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281章

作者:意眸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安详的睡颜,仿佛要将这画面刻入灵魂深处。

  “晚安,克丽斯腾。”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消散在星空的寂静里。

  “祝好梦。”

  ……

  ……

  ……

  星空计划启航日。

  莱茵生命最高规格发射场,巨大的“星槎”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特制合金支架上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源石引擎预热时低沉的嗡鸣撼动着空气,能量导管流淌着刺目的蓝白色光芒。

  总控室内,巨大的全息星图占据整面墙壁,特里蒙的坐标与预设的突破轨道清晰标注。

  无数屏幕滚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操作员们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交织成紧张的协奏曲。

  “星槎能量核心充能95%……97%……99%……100%!稳定!”

  “系统全功率待机,冗余系数运行在安全阈值内!”

  “导航系统锁定突破坐标,星荚干扰模型载入完毕!”

  “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乘员舱环境参数:优。”

  “地面控制权限移交星槎主控……移交完成!”

  克丽斯腾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些许颤音,那是纯粹的兴奋:“莱茵地面,这里是星槎‘方舟’。所有系统自检通过,请求最终启航指令。”

  “星槎‘方舟’,莱茵地面确认。所有系统状态:GO。轨道净空,突破窗口开启。祝总辖可以成功……触摸星辰。”地面指挥的声音同样带着激动。

  “收到。执行最终程序。倒计时……开始。”

  鸿羽坐在副驾驶位,眼眸倒映着主控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

  他身上的深色航行服完美贴合,神情是近乎凝固的平静,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份深沉的疲惫被一股决绝的意志强行压下,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克丽斯腾专注地操控着主控界面,指尖稳定而精准。她侧头看了鸿羽一眼,眼中是星辰般璀璨的光:“准备好了吗,羽?我们即将创造历史。”

  鸿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笑,却未达眼底:“嗯。”

  “星槎‘方舟’,引擎点火!升空程序启动!”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空气,巨大的推力将星槎推向天空,尾部喷吐出炽热耀眼的光焰,瞬间化为刺破天穹的一道流星。

  地面控制室内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掌声。

  塞雷娅站在监控阵列后方,橙黄色的眼眸紧盯着代表星槎高速上升的光点,背脊挺得笔直,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缪尔赛思在主控台前,双手紧张地交握,浅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环境参数。

  霍尔海雅倚在角落的阴影里,青蓝色的眼眸锁定了某个特定的通讯频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丝。

  星槎冲破对流层,进入平流层。

  舷窗外,特里蒙的灯火迅速缩小,地球的弧线在深蓝的背景下清晰可见。

  “进入预定轨道。”克丽斯腾的声音带着完成第一步的轻松,“源石引擎转换至巡航模式。帕尔维斯护盾系统运行稳定,星荚干扰模型生效。准备进入最终加速阶段。”

  “莱茵地面收到。轨道修正参数已发送。星槎‘方舟’,祝你们好运。”

  星槎尾部光焰再次暴涨,速度陡然提升。

  舷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星光被拉成长长的、模糊的光带。

  鸿羽的目光穿透剧烈震动的舷窗,投向那片越来越近的、仿佛覆盖了整个天穹的、散发着微弱辉光的无形壁垒——星荚。

  它看似脆弱,却是隔绝泰拉与外部宇宙深渊的叹息之壁。

  “星荚临界点,3……2……1……接触!”

  嗡——!

  一种无法形容的低频震动瞬间穿透了星槎坚固的船体,直接作用于乘员的骨髓深处。

  全息星图剧烈闪烁,无数警告标识瞬间弹出又被强大的主控系统压下。

  舷窗外的景象彻底扭曲,色彩与光线疯狂地混合、分离,如同打翻的颜料桶。

  那不是物理的冲击,更像是一种空间结构被强行撕扯、现实法则被短暂扭曲的悲鸣。

  “星荚突破成功!羽!你看到了吗?!我们……我们出来了!”克丽斯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颤抖的哽咽。

  她猛地转头看向副驾驶位的鸿羽,深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纯粹如孩童般的光芒,倒映着舷窗外那片从未有泰拉生灵亲眼目睹的、真实的、无垠的黑暗真空,以及其中点缀的亿万星辰。

  “真正的星空!我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通讯中断的杂音,而是所有声音的彻底消失。

  莱茵地面控制室内,代表星槎“方舟”生命信号的绿色光点骤然熄灭,通讯频道陷入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巨大的欢呼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冻结。

  塞雷娅猛地踏前一步,橙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黑掉的通讯屏。

  缪尔赛思失手打翻了水杯,浅棕色的眼睛瞬间被恐慌淹没。

  霍尔海雅捻着发丝的指尖顿住,脸上的轻笑也在不知何时变为了咬牙的神色。

  星槎内。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引擎的低鸣、仪器的滴答、克丽斯腾自己的呼吸声……所有声音都被剥夺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真空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沉闷回响。

  克丽斯腾的狂喜凝固在脸上,转化为茫然。

  她下意识地想转头寻找鸿羽,视野却猛地扭曲、旋转、下坠。

  冰冷,刺骨的冰冷,混合着湿漉漉的触感。

  不再是星槎冰冷的合金舱壁,而是粗糙的石板。

  耳边不再是死寂的真空,而是压抑的、连绵不绝的雨声,还有……周围人群刻意压低、却清晰无比的窃窃私语。

  “太惨了……”

  “我就说那实验太危险……”

  “留下这么小的孩子可怎么办……”

  “莱特家……算是完了……”

  克丽斯腾猛地抬起头。

  视野清晰了。

  不再是璀璨的星空,而是灰蒙蒙的、铅块般低垂的天空。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打在她单薄的衣服上,寒意直透骨髓。

  她站在特里蒙公共墓园湿滑冰冷的青石小径上,小小的身躯几乎被淹没在周围穿着肃穆黑色礼服的大人腿间。

  面前,是两座并排的、崭新的黑色墓碑。

  雨水顺着光滑冰冷的碑面蜿蜒流淌,冲刷着上面冰冷的名字——那正是她父母的名字。

  下面一行更小的字:

  【为科学探索献身,永眠星空之下】

  日期赫然是十几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天。

  周围的黑色人影幢幢,面孔模糊不清,如同蒙着一层油腻的水雾。

  那些怜悯的、惋惜的、带着探究的,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优越感和冷漠的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她幼小、脆弱、刚刚被巨大悲痛撕扯得麻木的心脏。

  “听说实验记录都没能完整回收……”

  “激进派的代价……”

  “这孩子以后……”

  “……遗产官司怕是有得打……”

  “嘘!她看过来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克丽斯腾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有羽挡在她身前的葬礼!羽在哪里?

  克丽斯腾忽然跑动了起来,穿过那些看不清脸的人群,视线慌乱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冷漠的、带着虚假哀伤的脸,试图寻找那个此刻不在,却又让自己熟悉的身影。

  羽?

  羽……

  羽……?

  ……羽,是谁?

  那个名字在舌尖滚烫,却抓不住任何对应的影子。

  记忆里本该存在的高大身影、温暖的触感、沉稳的声音……被彻底抹去。巨大的空洞感伴随着更深的恐慌席卷而来。

  只剩下冰冷的雨,冰冷的墓碑,冰冷的人群,和无处不在的、关于她父母“失败”与“代价”的细碎低语。

  葬礼之后,世界彻底变样。

  没有温暖的庇护所,没有替她挡下遗产争夺风暴的人。

  她像一件珍贵的实验品,在各怀鬼胎的远亲与基金会冰冷的条例间被推来搡去。

  她变得沉默,眼神里的光被过早的世故和警惕取代,她变了很多,既有被迫,也有选择。

  学会了用优异的成绩和超越年龄的冷静作为武器,在夹缝中艰难地守护着父母留下的残破研究笔记和微薄的财产。

  她进入了特里蒙大学,凭借惊人的天赋和近乎偏执的努力崭露头角。

  在那之后,她身边聚集了同样才华横溢但各怀心思的人:野心勃勃的斐尔迪南,心思深沉的帕尔维斯,固执保守的塞雷娅……莱茵生命在她的主导下成立,目标是探索源石技艺的边界,解开星空之谜。

  然而,没有那个居中调和、消弭戾气的身影,莱茵生命内部的分歧如同不断扩大的裂痕。

  塞雷娅越来越像一个独立的于莱茵生命之外人,她的强硬手段和对实验伦|理的坚持,与克丽斯腾追求突破的迫切感格格不入。

  每一次会议都像是无声的战场,塞雷娅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刃,斩断克丽斯腾试图伸出的橄榄枝。

  最终,一次关于伊芙利特实验权限的激烈冲突后,两人彻底决裂。

  塞雷娅离开,选择与莱茵生命分庭抗礼。

  缪尔赛思的生态科起初是莱茵生命最富有生机的地方。

  但克丽斯腾专注于星空的冰冷数据,对缪尔赛思关于源石生态与生命的忧虑缺乏共鸣。

  缪尔赛思灵动活泼的外表下,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独和对水精灵未来的忧虑日益深重。

  当克丽斯腾的星空计划开始吞噬海量资源,甚至间接影响到生态科的研究方向时,缪尔赛思选择了离开。

  她带着自己未完成的源石抑制研究,消失在了哥伦比亚的雨林深处,只留下一封措辞礼貌却疏离的告别信。

  莱茵生命少了一份鲜活,多了一份寂静的遗憾。

  霍尔海雅……她意外的还在。

  她优雅、博学,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莱茵生命的权力网络间。

  她对克丽斯腾的星空计划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提供了许多关键的古籍线索和独特的分析视角。

  但克丽斯腾始终无法看透她青蓝色眼眸深处的真实想法。

  霍尔海雅像是站在岸边优雅垂钓的旁观者,欣赏着克丽斯腾在名为“星空”的激流中奋力搏击的姿态。

  她提供帮助,也适时地索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随时可能抽身离去的距离感。

  克丽斯腾对她,是利用,是警惕,却从未有过真正的信任与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