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她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抱怨。
“这怎么能叫闲心?”鸿羽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光,
“这叫保持巅峰竞技状态,双向奔赴,共同进步。顺便帮我们敬爱的CEO疏通筋骨,释放压力,以免他未老先衰,英年早秃——我这可是为了荒坂的长期人力资源健康着想,用心良苦。”
“呵。”锏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算是对他这套歪理邪说的全部回应。
她的注意力似乎依旧牢牢锁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上,但微微向后靠向沙发背、放松了寸许的肩颈线条,却悄悄泄露了一丝结束高强度外部任务后的疲惫。
鸿羽的目光掠过她还在缓慢滴水的发梢,水珠滚落,悄然没入T恤深色的布料里,留下更深的水痕。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头发也不擦干,就这么靠着,不怕头疼?还是说你觉得这样比较有氛围感,像那种……嗯……落魄但倔强的女主角?”
锏翻动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眸子转向他,里面没什么波澜,却比平时更深邃些,像蕴藏着熔金的潭水。
“比不上你,还有闲情逸致去给人当家庭教师,玩竹竿逗小孩。”她的反击一如既往的简洁而精准,带着点刺。
“诶,这话说的,人才储备也是公司战略的重要一环嘛。”鸿羽笑嘻嘻的,完全不以为意,甚至趁着她抬头的功夫,更加自然地打量着她,
“小玛嘉烈是块好材料,就是被那些条条框框箍得太死,欠打磨。老玛拉不下脸干的事,总得有人干。”
他说话间,那只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尖极其自然地、仿佛无意地掠过几缕她散落在沙发背上的湿发,触感微凉而柔软。
“倒是你,”他话锋一转,眼神里调侃意味更浓,“我才出去这么一会儿,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湿身落魄’样,知道的以为你在看文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虐待你了。怎么,离了我连头发都不会擦了?”
他的话语带着惯有的戏谑,甚至有点欠揍,但那动作,那眼神,却像是一种独特的、仅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试探与靠近。
锏没有立刻拍开他的手,也没有像应对敌人那样瞬间做出反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顶灯的光和他带着笑意的脸。
几秒钟后,她才重新垂下眼帘,视线落回文件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冷了一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微妙互动从未发生。
“闭嘴。吵我看东西了。”
但她却没有挪开位置,也没有理会那依旧偶尔会碰到她发丝的、某人的手指。
鸿羽低低地笑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
他就维持着那个略显亲近的姿势,目光也不再紧紧盯着她,而是转而望向窗外卡西米尔璀璨而冰冷的城市夜景,眼神显得有些悠远,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在放松。
一时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终端屏幕偶尔闪烁的微光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气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既紧绷又松弛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锏似乎终于处理完了那一部分文件,将终端屏幕按熄。
她放下终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自然的动作——她没有起身,而是就着蜷在沙发里的姿势,身体向后一靠,后脑勺几乎要枕上鸿羽那只搭在沙发背的手臂。
这个动作让她湿漉的头发离他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手臂传来的稳定力量感。
她闭上眼睛,眉宇间透出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疲惫。
“所以,‘教导’的结果?”她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放松,像是在这只有彼此的空间里,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一点点对外界的戒备。
鸿羽没有躲开,也没有惊讶。
他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卷起她一缕湿发,在指尖绕了绕,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还能怎么样?”他的声音也放低了些,“底子不错,悟性也有,就是轴了点,死脑筋。不过……勉强算是可造之材吧。比某个当初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剑术有问题的家伙强点。”
他意有所指,显然在调侃玛恩纳。
锏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看来临光家的‘光’,还没被你彻底折腾熄火。”
“熄火?那多没意思。”鸿羽轻笑,“就是要亮着,还得亮得与众不同,亮得让那些看不惯的人眼花缭乱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宠溺的期待感,但那双望向窗外的灰蓝色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其深邃的、与语气截然不同的冰冷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很远之外的某些风暴。
锏没有再问。
她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像是仅仅享受这片刻无需言语的宁静与……靠近。
她甚至又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多的重量交付给沙发和他无意中构成支撑的手臂与身体侧面。
鸿羽也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她的金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由钢铁、霓虹与欲望构成的森林。
在这个位于卡西米尔阴影深处的安全屋里,在这片冰冷的简约与矛盾的温馨交织的空间中,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场。
并非单纯的同伴或上下级,也并非寻常的暧昧,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建立在绝对实力认知、共同秘密、以及无数次并肩或对立之上形成的独特纽带,紧密而危险,松弛却又带着无法逾越的某种界限。
他们共享这个空间,共享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共享着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信任。
但有些东西,如同窗外遥远闪烁的霓虹,看得见,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锏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打算就在这样略显别扭的姿势下小憩片刻。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她并未真正入睡。
鸿羽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和发丝的微凉触感,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融入了卡西米尔永恒的夜色背景音里。
“是啊,还没熄火……”
“而且,会越来越亮的。”
他的指尖,最终轻轻停在她的发间,不再动作。
“帮我吹头发。”锏的声音忽然传来,眼睛依旧闭着,语气自然得像是说“把水递给我”的熟稔。
鸿羽挑眉,侧头看着那颗几乎枕在自己手臂上的、湿漉漉的金色脑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哟,使唤上我了?锏小姐,我是你的私人造型师还是你的……”
话没说完,锏已经微微抬起头,向后仰了些,那双金色的眼眸睁开一条缝,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垃圾话。
“……行行行,老板大气,老板说了算。”鸿羽举起没被压住的那只手,作投降状,语气无奈,眼里却满是笑意。
他小心地抽出手臂——动作间难免碰到她温热的颈侧皮肤——站起身,走向浴室方向去取吹风机。
锏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地窝进沙发里,像是某种终于找到满意趴窝处的大型猫科动物,闭目养神,耐心等待。
很快,鸿羽拿着一个吹风机回来了。
他重新坐下,插上电源,试了试风力和温度。
他拨弄着锏湿透的长发,动作轻柔,小心地避免热风直接吹到她的头皮和脖颈。
嗡嗡的低鸣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盖过了窗外遥远城市的杂音。
温暖的气流拂过锏的发丝,也拂过鸿羽的手指。
水汽氤氲升腾,带来洗发露残留的、极淡的冷冽香气,与他身上那股阳光和甜食的味道微妙地混合在一起。
鸿羽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让热风能均匀地吹到每一处。
锏也保持着沉默,全身心地放松下来,享受这难得的服务。
她凌厉的眉眼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种昏昏欲睡的慵懒感。
这画面奇异又和谐。
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骑士”,荒坂背后神秘的利刃,此刻正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被那个同样深不可测的白发男人有些生疏地伺候着吹干头发。
而那个能面不改色说出要“把大骑士领烧成灰”的男人,此刻正微微皱着眉头,和手里一把浓密的金发作斗争,生怕扯痛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头发吹得七八分干。
鸿羽关掉吹风机,嗡嗡声戛然而止,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气里残留的暖意和香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好了,再吹要焦了。”他拍了拍锏的肩膀,语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
锏缓缓睁开眼,抬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变得蓬松干燥的金发,感受了一下。
“嗯。”她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认可了他的工作。
她坐起身,T恤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歪斜,露出一点点锁骨的轮廓。
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发绳,熟练地将长发重新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瞬间又恢复了那股干练锐利的气场,仿佛刚才那个慵懒放松的她只是一个幻觉。
“所以,”她站起身,走到中岛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侧倚着台面,看向又重新瘫回沙发里的鸿羽,金色眼眸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和审视,“除了给临光家当保姆,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鸿羽仰躺在沙发里,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带着笑意的嘴角。
“度假嘛……当然是要度得尽兴才行。”他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卡西米尔这出戏,主角才刚刚上场,我这个幕后投资人,总得看到点高|潮再走吧?再说了……”
他移开手臂,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望向锏。
“这里包吃包住,还有锏大小姐你这么赏心悦目的‘室友’,我干嘛想不开要走?”
他的话语依旧不着调,半真半假。
锏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金色的眼眸在杯沿上方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可信度。半晌,她才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随你。”她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别给我和玛恩纳惹出太大麻烦就行。”
“收拾烂摊子不就是你们的工作嘛……”鸿羽小声嘀咕,但在锏扫过来的眼神里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却笑得毫无悔意。
锏懒得理会他的垃圾话,将焦点转回最初的问题:“你定的‘主角’,是玛嘉烈·临光。”
这不是疑问句。
“嗯哼。”鸿羽坐起身,稍微收敛了些许懒散,拿起之前那瓶水,拧开,却又并不急着喝,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瓶身。
“为什么?”锏追问,金色眼眸锐利起来,“因为她姓临光?因为她天赋最好?还是因为你一时兴起?”
鸿羽坐起身,脸上的懒散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拿起之前那瓶水,拧开又喝了一口,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又像是仅仅为了享受这片刻的悬疑。
“都有点,但都不全是。”他放下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瓶身。
“玛嘉烈·临光,她是一把藏在华丽剑鞘里的利刃。剑鞘本身很漂亮,传承、荣誉、骑士道,光芒耀眼,但也沉重,甚至有些……锈住了。”他缓缓说道。
“老玛把她保护得很好,也束缚得很好。她所理解的‘光’,是教科书里的光,是别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发光。她缺乏一种……打破剑鞘的狠劲和觉悟。”
“但这不能怪她。环境如此。”他耸耸肩,“卡西米尔需要光,没错。但不需要另一个被商业联合会或是其他什么玩意包装起来、束之高阁的‘符号’。他们需要的是能真正灼伤眼睛、烧穿黑暗的东西。”
他看向锏,眼神变得认真了些:“玛嘉烈有那个潜质。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火种,只是被埋得太深,需要有人用点非常规手段去吹一吹,甚至……煽风点火。”
“她的天赋确实顶尖,临光家的血脉和资源是天然优势。但这还不够。我选她,更因为她‘轴’。”鸿羽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笑,
“她认死理,够执着。这种人,一旦真正认准了一个方向,撞破南墙也不会回头。她需要的是有人帮她砸碎那堵看不见的墙,指给她看,墙后面到底是什么,以及……值得她头破血流地去撞。”
“更重要的是,”鸿羽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是一张白纸,还没被彻底染上卡西米尔的颜色。她有弱点,有迷茫,有不甘……这些情绪,可以被引导,可以被利用,可以变成最强大的动力。她要证明的‘光’,可以变成我们需要的、撕裂这片虚伪夜幕的‘闪电’。”
他顿了顿,总结道:“她是目前最合适的‘主角’,不是因为她是完美的,恰恰是因为她不完美,她有可塑性,有被‘需要’的空间。投资她,性价比最高。”
锏安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始终锁定着他,分析着他每一句话背后的真实意图。直到他说完,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很功利的计算。”她最终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你看重的不是‘临光’,而是‘玛嘉烈’这个人所能被挖掘和利用的价值。”
“互利互惠嘛。”鸿羽摊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她得到她想要的成长和舞台,我得到我想要的‘搅局者’和‘可能性’。这很公平。”
锏没有再追问。
她像是终于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完成了某种评估,将杯中最后一点清水饮尽。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锏小姐?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鸿羽对着她挑眉,语气轻快。
“没了。”锏打断他,放下杯子,转身朝卧室方向走去,“你的计划你自己把控……”
“行,那我待会睡觉去了。”
锏没有立刻回答“睡觉去了”之后的话语。
她只是用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更深地看了鸿羽一眼,像要将他此刻略带惫懒又隐含算计的神情镌刻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吹风机余留的暖意和两人身上交织的、截然不同的气息。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就轻易地侵入了鸿羽周遭那看似松散、实则常人难以轻易靠近的个人空间,动作流畅自然,带着猫科动物般的精准与优雅,没有丝毫犹豫或忸怩。
鸿羽似乎有些意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后退。
他依旧保持着倚靠沙发的姿势,只是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带着询问看向她,嘴角那抹惯有的、略显玩味的笑意淡去了些许,化为一种有些微妙的表情。
锏伸出手——并非那只惯于握持武器、稳定无比的手,而是另一只——指尖掠过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白色碎发,将它们轻轻拨开。
她的指尖带着刚被吹风机烘烤过的暖意,以及她自身一贯的、略低于常人的微凉体温,两种矛盾的触感同时落在鸿羽的皮肤上。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自然得像只是拂去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头发乱了。”她解释,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金色的瞳孔里却映着顶灯细碎的光,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潜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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