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玛德害怕
芙卡洛斯仍然站在原地注视着芙宁娜，眉宇间流露的温和就像春季里刚刚将冰雪融化了的阳光，有水的清凉，也有光的温暖。
“那她......是不是在谕示裁定枢机里待了五百年？”芙宁娜向王玄桥低声问道，语气里充斥着难以置信的语调。
“是啊。”王玄桥点了点头，“相当于把自己关了五百年的小黑屋吧。所以她可能比你还要喜欢枫丹的审判，因为那是她唯一与外界接触的途径了。”
“那她现在在这里，就是说......”
“我捞回来的，不然她打算以自身的死亡来帮助枫丹人渡过审判。”
王玄桥朝着芙卡洛斯招了招手，示意她该过来了。话已经摊开说到这个份上，芙宁娜心里纵然有千百般委屈，也不可能再对芙卡洛斯有任何怨恨或是恐惧了。
芙卡洛斯点了点头，从雷电芽衣与无量塔姬子身边离开，在她们鼓励的目光下缓步朝着芙宁娜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走得并不快，款款而行的身姿似乎优雅端庄，实际上却像是一个正在慢慢接近小动物的人。只有她的脚步足够慢，足够轻，才能够不让小动物感到惧怕。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芙卡洛斯之所以刚才没有做出任何行动，也是因为看见了芙宁娜下意识退步的动作。
就连身为当事人的芙宁娜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了芙卡洛斯的心意。
芙宁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向缓步走来的芙卡洛斯，快步走了过去。
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很快便面对着面各自站定，景象一如芙宁娜曾经站在镜子前那般。
“芙卡洛斯......”芙宁娜先开口了，“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芙卡洛斯轻轻颔首，莞尔一笑。
“你之所以让我来扮演你，就是因为你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吗？预言里说最后只剩下水神坐在神座上哭泣，意思是你会在那之前以死亡为代价保护枫丹人不会被胎海水溶解吗？”
“最后这段不对哦。”芙卡洛斯摇了摇头，浅笑道，“我的死亡是为了向那维莱特归还水神的权柄，只有他恢复为完全的水元素龙王，才可以补全枫丹人的生命，赦免他们的原罪。”
“所以你确实下定决心赴死是吗？”芙宁娜朝着芙卡洛斯伸出手，却悬停在半空，就像是一个尝试碰触镜子的人忽然发现镜子里的东西无法碰触。
但芙卡洛斯主动握住了芙宁娜伸来的手掌。
毫无疑问，碰触镜子的行为只会得到冷冰冰的反馈。但芙宁娜此刻感觉到的，却是如水的温润与人体的温暖。她确确实实碰触到了那个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次，芙宁娜发现自己不再会不自知地流泪了......
“你好过分！为什么要这样做？”芙宁娜紧紧地抓住芙卡洛斯的手臂，仿佛害怕她会突然消失在自己面前一样，“你让我演了你五百年，原因却是因为你为自己安排了死亡？你让我该怎么再来质问你的用意？”
“五百年了，你只告诉我要扮演水神不能暴露，却不肯告诉我原因，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五百年间我不止一次想在镜子面前找你，却再也没能听见一次你的声音。”
“我想解决预言，但是调查预言始终没有结果；我想演完水神，但是扮演水神永远没有尽头。五百年......我害怕预言降临，害怕伪装暴露，害怕任务失败，我真的好怕，好累好累......”
芙宁娜的话没有说完。她大抵是还想说自己没有办法责怪芙卡洛斯的，因为她想到了芙卡洛斯在这五百年间尽是蜷缩在谕示裁定枢机之中，她又怎么可能不痛苦呢？
这五百年她也一定尝尽了孤独的滋味，否则又怎么会让人听见谕示裁定枢机之中有着说话的声音？想来那便是她在孤独中的自我安慰，自己对自己的闲聊。
“对不起，芙宁娜。”芙卡洛斯往前走了一小步，更贴近了芙宁娜的身体。
“这五百年来，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大伙看着这两个逐渐开始相拥而泣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开，各自远离了那里。
无量塔姬子又开了一瓶低度的酒，和雷电芽衣轻轻碰了杯子，对着远处的霓虹与夜空的星星敬上情感，小口抿起那含着清香与细微苦涩的复杂味道。
琪亚娜和希儿背对着芙卡洛斯与芙宁娜，一个继续往嘴里塞着好吃的，另一个则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蛋糕的香甜，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因为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亲切。
布洛妮娅默不作声地关闭了投屏，但是在终端上寻找起了关于芙卡洛斯的个人剧情剪辑。王玄桥就在她旁边看着，两个人不声不响地筛选了一批又一批作品，最后挑出了一个以芙宁娜和芙卡洛斯双视角诠释整段剧情的视频，
等芙卡洛斯她们一会儿完事了，就可以放这个给她们看，帮助大家具体了解芙卡洛斯计划的全貌。
正好王玄桥还要再邀请一些枫丹的小伙伴参会，该让他们也顺便看看。别人先不说，荧是应该来一趟的。毕竟她是指控芙宁娜的主力，最好还是趁着这个机会过来把彼此之间的误会彻底解开。
趁着间隙，王玄桥给荧发去了‘速来游戏厅见芙宁娜’的信息。
412：都私聊了还不严肃吗
淹没枫丹的大水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但留下来的狼藉却还是需要人去收拾。
本来应该是吃饭的时间，枫丹境内几乎所有饭店都泡了水，服务员们正在加班加点烘干店里的设施，后厨也在重新清理食材与调味品，像盐巴这些可溶于水的物品堪称损失惨重。
作为冒险家兼五种元素力的掌控者，荧带着派蒙奔波在枫丹庭内部帮助枫丹人完成这场天灾的善后工作，忙到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四个人来用。
劳累了半天下来，荧只感觉迫切地想去纳塔了。不然没个火元素力确实有点扛不住眼下的这些工作，拿风元素力去做烘干确实还是差了点意思，在这一行没有火元素力干得简单。
见天色已晚，荧决定今天就先到这里了。派蒙已经在她耳边唠叨了半天饿，都恨不得直接飞到屋檐上去吃那条挂在屋顶的鱼了。
但眼下这个时间，想吃饭也只能自己做了。大部分饭店都在整备，少数动作快已经重新开始营业的地方此时也必定人满为患。荧想了想，决定干脆去白淞镇过夜。
刺玫会早在这场大水来临之前就把白淞镇的居民迁往高地，并在那里建起了一座有着相当规模的生活营地，所以白淞镇受这场大水的影响应该不大。
当荧带着派蒙到达白淞镇时，娜维娅仍然带领着刺玫会与镇民一同收拾着白淞镇，临时安装过来的照明灯在黑暗中铺出了一条光路，白淞镇人穿行其上，行色匆匆忙碌。
正帮着居民搬运家具到外面烘烤的娜维娅一转头看见了荧和派蒙到来，便多压榨了几分力气加快进度，然后快步跑向了两人。
“搭档！听说你在枫丹庭帮了很大的忙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她略微喘了口气，问道。
“大家不是在寻找丢掉的东西就是在烘干湿掉的东西，还有收拾那些掉到街上房子上到处都是的鱼。那些鱼真是太多了，我感觉枫丹庭大概要吃上好几天鱼了。”
派蒙飘在半空，抱起双手吐槽道。
也许是听见派蒙偷偷吸了一下口水，娜维娅不禁笑出了声：“哈哈，那挺好的。虽然这次万幸没有出现伤亡的情况，不过用于耕种的田地确实受了损。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去重新整理，正好可以靠吃鱼调节一下了。”
笑过以后，她又看向荧说道：“搭档，既然来了今晚就在这里先住下来吧。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密闭性很好。这次侥幸没有被淹到里面，只要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了。”
荧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正是为此来的，只是没想到可以直接住到娜维娅家里。
“对了，你有看见店长是什么时候走的吗？”娜维娅忽然问道。
一问王玄桥的事情，荧便摇起了头。派蒙随即回答：“没有呢，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店长还是在...哎？是在歌剧院吗？”
她摸了摸脑袋，突然有种好像在剧院之外也见了王玄桥一面的既视感。
“是在歌剧院内，店长问我们游泳厉不厉害。”荧只好自己补充道。
“游泳？哈哈！”娜维娅听见这句话，噗地一声又笑了起来，“之前救援的时候，我就听人说当时枫丹地上的水都被离奇地卷上空中，然后就这样在天上变成了一片大海。看来那一定是店长做的，是他把那场本该淹没枫丹的大水拖住了。”
“呜哇！那岂不是就像枫丹科学院那些飘在天上的水立方体一样？”派蒙顿时惊呼。
“那个和天上有一片大海的区别还是很大的。”荧纠正了派蒙的想象，“从当时的水位来看那片天上的海应该覆盖了整个枫丹，店长一出手就截留了当时所有多余出来的水。”
“有机会的话真想亲眼看看那时候的景象，一定非常壮观！”娜维娅长出一口气，感叹道。
这时，荧感受到身上的终端发来了消息提示。她先和派蒙与娜维娅打了声招呼，然后自己走到一边去查看终端信息。
见是店长喊自己去游戏厅的讯息，荧略一思索，猜想应该和芙卡洛斯的事情有关。前不久在救援中休息的时候，她刚好看见了王玄桥把芙卡洛斯的照片发到群里说是新员工。
“搭档，是有什么事情吗？”等荧回来，娜维娅便向她问道。
“对啊。还特地避开我们，不会真的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吧？”派蒙跟着娜维娅问道。
“我以为是严肃的事情。”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刚刚收到的是私聊信息，意识上有点先入为主了。”
然后，她才向派蒙和娜维娅说起了王玄桥喊自己去游戏厅的事情，并告诉两人可能会和水神的事情有关。
娜维娅依旧以为水神就是芙宁娜，她一听竟然和芙宁娜有关，当即就想起了那维莱特发布的加急信息——水神为了从原始胎海之水中保护枫丹人将神力全部耗尽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可以吗？”娜维娅决定和荧一起去游戏厅。芙宁娜自从大水退却之后就自己回到了沫芒宫内见不到踪影，她实在有些担心这位神明大人的状况。
“结果到头来又只有我去不了嘛！”派蒙一看娜维娅和荧两个人都要走，赌气似的在空中连连跺起了脚。
“没事的派蒙，我们不会去很久的。”荧连忙安抚自己的神之嘴，“店长应该是那边有点事情要和我说，等到说完了我们肯定就回来了。”
“这段时间派蒙可以先到我家，虽然这个时候还没开始做饭，但是我家里备了点心，你可以放开肚子吃。”娜维娅也对派蒙安抚道。
两个人一个说自己很快回来，另一个用食物劝诱，很快就让派蒙忘记了这点被排斥在外的不愉快。
“好吧，那你要早点回来啊。”派蒙忽忽悠悠地就松了口，“对了！如果店长那边留你们吃饭的话，晚点回来也可以！你们要替我狠狠地吃，大口大口地吃！”
“行，没问题！”
娜维娅与荧彼此看了一眼，各自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们拿上自己的会员卡，就近找了一扇没人的门进入到游戏厅内。
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来过游戏厅的娜维娅轻轻嗅起了空气中混合的清香，忍不住发出一声轻飘飘的舒吟。
“我明明好久没来过这里，没想到根本没有那种疏远的感觉。”她不禁对身旁的荧感慨道。
“这里毕竟是游戏厅嘛，肯定会让人感觉非常亲切的。”荧莞尔一笑，回答道。
虽说两人都是第一次穿过游戏厅大堂去往其他楼层，不过爬楼梯这种事倒也不用别人特意来教。荧和娜维娅踩着台阶一路向上，没多久就爬上了天台。
眼前的景象随着穿出楼道门而豁然开朗，一片被城市的霓虹倒映出光亮的夜空随即展现在二人面前。至此，她们才算是真正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当然，还有两个正待在一起的‘芙宁娜’。
“诶？！”娜维娅一瞬间愣住了，“芙宁娜大人......有两个？？？”
荧倒是不怎么意外。一来她本就知道有一个芙卡洛斯在王玄桥这里，二来则是关于芙宁娜与水神的关系她已经猜到了不少内容，毕竟稻妻还有真和影的案例作为参照，很好推论。
“娜维娅也来了啊。”站在布洛妮娅身边的王玄桥朝两人挥了挥手。
“吃饭了没有？没有的话正好。这里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一起吃点。”他指向另一边的餐台对二人说道。
“另外，我准备给你们放映一部关于水神的故事。”
413：蛋糕怎么会有咸味呢
布洛妮娅重新打开了终端的投影功能，虚幻的荧屏从终端的投射镜头中交织而出，迅速凝成了一块教室用常规幕布大小的画面。画面上，芙卡洛斯与芙宁娜二人的肖像经过剪辑拼接形成了相互对望的情景。
“介意吗？”王玄桥趁着视频还没开始播放，先向着两位芙芙征求意见。不过主要还是征求芙宁娜的同意，因为视频内容涉及到了她的心声表达。
芙卡洛斯走了个过场表示同意，她并不介意这个，而且从拿到终端之后就已经把该了解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芙宁娜则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芙宁娜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从那幅投影出来的画面多少能猜到一些，应该是关于自己这五百年来扮演水神的故事。
想到这她甚至有些好奇了，不知道自己的经历会这种异世界的载体如何诠释。
切实得到两个芙芙的同意之后，布洛妮娅便点开了播放键。刚来不久的荧和娜维娅顾不上自我介绍了，端着希儿送过来的小蛋糕和大家一起聚在投影屏幕前观看起了视频。
如深海般幽邃的配乐响起，关于枫丹预言的介绍出现在了开头。
【在最初的枫丹，曾经的水神感受到了她的眷属们，也就是纯水精灵对来到陆地上生活的渴望。纯水精灵羡慕着人类，人类的美丽与浪漫令他们着迷，化身人类成为了纯水精灵们的愿望。】
视频截取了那维莱特对枫丹历史以及预言的讲述作为导入，而后缓缓串联起了芙卡洛斯与芙宁娜二人为预言所做的努力。
最先展示给观众的是芙宁娜与芙卡洛斯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芙宁娜看见自己站在镜子前与镜中的芙卡洛斯相对望的熟悉画面，呼吸顿时变得沉重了许多。这番变化当即被站在她身旁的芙卡洛斯注意到了，于是芙卡洛斯把自己手里的蛋糕递到了芙宁娜面前。
【我会告诉你，能让大家都得救的方法，只是......你可能要经受一些痛苦......】
【如果有一个天平，一端是全部枫丹人的性命，一端是我自己的痛苦，想也不用想天平会往哪边倾斜吧？】
听见视频里的芙宁娜竟然毫无负担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荧和娜维娅瞬间想起了在遗迹之中被提及的沉船难题。只是与被迫选择一方的道德困境不同，芙宁娜选择牺牲的是她自己。
就像是芙卡洛斯所做的那样。
无论哪个世界，都有这样不肯对命运低头的傻瓜啊......无量塔姬子抿了一口淡酒，掩盖住了自己的叹息。
【听好了，现在的枫丹刚刚失去了水神，我需要你去扮演那个新的水神。】
【扮演......神明？】
“等等！？原来芙宁娜大人是.....”娜维娅下意识地看向芙宁娜，不过对方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不停吃着盘子里的蛋糕。
【是的，你要一直，一直演下去，不能让任何人怀疑你的身份。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就有对抗预言的办法。可一旦你的身份被戳穿，最后的希望就会消失。】
这便是枫丹五百年的‘预言历史’之开幕，也是芙宁娜以水神身份走上舞台的开端。
荧快速消化着新的信息，将脑海中原来的那些错误信息修正更迭，再度复原着枫丹的这段历史。她还记得钟离和王玄桥都告诉过她的那句话，她正肩负着见证与铭记的使命。
然后镜头一转，画面切换到了审判‘水神’的现场。逐渐被各项证据辩得哑口无言的芙宁娜无力地朝向了情绪愤慨的枫丹人，不停地恳求他们相信自己就是水神。
因为芙卡洛斯告诉她，这一切绝不能被戳穿，否则最后的希望就会消失。
望着画面中苦苦哀求众人相信她的芙宁娜，娜维娅只感觉鼻子一阵发酸，忍不住深深吸了两口气。
“怎么会这样......”她有点想别过头去不再看那情景。
这个视频的作者大抵是喜欢玩反转的。他先将芙宁娜的付出与承受的痛苦摆在了观众们的面前，又时不时穿插着那维莱特关于预言的解读，填补着信息上的空缺。再加上配乐带来的情绪感染，这时的观众很容易对那个‘不见踪影’的芙卡洛斯产生质疑与埋怨。
不过此时聚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芙卡洛斯究竟为此付出了什么，因此并没有受到影响。
但是当芙卡洛斯再次现身镜头之前后，这些多愁善感的女孩们还是被视频作者的反转套路给框进去了。
【真相则是，谕示机是用来杀死正义之神的机器。】
【呵呵，我可不是那种看着芙宁娜受苦，自己却心安理得享乐的家伙啊。】
【作为正义之神，打破预言，让枫丹的人们活下去，才应该是此刻高于一切的正义。】
高悬在头顶的巨刃为受刑者投下了仿若舞台焦点的聚光灯，枫丹的正义之神踩着轻盈的舞步跳起自己的正义，行向自己的命运......
而后，行刑的时间到了。
【再见，希望你喜欢这五百年来属于你的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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