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易
“荒谬！”
陈晖洁忍不住厉声插话：“对抗犯罪和外来侵略，近卫局绰绰有余，整合运动一群暴徒构成的乌合之众，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能威胁龙门的存亡！”
“她这么说了哦。”
米兰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摊开双手笑眯眯地说：“说实在的我也这么认为，只有乌合之众确实理应威胁不到龙门……所以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一个情报贩子还能强卖不成？”
“魏先生当然可以选择不要，大不了我们转身离开；只是同样的道理，移动地块龙门不赏脸，雷姆必拓有的是人愿意赏脸，我也觉得没必要在这跟龙门死磕——所以要不就这么算了吧魏先生，未来如何，大家各安天命呗。”
他说的那么随意那么轻描淡写。
甚至说着说着都作势起身一副要走的样子。
凯尔希板着脸看不出情绪，博士戴着兜帽看不到脸，只是俩人明显都没有直接制止的意思；阿米娅倒是有些茫然，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到米兰真的站直身子甚至伸了个懒腰，陈晖洁感觉自己下意识伸手按剑的动作就没收回过、这会似乎要在这尴尬的地方派上用场……
“且慢。”
魏彦吾终于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他的声音变得和缓了些，前倾身子作势道：“有来有往才叫生意，米兰先生何必这么着急；只是我有件事很好奇，米兰先生和罗德岛的关系似乎并非从属——你提供情报，我们交易，这关系很清楚。”
“但为什么要跟罗德岛的条件绑在一起？罗德岛能给的，龙门也可以给，并且只会给的更多……”
“所以这生意魏先生是做是不做？”
米兰只是报以微笑。
魏彦吾：“……”
他看着米兰沉默了许久，米兰也就保持着这个微笑和他对视了许久；不知道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他都思考了些什么，总之在沉默片刻后，他那张米兰着实审美不来的龙脸上表情晦明不定，最终还是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的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摊了摊手示意。
“好。”
“罗德岛的条件我答应了，现在，轮到你们兑现诺言了。”
“爽利。”
米兰点了点头也坐了回去，龙门总督府待客的茶多少还是有些水准的——他抿了一口挑了挑眉毛，还没等他开口，凯尔希见缝插针出言道：
“既然如此，在情报揭晓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按照程序签署一份确定协议？”
“……你认真的吗凯尔希。”
米兰一笑：“协议只能约束愿意遵守协议的人，在龙门地界和龙门总督签署的协议，你觉得这玩意值几个钱？”
“没看出来，米兰先生对魏某还有这等信任？”
魏彦吾玩味地说。
“那没看出来就对了，我对这里姓魏的的可没有一点信任。”
米兰也回以玩味的语气：“某人对炎国做过的最大贡献可能就是从百灶跑来龙门，生意人做的太久了，就算磨掉了些一诺千金的信誉也不足为奇——只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的情绪价值可没那么容易坑。”
“……”
如果没有自幼培养的心术和城府支持，魏彦吾觉得自己这会可能就跟那个“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忘了、总之大汗淋漓手脚冰凉”的状态相差不远了——好家伙这面对面坐着没一盏茶的功夫，感觉底裤都要被人扒出来了。
——这家伙又是何方神圣？
他心里当然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但比起这个，反倒是另一件事的分量水涨船高，让他本就无法忽视的心思更是悬了起来。
——所以他之前说的，关于整合运动的背后，难不成真的是哪个……
“我是否会履行诺言取决于你消息的价值。”
“如果你所谓的情报只是一场闹剧，那罗德岛自然会体会到龙门信誉的分量。”
魏彦吾端正了神色，他脸上属于商人的玲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威严——让本该熟悉他的陈晖洁都愣了一下。
自她记事起，好像几乎从未见过她这个不上心的舅舅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这种凝重肃穆的威严，就好像换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但米兰扯了扯嘴角，属于笑容的弧度稍微有那么点过头，显出一个在微妙的边界上近似嗤笑的弧度。
“切尔诺伯格遭遇天灾，整合运动的扩张性和攻击性不同寻常，他们的真正力量远不止乌合之众、如果不重视的话几周就可能攻陷龙门……”
“客观来讲都是真的，但你们肯定想听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情报。”
在米兰讲述的时候，不只是龙门一方，连罗德岛这边都集中了精神——凯尔希依然板着个老猫[哔]脸，博士的身子下意识前倾，连阿米娅都忍不住伸直了耳朵。
听到米兰虚晃一枪，她差一点就发出了“啊？”的声音。
但是在下意识握紧剑柄的陈晖洁和神色凝重的魏彦吾面前，米兰紧接着说道：“重点在于。”
“脱离乌萨斯控制的感染者需要扩张和物资才向龙门靠拢都是扯淡：一座名义上依然挂着乌萨斯识别码的移动城市核心地块，在‘失控’感染者的挟持下撞击龙门——你们是打还是不打？”
凯尔希：！？
——不是，这……
当然要打——这样的话就连陈晖洁都没办法脱口而出，就更不用说表情越发沉重的魏彦吾了。
打就是向名义上仍归属于乌萨斯的移动城市开火，不打就是被移动地块砸脸上，然后被乌萨斯方扯出名正言顺的“青椒叛乱收回国土”的旗号。
陈晖洁：这是一个国家能做出来的疯狂举动？
阿米娅：为了这种毫无道理的事就能做出那样可怕的牺牲？
这就是乌萨斯？
“……对乌萨斯上层而言，感染者甚至不能算是人，这一点我倒是并不意外。”
在思考中略微皱眉的凯尔希开口道：“乌萨斯政坛的声音我有所了解，发起战争在乌萨斯从来不是一个冷门的议题——是他们的话，计划成功就是顺势发动战争，回到他们习惯的掠夺模式；失败了也可以将罪责推给感染者，完成立场切割。”
这可不是抛出三百公斤饵料打窝那么简单的问题——这是在明面上的和平年代，一个大地之上超级大国的一座移动城市，整个塞进天灾里成为感染者仇恨的祭品。
哪怕是以她的视角来看，也不由得感觉……这确实是罗德岛最好别管的事，而且不只是别插手，最好能有多远躲到多远。
“非常直白……只是，未免太过疯狂。”
——但如果是那个家伙，十有八九也真做得出来。
魏彦吾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种疯狂，是科西切的话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毕竟就在他年轻的时候，科西切已经在他这里做过同样的事了。
就是这两次跟科西切打交道，一次让他放弃了结义的兄弟，一次让他放弃了塔露拉。
“证据不足。”
半晌，他简短地说：“只有这种程度的说辞可配不上这么严重的指控，就光这两句话可不足以为整合运动定性。”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米兰只是笑：“顺便当成赠送的吧 —— 我听过这么一句话，说总有些人抱着天真的幻想进入战争，觉得只能他们去掠夺别人，而别人不能打赢他们。”
“乌萨斯的贵族缅怀着先皇时期四处征战掠夺利益的美好时光，如今国家转为休养生息，他们捞钱的效率降低，曾经成功过的光辉又那么耀眼——路径依赖就是这么单纯，毕竟对他们来说，战争这条路子是真的靠谱不是吗。”
“至于换成是炎国比较容易理解的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嗤笑一声，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魏彦吾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交谈最开始时面对凯尔希的高深莫测和游刃有余都再也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而不长时间之后，他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和锐利。
“兹事体大，我需要验证、需要考量……”
他缓缓地说：“我需要时间。”
“没关系，等待的话我有的是时间。”
米兰做了一个深呼吸，淡定地说：“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龙门怎么做是龙门的事，就是报酬记得按时打到罗德岛的账上。”
还买账？
魏彦吾忽然觉得有些想笑：换做但凡任何一个合格的政客，这种时候都巴不得想尽办法把能利用的棋子全都圈在手边仅仅攥住，哪怕是未来抛出当替死鬼也比现在放跑了要强。
罗德岛这么鲜明的棋子，加上一个来路不明但路子很野的陌生掮客——他要是就这么放掉别说对不起在龙门的多年经营历练、他都对不起自己小时候上过的课程。
“……已经拆穿背景的把戏可就不值钱了，米兰先生。”
看着米兰一副俨然准备拍拍并不存在的褶皱就要离席的架势，他忍不住问道：“眼下的局势，你就不怕我真的不遵守诺言，进一步要挟罗德岛行事吗？”
“罗德岛也不是为了这种利益连命都不要的群体。”
凯尔希立刻回了一句。
但米兰摆了摆手，也没见到有怎么动容，就轻飘飘地说：“你知道吗大少爷，百灶屁股底下的那东西快要醒了。”
魏彦吾：“——！”
肉眼可见的，他龙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僵在那里。
而他就这么看到米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接着好像全然没有在意地说：
“你愿意按游戏规则办事，那我也愿意给你这个面子；但你要是带头先耍盘外的把戏……那这游戏规则保护的是谁，这波不太好说。”
卷三·方块的重量：3-08·热身运动
会谈之后，总督府的实木大门缓缓闭合，将暗流涌动的交锋和足以撼动龙门根基的秘密都一同关在了里面；门外的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一行人略显杂乱的脚步声越加远去。
而会客厅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魏彦吾没有起身。
他向后靠进了宽大座椅的椅背之中，龙目紧闭，指节则揉向自己的太阳穴——整合运动的疑似真正实力，科西切的阴影，乌萨斯的阳谋，还有情报中真实无虚正在靠近的移动城市……
好吧，虽然离开了炎国腹地多年，他已经很难再说有什么关照大炎的资格；但如果百灶屁股底下的那东西也变得不安……仿佛有某些一个世纪都难以发生的事件一个又一个的探出头来，刚好摆在他的面前扎成了一堆。
就好像整片大地变成了一场剧目，大幕落下，舞台背后潜藏的角色一个个正被这预兆唤醒睁开了眼睛一样——以至于就在不远的未来，这片大地又将会被更大的变动笼罩。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些信息让久经风浪的龙门总督也不由得感受到了疲惫。
“……”
虽然会客室的仿炎国风装潢古色古香，但总归不会是还用烛火照明——可这个时候空气仿佛变得暗淡了一瞬，就只是一个幻觉般的功夫，一道身影就像从影子里凝结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
来人戴着色泽深暗材质奇特的斗笠，宽大的、同样色调暗沉的斗篷将身形完全遮盖，连面容都被专门遮蔽，让人难以捉摸这幅打扮之下的本尊是何模样。
而这个人如雕像般沉默地静立，魏彦吾却仿佛看到了他一样，在思索之后开口，声音沙哑地说：
“去试试那个人。”
“看看他是不是内地来的老朋友。”
回想起米兰似乎肆无忌惮的态度和对他这个龙门总督并不感冒、甚至称得上冒犯的样子，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小心一点，那个人的情报渠道不正常……不要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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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返回泊区的路上，罗德岛的一行人气氛也不比魏彦吾活跃到哪去。
虽然说情报交易的实质双方并没有罗德岛的事，但在凯尔希的坚持下，米兰还是耸了耸肩，放她跟魏彦吾签署了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
——在本次事件中验证米兰的情报，就按交易内容向罗德岛后续支付款项。
简单的合同实际上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凯尔希的表情依旧没有因此明亮多少。
她想过无数种和龙门周旋、为罗德岛争取利益的策略，但还真从未想过米兰会以这种形式支持罗德岛的可能，更没想过这个情报如此沉重以至于魏彦吾应了下来。
一想到这方面，凯尔希就觉得心情尤其复杂；而现在得知了米兰从一开始跟罗德岛接触就一直捂着、捂着、悟到现在的居然是这么个消息……这下反倒是轮到了她有些踌躇。
合同的内容对罗德岛而言不可谓不够优厚。
而哪怕这份情报对龙门……对那个魏总督而言约束力着实有限，至少对罗德岛来说，已经是一份值得称道的承诺。
至于这合同里魏总督玩的那个心眼：作为一份情报交易的公正，合同条款里明确了报酬需在“验证情报的真实性”之后支付，本身就意味着要等事件确实发生才能成立；而再在那之后还有一个前提，就是要支付尾款，龙门至少也得还保有支付能力才行。
既然如此，那么无论如何，罗德岛和米兰就不能眼睁睁看着龙门毁于一旦。
但出乎两人意料的是，看到这一项甚至根本就没避着人的条款，米兰只是笑笑不予置评——魏彦吾是什么人精，魏彦吾肯定看出来了米兰看出来了这一条的暗示。
而凯尔希又是什么人精，凯尔希自然也看出来了魏彦吾看出来了米兰看出来了的这个现实。
但看着米兰好像全然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无论是魏彦吾还是凯尔希，都完全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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