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这里是婴宁
“阿——张嘴。”
沈念秋乖顺地张开嘴,然后含住了勺子。
她咀嚼得很慢,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陈君谦的脸。看着对方专注的神情和因为照顾自己而变得极其柔和的眉眼,心里某种巨大的空洞感,也终于被这一点一点的温暖给重新填满了。
丧失被爱的感觉本质上和丧失去爱人的能力一样可怕,又或者说这其实就是所谓的情绪价值,人毕竟是社会性的生物,全然失去的话,也就意味着离告别这个社会相差不远了。
一口,两口,三口。
陈君谦喂得很耐心,偶尔还会用纸巾擦去沈念秋唇边的一点汤渍,他似乎也开始享受起来这种被一个人全身心依赖的感觉,那种平日里总是想要让她独立的理智,在此刻这种极致的亲密面前,好像也溃不成军。
“感觉姐姐现在比去年过年时的小曦还会装小孩子一点儿。”
听到陈君谦的这句话,沈念秋吞咽的动作也是停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和那时候肯定不一样啊。”
其实沈念秋自己也有复盘过她那时候的表现,穿着最整洁的衣服,坐姿端正,说话轻声细语,抢着干活,端盘子,洗水果,哪怕陈君谦的妈妈让她坐下休息,她也会笑着答应的同时然后继续这么做,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完美懂事且绝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客人。
“那时候我又不是小孩子,和小孩子对应的话……大人,嗯,至少会表现的更像是个大人一样,虽然我很清楚事实上很多大人也根本就和成熟稳重有分寸这些形容词不挂钩。”
陈君谦挑了挑眉,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手里的勺子依然稳稳地悬在沈念秋的嘴边。
沈念秋向前探了探身子,吃掉了那一勺汤,然后像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满足地眯了眯眼,才缓缓说道: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而且,你自己没觉得吗?其实在你面前装小孩,真的很有用。”
“当然了,说不定也有其他人这么对你说过,小曦不还这么干过吗?但是我的意思和她们肯定是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面对陈君谦的询问,沈念秋很诚实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如果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吧,因为这个世界上小孩子就是那种最容易表达占有欲,同时又不会被人多加指摘的生物,就像我现在听幼儿园的小孩子对朋友说‘你以后只准和我玩’也只会笑笑一样。”
“但如果是一个成年人,一个理智的大人,想要对另一个人表达‘你是我的’、‘我要你只看着我’或者‘我要你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我’,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其实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点的,特别是我们这些既不算小孩子又不算大人的……嗯,学生?既没有小孩子的脸皮又没有大人们的资本,所以很多恋爱小说在没有机械降神的情况下感觉更像是抱团取暖,‘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已经满足了’就是实在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隐藏说法,但是弟弟就不一样,总感觉你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到,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明明这种角色是我一开始想成为的那种才对。”
说到这里,总感觉沈念秋自己的嘴角也有些下撇,显然还是对于这种‘承认自己软弱’的过程有些难堪。
“你叫我姐姐,我叫你弟弟,但是最后我们两个人的立场却完全颠倒了过来,打个比方的话,如果我像个大人一样,严肃地对你说:‘陈君谦,我不许你看别人,我要你每分每秒都围着我转,我要你把你的一切都给我’……你会怎么想?”
不等陈君谦回答,沈念秋就先自己给出了答案:
“你肯定会觉得不好,感性上不好理性上也做不到,对吧?”
“所以呢,这时候乖乖地去退化成一个小孩子也挺好的,毕竟我以前也没怎么当过小孩子,姐姐也不一定是照顾人的那个,有时候也是被照顾的那个才对吧?去和小孩子一样去毫无道理地撒娇,去指着橱窗里最昂贵的玩具说‘我要那个’,而不用自己真的去付钱。”
她看着陈君谦,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清醒与自我厌弃混杂的奇妙感情:
“我现在完完全全做不到像你那样,去负责你的人生,去给你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其实我能一直硬抗到现在本来就是因为有你在的,所以,有时候当然会去想干脆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废物,变成一个只会张嘴等着你喂饭的孩子会不会也挺好?因为只有这样,当你不得不照顾我、不得不喂我、不得不看着我、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我确实是占有了你的。”
“哪怕只有这一顿饭的时间。”
说完这番话,餐馆的包厢里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说在内心的某种自毁倾向这方面,陈君谦的某位正牌女友确实没有办法和真的干出过从地球OL销号操作的沈念秋和顾林果相提并论,而与确实就住在隔壁时时刻刻看着的二次元少女不同,眼前的这位确实要更加严重一些。
在一口气地说完这些之后,沈念秋便静静地看着陈君谦,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判决一样。
她又一次地把自己心底最阴暗、最卑微、最算计的一面剖开给他看了。
陈君谦看着她。
沈念秋以为他会沉默,会无奈,或者会流露出那种名为心疼,但事实上是长着牙齿会咬她心底最柔嫩角落一下的眼神。
然而,陈君谦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她预想的沉重,反而很快燃起了一簇极其明亮的、甚至可以说是锋利的火焰。
陈君谦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金属撞击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姐姐。”
他开口了,声音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话一样:
“你的逻辑确实能够说服自己,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很多时候只有强者才配谈占有欲这种东西,只有手里有筹码的人,才敢理直气壮地去要求别人只看着我,但是按照这个逻辑出发的话,也不是只有退化成小孩子这一条路可以选吧,既然姐姐这么看重所谓的资本和能力的话……”
“那就让自己变得有能力,不就好了吗?”
“你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只能装小孩来博取关注,这确实是个我能理解的办法,但也太瞧不起我了,我没那么喜欢照顾小孩子的,只是会照顾我亲近的人而已。”
“你没有资源,我的给你,你没有人脉,我的给你。你现在缺钱、缺爱、缺底气,那我就是你的原始资本,我之前会给你发红包寄东西,现在给你喂饭过来看你,自然不是为了把你养成一个只会依附我的小孩子,更不是为了满足我那点所谓的去救赎他人的虚荣心来自我感动。”
“所以,姐姐现在知道我的意思了吗?”
“姐姐现在的软弱是被允许的,因为我知道这是暂时的,但是我不接受姐姐也认同这个事实,因为那样的话你就只能看见过去和现在了,毕竟人只能经历过去和现在。”
陈君谦的这番话说的很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一字一句地在说,而且始终是平常中带着坚定的语气,哪怕是其中那些乍一听颇有霸道总裁风范的词语,也都只是平静地用陈述句说了出来。
在系统为六位女主角进行适应性判定的时候,有着‘基础能力适应性’这么一条,而陈君谦还记得系统在那时候的补充说明:
【毕竟光有外貌而没有能力也只会被锐评成为花瓶,虽然可以借助能力不足这个点去开启提升好感度的事件,但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却只会让人感觉烂泥扶不上墙,让读者的好感度大幅降低】
而在这一项上,六人中只有三人的初始数值被判定为了最高的A,分别是已经成为了拥有一定名气的恋爱小说家祝问筠,和作为UP主在B站上积攒到了十几万粉丝,配音、文案等工作也越加娴熟的顾林果,以及此时正位于他眼前的沈念秋。
只是这份才能现在还未能开花结果,毕竟和二次元里人均天才高中生的设定不同,现实里的学校家庭等一大堆事务就是会先天地分散消耗掉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
而在得到了陈君谦这个确切的回答之后,沈念秋同样是长舒了一口气,嘴角上翘,似乎又变回了陈君谦最熟悉的那副大姐姐的模样。
“好,我答应弟弟。”
“嗯,那我等着。”
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独自行走着的少女突然撞见了眼前一棵不知道被谁种下,又被谁宣誓占有的大树,她靠在那里坐下,以为自己需要变成一株菟丝花才能缠绕住这棵大树永远陪伴,可对方却弯下腰对她说:
我会给你阳光雨露,是想让你长成另一棵树。
好让我们在云端相遇,根系纠缠,至死方休。
ps:感谢各位的阅读和订阅。
第十六章:最大的隐身挂被看破了(二合一)
吃完饭之后,陈君谦和沈念秋这才拿过旁边关机的手机,各自开机,只不过与最多需要面对的就只是小女友‘查岗’式询问的前者不同,后者的手机屏幕刚刚亮起,就被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给刷了屏。
一条条的记录甚至没办法一次性开完,因为它们现在都还在滚动着于任务栏里出现,以至于沈念秋手上这个本来就是几年前买的同学二手的老旧手机都有些过载的症状,肉眼可见地出现了卡顿。
上面的名字从父亲跳到母亲,再从母亲跳回到父亲,坐在桌边的沈念秋很平静地浏览着它们,她今天晚上在生理和心理层面都久违地被填饱了,随着胃部的充盈和灵魂的满足,那种因为低血糖和饥饿带来的生理性眩晕与恐惧麻木带来的心理性症状也就一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块带着点儿裂纹的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便划开了锁屏。
在那一瞬间,无数条短信和短信消息像决堤的黑水一样涌了出来,红色的未读标记触目惊心。
找不到一句问她突然消失了这么久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关心,看起来在这两人的预设里,自己这位姐姐的失踪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再恶意不过的,去针对那个未出世弟弟的怠工。
坐在对面的陈君谦只是用目光稍微地扫过那些不断跳出的恶毒字眼,便觉得呼吸一窒,不过还没开口,沈念秋便像个姐姐一样地按住了他的手,对他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辱骂自己的信息,而是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枯燥报表。
似乎是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一句‘我习惯了’也像是在讨便宜一样,沈念秋说完没事之后便抬起头,视线越过陈君谦的肩膀,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突然和他说起了几年前的事情:
“其实弟弟也应该习惯了吧,毕竟一零年的时候我们两个在上海世博会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同样完全没有见过我家长吗?”
如果只从网友奔现的角度去看当初两人第一次线下的话,那次上海世博会的经历无疑是除了让某位青梅竹马有点儿气鼓鼓外,各方面都再完美不过的一次属于彼此之间的邂逅,但其实只要稍微深入地去思考一下,就能够发现那几天本身能够出现就相当的诡异。
毕竟正常的父母是绝对不能够放任自己当时也不过准初一的女儿,去脱离自己和所谓的网友在那种人流量大到爆炸的地方,去痛痛快快地一起玩上个好几天的,陈君谦一方面是有随时联系,二方面也确实是展现出了重生者少年早熟的特性,但就算是这样就只是白天而已,晚上还是要回归父母身边和林沐一起抱团逛场馆。
但沈念秋晚上也是一个人在逛的。
“记得那天是在场馆区吧,人特别多,挤得让人透不过气。太阳很大,我走得脚有点痛,索性我就故意走慢了。走在后面看着他们兴致勃勃地挤在人群里排队,讨论着哪个馆不用排队,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吃大餐,我就一点点地后退,一点点地后退,直到彻底退出了他们的视线。然后我就去找你了啦。”
说到这里,沈念秋的眼底也是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那一天玩的可开心了,所以说不定应该感谢他们不在意我?反正觉得我是个这么大的人了,丢也丢不了,只要晚上按时回房间里睡觉就行了,其实要是一直这样也挺好的,毕竟我都快习惯了,但偏偏要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沈念秋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还在不断跳动的‘人跑哪儿去了,赶快回来伺候你妈’的消息。
“可现在,我才消失了两个小时吧,结果就急成了这样。”
如果不被需要,她就算是死在外面,估计也要等尸体凉了才会被想起。
如果被需要,她哪怕只是去喘口气,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那姐姐想怎么做呢?”
对于陈君谦的询问,沈念秋就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回医院了,所以你不用陪我去,也不要一个人去。”
“嗯,那姐姐打算去哪儿?”
并没有问为什么,陈君谦就只是继续让沈念秋自己做出选择。
“直接回学校就可以,反正我今天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见他们,而是为了见你的,现在回去医院干什么呢?和你一起去的话,你肯定是能够给我出头。但我妈生孩子也就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如果因为我们的出现,因为争吵,导致她或者那个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她自己出个什么意外,那我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罪人’,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沈念秋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但同时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在这一刻面对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
“对。”
沈念秋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医院的所在地,看着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
“如果我现在回去,正好赶上他出生的话。在那样的环境里,在父母对他众星捧月、又对我恶语相向的对比下,在满屋子都庆幸‘沈家有后了’的欢呼声里,嗯……我说不定、不,我肯定会恨他的。”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自我剖析,眼圈都微微红了:
“我会忍不住去恨一个刚刚降生、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因为在那种环境下,我肯定会觉得是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他让我变成了奴隶,那种恨意会像毒草一样疯长,会让我变得面目可憎,但是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但其实他就和我名字里的这个‘秋’的哥哥一样,两个人其实都是特别无辜的,可我小时候都会对着家里的那张遗像去莫名地恨上这个根本就没见过面的哥哥,所以当然会担心也会在这时候再恨上这个孩子,错的是父母,是这个畸形的家庭,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会有最爱他的父母,我也有另外一个弟弟要爱,所以不出现就是最好的了,不想去产生那种负面的情绪,我就想干干净净地爱你,我想留着最好的自己,去完成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
在说完这番长长的话之后,沈念秋自己同样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然后继续开口道:
“所以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回学校。”
“我还有一年多就高考和成年了,那时候的选择肯定要比现在多得多,弟弟之前说过大学想去上海吧?我先去那里等你好了,大两岁的优势说不定也就只有在这里了吧,虽然会因为年龄差错过什么,但也可以借着年龄差去提前准备好更多。”
“至于现在……”
沈念秋难得地露出了一声嘲讽的哂笑,隔着口袋按了按那部手机:
“就让他们找吧,他们又不可能真的去学校里不让我上学地把我给从那里抓出来。反正没有我,地球照样转,孩子照样生。我既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保姆,我只是一个需要高考的高中生,理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陈君谦静静地看着她,一直都没有说话。
直到沈念秋将这些全部说完之后,他才伸出手去将她给抱进了怀里。
“好。”
他在她耳边这么轻声地开口道,同时在脑海里看着名为沈念秋的恋爱喜剧女主角的性格适应性从D上升到了B,幅度比某位假装恋爱的文学少女还要来的更大一些。
“我送姐姐回去。”
结完账,推开饭店的门,能感受到秋风迎面吹来。
沈念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医院里的住院大楼,默默地将父母两人的手机号同时拉入了黑名单。
说不定是今天,又或者是明天,那里就将上演一出新生命的降临和一个家族延续香火的狂欢,但那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牵着她手的陈君谦,少年的背影挺拔如松,在这个略显萧瑟的秋日黄昏里,像是为她劈开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眼下是傍晚的六点钟,天色已经完全擦黑,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喧嚣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不过走了两步之后,想到什么的陈君谦又是拉着沈念秋,走进了一家开在商场一楼的手机专卖店。
“正好来都来了,我给姐姐买个新手机吧,你那个感觉也太旧了,看着都卡卡的。”
“……明明弟弟自己的手机也挺旧了好不好。”
“欢迎光临!”
店员热情的招呼声暂时终止了这场差点牵扯到祝问筠头上去的对话。
陈君谦径直走向柜台,指了指展示柜里最新款的一部白色智能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