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291章

临别之际，陆澈忽然收敛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难得正色地对着顾承明拱了拱手。

“师弟，此番宗门大比，你代表闻剑宗出征，陆某在此预祝你旗开得胜。”

这句话说得中规中矩，倒是颇有几分归藏门剑修该有的样子。

顾承明笑着回礼：“借师兄吉言。”

.....

时光飞逝，宗门大比的日子终于到了。

清晨。

闻剑宗主峰广场上，数十柄法剑铭刻着各门各派的徽记，整齐地悬浮在晨曦之中。

掌门沈千秋与一众长老身着正式的宗门礼服，在广场中央依次站定。

出征的弟子们按照各自所属分列两侧，神情中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顾承明站在队伍最前列，身旁是一脸平静的苏清梦，以及几名来自不同分支的内门弟子。

此次宗门大比的举办地点，位于大乾东南方的一处极其特殊的所在——浮屿城。

浮屿城并非寻常的城池。

它的前身是一座上古秘境，据传最初只是漂浮于东海上空的一方无主灵域，内里灵气充沛却地势险恶，是散修们趋之若鹜的探险之地。

千余年前，大乾皇室联合当时的数家顶级宗门，倾注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将这方秘境彻底改造。

拔除凶兽，铲平险滩，布设阵法，引渡灵脉，硬生生将一片荒芜的秘境打造成了一座可供数万修士同时起居的空中之城。

而在这项浩大的工程中，出力最多的并非那些以战力著称的大宗门，而是一个在修仙界中颇为低调却极其特殊的势力。

——墨门。

用世俗的话来说，墨门就是修仙界的顶级工程承包商。

大到宗门山门的护山大阵，小到修士洞府的日常灵器维护，但凡涉及“建造”和“改造”的领域，墨门的手艺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浮屿城便是墨门的代表作之一。

从高空俯瞰，浮屿城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整座城池漂浮在数千丈的云海之上，下方是一望无际的苍茫东海。城池的边缘并非寻常的城墙，而是一圈由墨门独创的“浮屿阵”所构筑的半透明光幕，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巨大的琉璃碗倒扣在了云端。

城内的布局极其讲究。

主街以一座高耸入云的八角塔楼为中心向外辐射，塔楼名为“观澜阁”，既是浮屿城的地标，也是历届宗门大比的主擂台所在。

围绕观澜阁向外，按照功能划分出了诸多区域。有供各宗门弟子入住的客院群落，有售卖灵丹法器的商街坊市，有专供切磋对练的小型演武场，甚至有数家在大乾境内颇有名气的灵膳酒楼，毕竟宗门大比前后会在此地持续数月，光靠辟谷可撑不住那么多修士的胃口。

浮屿城虽然名义上归属于大乾皇室管辖，但其日常运转和维护始终由墨门负责。两者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上下级，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长期的合作，皇室提供资源与政治庇护，墨门提供技术与人力，双方各取所需。

也正是因为大乾皇室在浮屿城的建造与运营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每逢宗门大比，皇室都会派遣重要成员亲临现场。

按道理说，宗门超脱于王朝之外，大乾朝堂对各大宗门的内部事务并没有直接管辖权。

但若是不把大乾单纯看作一个世俗王朝，而是将其视为一个拥有完整修行体系、坐拥无数修士资源的超规格势力，那么大乾在宗门大比中所扮演的角色就不难理解了。

每届大比的赛制、规则、奖品，除了各宗门联合商议之外，大乾皇室也拥有相当的话语权。

站在飞舟甲板上远眺浮屿城的轮廓时，顾承明听着沈千秋随口提了一句“此次大比，皇室那边也会有人到场”，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微妙的预感。

总不会又碰上故人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顾承明便没有再去深究。

飞舟缓缓降落在浮屿城北门外的停靠场上。

放眼望去，停靠场上已经停满了来自各方的飞舟、灵舟乃至御兽飞行器。各式各样的宗门徽记在晨光中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数十种不同灵气特征交织而成的复杂气息。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闻剑宗的众人在长老的带领下鱼贯入城，穿过北门时，顾承明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那三个古朴遒劲的大字。

——浮屿城。

字体苍劲，据传出自墨门初代宗主之手。

他收回视线，跟上队伍，步入了这座漂浮于云端之上的空中之城。

.....

与此同时。

浮屿城内城，东区某处极为幽静的宅院。

此处并非分配给各宗门弟子的普通客院，而是浮屿城内为数不多的独立居所，从院门口的规制和守卫的配置来看，住在这里的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修士。

内室之中，窗牖半掩，日光筛落。

一张铺着素纱的榻上，一名少女正安静地盘膝而坐，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宫装，发髻简挽，只用一枚成色极佳的玉簪别住。

姬忆汐，大乾二皇女。

此刻的她面前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黑气团，那气团缓缓蠕动着，逐渐凝聚出了一个小巧的龙形轮廓。

通体漆黑，约莫两掌长短，四爪纤细，龙须如丝。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某种极其古老的气机所凝聚而成的灵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玄光。

这便是姬忆汐在青莲秘境中唤醒的存在，用它自己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拼凑出来的说法是，它乃大乾龙种之源的衍生，天地间几乎不可再见的拥有自主意识的灵物，在那些断断续续的上古记忆碎片中，它依稀记得自己曾与大乾皇室的先祖并肩而战，于洪荒中斩杀过域外邪魔。

但再更久远的事情，它就记不清了。

至于为何自己会陷入沉睡，又为何会在青莲秘境中被一个丫头叫醒，这些它统统没有头绪。

只记得被唤醒的那一刻，睁开眼便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盯着自己，然后那张嘴一开一合，说了句“我需要你的帮助，前辈。”

然后稀里糊涂地，它就上了贼船，不是没想过翻脸走人。可偏偏冥冥之中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让它觉得自己该留下来。

另外一个原因嘛，那便是它知晓姬忆汐所修行的《大千录》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在大乾皇室内部，有一脉便是修行《大千录》这门可以观测平行世界线的功法，暗中维系大乾的国运与气数的“暗子”，这一脉所掌握的权柄和秘辛，有时候连天子都不甚清楚。

姬忆汐便是这一脉如今在世的传承者，一个表情少得可怜，时不时让人怀疑脑回路是否正常的丫头。

小龙跟着她也有一段时日了，它自认为已经摸清了这丫头的秉性，除了一件事。

姬忆汐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过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她口中的“变数”。

那是在某个寻常的夜晚，姬忆汐罕见地主动开了口，她说自己此前曾去拜访那位变数，想要试探性地寻求对方的帮助。

“结果呢？”小龙随口问了一句。

“搞砸了。”

这是它为数不多的几次从姬忆汐脸上读到遗憾的时刻，对于他对于姬忆汐的了解，这几乎等于痛哭流涕了。

小龙当时就有些纳闷，什么样的变数，能让修行《大千录》的传人遗憾至今？

一问之下才知道不过是一个三境的小辈。

小龙当场嗤之以鼻。

在它残存的记忆中，它见过太多所谓的“变数”。

修仙界把那些因果线模糊、命数不可探测的人统称为“无命数之人”，这种人确实罕见，但也远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稀有。

它曾亲眼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最初都被寄予厚望，被认为是能够搅动天地风云的关键棋子。但最终的结果往往令人失望——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要么因自身实力不足而在大势面前粉身碎骨，要么干脆泯然于众人，连一朵浪花都没能掀起。

无命数不等于无敌，更不等于必然成事。

说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看的还是自身的本领。

“一个三境的小子”小龙当时是这么说的：“就算你真的和他有所交情，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这天下的棋局，五境的棋子落下去都掀不起什么波澜，三境？”

它摆了摆爪子，示意姬忆汐别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精力。

“他已经改变了许多因果。”姬忆汐反驳道。

问题在于，由于《大千录》功法本身的限制，姬忆汐没有办法将那些具体的因果变动告知任何人——哪怕是小龙。

所以在小龙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被“大千录”绑架了判断力的丫头，对一个普通三境小辈产生了过度的期望投射罢了。

但它也懒得争辩。反正这丫头认准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

此刻。

姬忆汐面前，小龙正盘踞在半空中，龙尾一甩一甩的，显然对正在进行的对话颇为不耐。

“身负大千录的丫头，你可别糊弄本座。”

小龙的声音低沉且带着几分上古灵物特有的威压，但由于体型实在太小，这股威压打了个对折再对折之后，效果约等于一只猫在冲你龇牙。

“什么叫‘这件事情只有他是变数’？那么多因果线交织，那么多人物登场退场，就没有一条线、一个人能够避免你所说的那个结局？”

姬忆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透过窗牖，投向了浮屿城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穹。

小龙知道她这个表情。

每当她沉入《大千录》的感知状态时，那双浅色的瞳孔就会变得更加透明，仿佛能够看穿一切屏障，直接凝视着某个常人无法触及的维度。

片刻之后，姬忆汐收回视线。

“我看过了，千百次的推演，千百种不同的走向。”它顿了顿：“结果都一样。”

小龙沉默了一息。

它依旧不信，并不是不相信《大千录》的推演能力，而是不信的是一个三境修士有能力承担起这样的因果重量。

变数的意义在于打破既定的轨迹，而打破轨迹需要的不仅仅是特殊的因果属性，更需要与之匹配的实力。

一个三境的年轻人，哪怕他的因果再怎么模糊、命数再怎么不可探测，面对那些动辄五境六境的大能所布下的棋局，他又能做什么？

棋盘上，卒过河尚且能横行，但那是在有足够空间腾挪的前提下，如果棋盘本身都快要被掀翻了呢？

“你太高看他了。”小龙最终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或许吧...”

这是小龙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带有不确定语气的回答。

但紧接着，姬忆汐又补了一句。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小龙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反驳。

它太清楚这丫头的处境了。

修行《大千录》的人，注定要在无数个毁灭的结局中挣扎。她们看得到灾厄的降临，却往往找不到避免的方法,因为绝大多数的因果线都通往同一个终点。

能够偏离那个终点的“变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对她而言也是值得全力以赴的救命稻草。

室内沉默了片刻。

姬忆汐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案几上的一沓纸卷上。

那是此次宗门大比的参赛名单，由大乾皇室提前汇总分发给各方，她伸手翻了几页。

各大宗门的弟子名录一一掠过——天机阁、万法宗、闻剑宗、天顶宗、合欢宗...

翻到闻剑宗的条目时，她的指尖停了下来。

参赛代表，领队。

——顾承明。

会元门弟子，三境中期。

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着一长串：潜龙榜第三，落雪关杀人魔，天阙秘境头等功臣，法位炼化者...

这些头衔加在一个三境修士的名字后面，显得格外离谱，姬忆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息。

然后她合上名册，抬起头，看向悬浮在面前的小龙。

“前辈。”

“嗯？”小龙正闭着眼打盹，闻言懒洋洋地掀起一只眼皮。

“随我一起去结交那位顾承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