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在魔物娘图鉴的勇者如何是好 第125章

作者:布歌儿宝想要拥抱

  短短几天的奔波,弥拉德甚至没能走遍所有被积水淹没的街巷。但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人们…老妇人记得他修补房梁,工匠们见过他疏通堵塞的下水道,孤儿院的孩子们怀里还揣着他用塑岩魔法造出来的各种小雕塑。

  首先是一两个。而后,越来越多。

  如溪流汇聚成河,雨幕之中,更多的门扉,为他们这只在大理石路面上穿行的队列而敞开,从中走出更多的居民,加入其中。跛脚的老兵扔掉了拐杖,佝偻的妇人挺直了背脊,连最怯懦的小贩也收起了油布,默默跟上。

  当队伍经过暗巷,蜷缩在油布下的老乞丐伸出枯瘦的手,弥拉德俯身与他相握的瞬间,人群自发围成挡雨的屏障。

  当队伍路过圣嘉德孤儿院,孩子们蜂拥而出,与弥拉德相拥。于是他那有些泥点的教袍此刻满是泥污,袖摆和腰肢处还能看到孩子们的泥手印,像是一个个勋章。

  十,百,千…万。

  蜿蜒至拱门的银白道路上,队列越来越长。

  玛纳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耳语在雨声中流动,那些曾被弥拉德亲手帮助过的人们,此刻成了他事迹最忠实的转述者。他们向着身旁仍带着困惑的路人,用最朴素的语言,低声编织着真实的奇迹。

  “他给我家的崽子退过烧。”

  “圣者大人的伙伴为我们免费安装了精致的魔导器。”

  “大哥哥给了我们玩具与糖果,还有新衣服。”

  人们在雨中交换着这些片段,像在拼凑一幅温暖的图画。

  “他没有索求过回报。”

  “他从未露出过半分不快。”

  “连我递上的黑面包都郑重接过。”

  他和他们,本不应处于同一个世界。

  像是他这样在世的圣者,他们倾尽所有,可能也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吧。

  但至少,他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送这位传说中的圣者一程。

  哪怕这条送行的路,最终只能在拱门前戛然而止。

  哪怕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目送他的身影远去。

  当拱门近在咫尺,卫兵们紧张地列阵时,人群自发停住脚步。没有冲击,没有呼喊,只有无数双沾满泥污的脚静静立在雨水中,像突然凝固的浪潮。

  玛纳看向四周。她看到了老人们抹着脸,将脸上不知是泪还雨水的东西抹去。她看见工匠们摘下帽子,她看见孩子们的哽咽被雨声捂住,只有肩膀在斗篷下轻轻耸动。

  这是永别吗?

  人们不知道。

  在最初的几天里,还会有怀疑与戒备。

  但真正亲眼见证过那位圣者忙碌的身姿的人,绝不会再说出任何诋毁的话语。

  对于居住在上城区中的居民们来说,这可能是对圣者的欢迎仪式。但对于他们,却只是一场渐渐沉默的送别。

  在这因纯粹善意凝结而成的沉默里,弥拉德转身望向人群。他染污的教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那些孩子们印上泥手印仿佛活了过来,随风飘摇。

  “……为何停下脚步?”弥拉德问。

  因为…人们垂首望着自己浸透雨水的衣襟,磨得透光的肘部补丁,沾着油污的围裙,露出脚趾的草鞋。

  有人低声呢喃,那里不该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主神大人让他们贫穷,让他们在饥馑中辗转,让病痛如影随形…他们就合该在泥泞中挣扎,贵族就合该在宴席上享乐。

  若非如此,世界又为何被泾渭分明地划作两半?

  这所有的苦楚,冥冥之中,定然有祂的用意吧。

  他们这样想着,几乎要将这念头当成唯一的慰藉。

  弥拉德看向拱卫着那扇巨门的卫兵。雨水正顺着他们锃亮的盔甲缝隙,悄无声息地流入内衬,却无人敢动。他们紧抿着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长戟的锋刃在发抖。

  “我是圣者,是蒙受神恩,承载祝福之人…”

  弥拉德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挥手,像是拂走肩上的枯叶。下一秒,钢铁撕裂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厚重的铁门如纸片般向两侧翻卷,卫兵们匆忙让开通路。

  “但若祝福不能为弱者开路,不能为贫者撑腰,这圣名于我毫无意义。”

  “…跟我走吧。”

第四十四章 计谋

  今日,冒着大雨也要瞻仰圣者光彩的上城区居民们,看到了此生难以遗忘的画面。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仪仗威仪的巡游,而是由无数沉默的身影汇成的洪流。

  衣着古旧的人们行走在洁白的大理岩道路上,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边,和同样好奇的围观人群四目相对。

  沿途的卫兵无人敢阻拦在他们的面前。队伍的前方由一位金发碧眼的教士领路,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位面容精致的娇小修女。

  至于队伍两边,身穿绣着金线的华丽礼服,手持擦得锃亮的乐器的人们。

  ……那是教团原本为圣者的驾临准备的乐团与仪仗队。他们本应紧跟在回生圣者身后,奏响庄严圣洁的乐章,以整齐划一的步伐彰显雷斯卡特耶的强盛。

  但此刻,圣者身后的每一寸道路都被下城区居民无声地占据。在最初的震惊与面面相觑之后,这支光鲜的队伍只能被迫分成两列,艰难地在这股人潮的左右边缘随行。

  这支队列最终停在了王宫前的广场。

  有遮风避雨的魔法防护的观景台上,贵族与高位的司祭们窃窃私语。哪怕在连绵不绝的阴雨下所有的异味都被冲刷洗净,也依旧有贵妇用缀着蕾丝的手绢掩住口鼻。

  “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位身披深紫绒袍的贵族率先发难,颤抖的手指直指下方涌动的人潮,“那些卫兵是吃干饭的吗?骑士团呢?卫兵不管事…就让骑士团把他们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身侧的贵妇人立即以扇掩面,语带嫌恶,“成何体统…如此盛典,那所谓的圣者却任由自己的衣袍沾满泥污,简直是亵渎,与对用心准备如此仪式的诺斯库里姆的侮辱。”

  “何止是衣袍,”

  另一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伯爵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些赤脚的身影,“他为何要容许这些贱民与自己同行…”

  “正是此理,”

  紫袍贵族咬牙切齿地附和,“我家的骑士们就在附近待命。我这就让他们滚回下城区…”

  “看他那故作慈悲的姿态,”

  贵妇人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嗤,“莫非真以为与这些人为伍,便能彰显圣德?真是…令人作呕。”

  这群聚集在华盖下的贵族们交换着愤慨的眼神,不绝的雨声中,他们的话语没有传出多远。

  诺斯库里姆司祭立于初王的青铜雕塑之下,任凭雨水浸透他华贵的祭袍。他那张常年不见波澜的脸上,此刻更是凝结着一层比雨水更冷的寒意。

  目光从两侧观景台上收回,即便在连绵的雨声中听不清那些贵族的窃窃私语,他也完全能从那些因惊惧而抽搐的嘴角,因嫌恶而皱起的鼻翼,因傲慢而扬起的下巴上,清晰地读出他们狭隘的心思。

  ……无聊,且愚蠢至极。

  他太熟悉这类人了。

  他们总是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的富贵与地位视作主神的恩赐,是命中注定该独享的荣光。

  他们用镀金的圣典装点门面,在重要的庆典上从不缺席,却将虔诚简化成每周必须出席的社交表演。他们一边在赌桌上挥霍着祖辈积攒的财富,一边却在情妇的床笫间纵情声色……若真要问他们是否懂得何为真正的信仰,怕是连向来不苟言笑的诺斯库里姆司祭都要为此发笑。

  所谓虔诚的信仰在雷斯卡特耶的上层就是如此可笑的东西,一层虚饰,一套人人娴熟的滑稽戏码。

  更加可笑的是,就连身为高位司祭的诺斯库里姆自己,也不曾信真正仰过那位高高在上主神大人。

  哪怕一星半点。

  诺斯库里姆司祭凝视着广场上那道愈发壮大的洪流,眼底没有愤怒,只有冰冷。

  他的指尖在祭袍的褶皱间无声轻点,依照既定的安排,此刻,那支由他亲自甄选,暗中派遣的队伍,应当已经离开王都。

  如此规模的军事调遣,自然逃不过元老院那些老狐狸的耳目。不过无妨,他早就备好了完美的靶子……

  维瑟格兰。

  一个除了盛产谷物外一无是处的撮尔小国。

  前几个月借着那条名叫埃姆妮的老狗闹出的动静,竟敢从雷斯卡特耶的指缝里叼走几块肉。

  虽说他们的大宗农产品确实源源不断运往王都,可全国上下能称得上战力的勇者,不过区区两人。

  简直是一块浑身散发诱人气味却无人看守的肥美烤肉。那位据说与维瑟格兰王室关系不错,愿意给他们站台的圣者眼下就在雷斯卡特耶,想回去驰援也来不及。

  他甚至无需亲自编织谎言,只需让麾下的探子们在维瑟格兰散布一些他们正暗中与魔物势力勾结的传闻,关于那些农田底下可能埋藏着禁忌的祭坛,那些粮食可能正是被魔物的手沾染,是亵渎的食物……

  那些闻风而动的元老们便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叫嚣着要派出自家骑士团去维护食品安全。

  “罢了。”

  当时他在元老院轻描淡写地抬手制止了这场闹剧,神情凝重一如忧国忧民的忠臣,

  “既是关乎教国的安危,便由我诺斯库里姆麾下的圣冰华骑士团承担这份责任吧。”

  那名十数天前降临的上位天使…他也从未对其抱有过一丝的信任。

  不过是借着能力为所欲为的弱智儿,连真正的善恶都无从分辨,诓骗简直轻而易举。

  眼下,这座王都很快就会化作那名天使与圣者交战的战场…而他的圣冰华骑士团将在风暴之中幸存。

  o

  林间的光线被扭曲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威尔玛丽娜紧握着圣剑,耳边仍然能听到昔日同僚们动情的轻呼与情语。

  ……全军覆没。

  而这一切,都要归罪于面前的……

  “哦呀哦呀,这不是诺斯库里姆家的小家伙吗?”

  魔物的轻笑如熬煮过久的糖水般黏稠,在林木间幽幽回荡。她优雅地偏过头,漆黑角尖掠过低垂的枝梢,

  “这么急着,是要往哪里去呢?”

  ……莉莉姆。

第四十五章 诘问(上)

  雷斯卡特耶的青铜雕塑默然矗立在大理岩道路的尽头。

  弥拉德在雕塑前驻足。

  铜绿爬满了它的甲胄,将曾经闪亮的战袍染成一片斑驳的墨绿。那张本该坚毅的面容也早已在风蚀中模糊,只剩朦胧的轮廓,被雨水淌满。

  曾几何时,确有专司其职的匠人定期搭起脚手架,用细砂与软布,小心擦拭打磨这位开国勇者的荣光,让它作为王权的象征,在晴空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的万千追随者没有上前,而是与两侧观礼的人群相汇,将这片中央区域,留给了圣者。

  希奥利塔也随着人潮悄然隐没。可她个子实在太过娇小,转眼便消失不见。弥拉德只能偶尔瞥见那颗属于莉莉姆的银白脑袋,在人群缝隙间奋力蹦跳起来…像一尾试图跃出水面的银鱼,在起伏的人海里仅仅闪现那么一刹那,又被更多的身影遮挡。

  仅仅余下她在通讯频道里的喊叫,“弥拉德大人看我看我!看向我这边,对对对就是这个角度…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哦嚯嚯,这张我能当做我的人生照片…”

  ……看起来应该不用自己操心。

  弥拉德转过身,朝着那位站在雕塑旁等候已久的诺斯库里姆司祭微微颔首,那面容阴鸷的男人回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弥拉德干脆将湿漉的额前碎发撩到脑后,露出光洁额头,“日安…诺斯库里姆司祭。”

  诺斯库里姆应声欠身,他身上那件华美祭袍的袍袖早已吸饱了雨水,显得格外沉重,“非常感谢您愿意拨冗出席这场为您准备的欢迎仪式…弥拉德阁下。”

  弥拉德目光沉静,“国王陛下的身体,依旧抱恙吗?”

  “是的,万分抱歉。”

  司祭的声音里揉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病魔已将陛下折磨得形销骨立,如今连起身都成奢望,实在无法亲自前来迎接您的莅临。我还记得卡斯托尔陛下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病痛真是可怕的东西,您说……对吧?”

  “我很遗憾…愿主神垂怜。”弥拉德面不改色,仿佛之前和卡斯托尔王见过面的人不是他。

  自从被安置在国王寝宫的起始之勇者o雷斯卡特耶归天后,维系这个谎言的根基便已崩塌。然而此刻,诺斯库里姆依然将这拙劣的戏码搬上了舞台。

  “连卡斯托尔陛下那样的英雄豪杰也敌不过病魔的侵袭……”

  司祭抬起眼帘,感慨道,“看来,无论何等人物,都难免有其…脆弱的命门。即便是看似坚不可摧的教国体制,在某些时刻也会显得力不从心。就连主神教团这般延续数千年的古老机构,在如今这个时局下,也不得不谨慎权衡每一步。”

  “弥拉德阁下,可我却听说,为商议解决白色荒原魔王异动而召开的大公会议,尚在各方权衡利弊争论不休之际,那笼罩边境的阴云便已悄然消散……这般的功绩,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诺斯库里姆司祭刻意让这句恭维在雨幕中停留片刻,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弥拉德脸上,仿佛在细细品味对方的每一丝反应。

  …可惜不管怎么看,面前的这位回生圣者都没有丝毫的破绽。

  “在您这般耀眼的光芒与功绩下,我却仍然有一个疑问萦绕在心头,不知弥拉德阁下您是否愿意为我解答一二?”

  “请问吧。”弥拉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