？
伟大的东西。渺小的东西。幸运的存在。不幸的羔羊。祝福的容器。受诅咒之人。
无法避免，无法逃避。可怜又可恨，解不开的锁，命中注定的毁灭和终结……
乌云般沉重的不详感笼罩着银发少女的心间。她感觉自己也许就要接近了，接近某个黑暗秘密的真相，接近什么自己恐怕不愿意知道的东西。
真的会没事吗？一切都真的会好起来的吗？
她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最后应该都会没问题的，连死亡都不需要惧怕的。
可现在的白宵彤突然有些害怕了，哪怕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但是，没关系。
看见妈妈的时候，在白落枫的怀里仰起头，意识到母亲正紧紧抱着她，哪怕自身陷入危险，也正拼尽全力为了她能活下去而努力着的时候。
好像那些害怕的事情，全都如炽阳下的积雪般融化，消失，化为春天的甘露流进泥土里了。
银发女孩的眼中噙满了泪水。那其中倒映着的太阳刺眼夺目，焚尽虚空的火眼看着就要从远处升起。
聚变反应堆外层的电容器组已经解除了所有安全限制。超过1000倍额定功率的电流朝着Z-箍缩线圈涌去，可怖的能量甚至让线圈本身融化爆燃。
巨大的锂铅液态金属墙以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一向内坍缩，提供的压力不再是心脏的小小搏动，而更像是一颗恒星在死前最后的呐喊！反应腔核心当中所有高纯度氘氚燃料在瞬时完成了彻底的聚变反应，化作超越十亿吨TNT当量的纯聚变武器，带着不可阻挡的冲击波，怒吼着将一切葬于火海。
白落枫终于还是晚了一步。她没能赶上，没能打开回家的门，哪怕只差一次眨眼的时间。
可在那个瞬间到来之前的最后顷刻，小小的银发少女，却凑上前去，注视着那闭着眼睛的女子，轻轻的吻上了后者的额头。
【你的所有技能冷却已在死亡后重置】
【你对白落枫使用了‘贴贴’】
【你对白落枫使用了‘共生’】
火焰掠过白落枫的衣角，却秋毫无犯。她甚至没有被反应堆的爆炸所惊扰。
“谢谢你，妈妈。”
七十六根骨头同时断裂，濒死的昏睡感骤然袭来的时候，白宵彤在心里无声的说。
“带我、回家吧。”
128 好像做了奇怪的梦（二合一）
白落枫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来不及了。
她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的精神力都调动了起来，尽全力进行着计算，被无边无际的数据之海所环绕着。
防御被卸下，就连对外界的感知都一同变得迟钝。
可就算无法看见，无法听见，她却仍凭借本能，察觉到了头顶天空上那无可阻挡的能量洪流释放的瞬间。
公式还没完成，距离结果的出现还差最后一丝，可眼看着那最后一点时间，就要成为无法逾越的天堑。
——还是，没赶上么？
所有的神志仍沉浸在计算当中，这思绪只是在瞬间一闪而过。无论如何白落枫都下定了决心至少尝试到最后一刻，她没有分出多余的精神力供自己担忧和分心。
同样的，她也没有感觉到火焰扫过自己身躯的灼烧感。没有触碰到那上千万度的等离子体。没有感受到意识的中断，或者思维和计算的过程受到任何侵扰。
在口袋宇宙被千万度高温浸入的瞬间，白落枫完成了计算。
没有犹豫和等待的时间。
那被爆炸震荡的七零八落的时空本身，被移动天灾轻而易举的撕开。所有的坐标系和维度如齿轮般严丝合缝的咬合。
她将小小的身躯牢牢抱在怀中，一头撞进那漆黑的门扉。
身后，火焰将那无天无地之所的每一寸结构吞食。
直到通道在身后关闭，熟悉的，温柔的秋风再次拂过脸颊。
痛觉，听觉，触觉和视觉都再次复苏，感官传来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白落枫的脑海。
这时，她才重新睁开眼，呼吸着地球的空气。微凉的，带着点点泥土的味道。
被高度集中在计算上的精神散开，思维能力开始恢复。白落枫再次能够理解除了数字以外的事情，能够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现在，所触碰和感知到的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回来了。她回到了自己所离去的地方，回到了北河市郊区的公园之中。
晴朗开阔的天空下，漫山遍野的红色枫叶在眼前展开。远远望去能看见城市中心的高楼集群，游人尚未归来，这个安静的和平的午后只属于她。
空间站，反应堆，好像要将天空点燃的不可阻挡的冲击，明明是几个瞬间之前才发生的事情，但却已然宛若隔世般的遥远。
成功了。赌赢了。她没有告知RCP研究所的任何人，孤身一人闯入马尔萨斯学会的巢穴，从那里把被夺走的白宵彤抢了回来。
可是……
白落枫带着些许困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直到这时她才重新取得足够的思维能力，意识到——
有什么不对劲。
——自己明明没能赶上呀？明明没来得及呀？
记忆里，那反应堆明明已经爆炸了。哪怕是在集中注意力计算的状态下她都感知到了能量的爆发。
自己是在空间开始震荡之后，才打开了回到地球的通道。
爆炸的冲击在那时应该就已经扫过了将所有精神力集中在计算上而毫无防备的她。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也不应该毫发无损才对……
可白落枫知道自己并未受伤。衣衫虽然有些凌乱但并未破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被烧焦的痕迹。
甚至连那种强行透支精神力带来的虚弱感，都比预想中要轻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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