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键盘的轻响和恒温系统的嗡鸣。
塞雷娅停下敲击,彻底转向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如同接受检阅。
“请说。”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橙黄色的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悄然泛起。
她想起了那个病房的夜晚,那个失控的吻,以及之后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要提那件事?
“上次……”鸿羽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塞雷娅,带着一种平和的坦诚,“在病房里……那件事。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塞雷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橙黄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极快的不自然。
她向来不擅长找理由,也无需找理由,但此刻,一些话确实哽在喉间。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符合她性格的回应:“……是我的责任。当时情绪失控,行为失当。抱歉,给你造成困扰。”
她的语气如同在做事故报告,但微微偏移开一瞬的视线,暴露了那份冷静下的些许局促。
“不是困扰的问题。”鸿羽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他直视着塞雷娅,没有闪躲,“只是……塞雷娅,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回应你这份心意。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状态……很复杂。”
他顿了顿,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寻找到更合适的词,沉默片刻后继续解释着:“有很多事情悬而未决,我背负着一些……无法轻易放下的东西。在这样的状态下,去回应任何一份真挚的情感,都是不公平的,对你,对其他人,都是如此。”
塞雷娅静静地听着。
当鸿羽说出“心意收到了”时,她交叠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像是确认了什么。
而听到“无法回应”时,她眼中的光芒又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悬而未决”和“无法放下”的具体是什么,这是她对他的信任,也是她性格里的克制。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不会闹,不会强求,哪怕是在她自己刚刚和鸿羽熟络起来、最依赖他的时候,也从未让他困扰过。
“我明白。”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硬朗,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从未……期待过即时的回应。那不是我的目的。”
她停顿了一下,最终坦诚道:“那份情感是真实的。它存在,仅此而已。你无需有负担,羽。如何处理它,是我自己的课题。”
这份直白而坦然的承认,带着塞雷娅独有的风格——不煽情,不纠缠,却无比坚定。
办公室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鸿羽看着眼前这个由于自身父亲不管,几乎由她亲手养大、看着她一点点成长为如今这般强大而独立的银发女子,他的嘴角不免带上了一抹轻笑。
“过几天,”他转换了话题,声音也轻松了些许,“我需要去一趟大炎。莱茵生命这边,除了克丽斯腾的星空计划,还有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塞雷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炎?一个人?”她立刻追问,保卫科主任的本能让她瞬间评估起潜在风险,“那边的情况,据我所知并不简单。是否需要安保随行?我可以……”
“不用。”鸿羽打断她,“蕾缪乐会以助手身份跟我一起去。只是处理一些我很早就想解决,也准备了很久应对措施的问题,不会有武力冲突。放心,我心里有数。”
听到“蕾缪乐”的名字,塞雷娅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平静。
她点了点头:“明白了。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需要,保卫科分部随时待命。”
“嗯,我会的。”鸿羽应道。
他看着塞雷娅依旧带着一丝关切和紧绷的侧脸,那份属于“塞雷娅主任”的硬朗线条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当年那个倔强又沉默的小女孩的影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鸿羽伸出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实验室微凉触感的手掌,极其自然地轻轻落在了塞雷娅的头顶。
这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鸿羽式”。
塞雷娅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橙黄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个动作……她其实很熟悉,在她还远没有现在这般高挑,在她还挣扎在痛苦和迷茫中时,在她发烧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时,在她第一次成功引导源石技艺却因失控而恐慌时……
这只手,总会这样,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抚平她的躁动和不安。
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带着长辈(或者说监护人?)意味的安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塞雷娅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透过发丝传递来的微温,以及那份久违的、令人心头发酸的熟悉感。
保卫科主任的威严,心态和表情的冷硬,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简单的动作击得粉碎。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橙黄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巨大的震惊和一抹……几乎要被遗忘的依赖。
鸿羽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迅速收回了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银白发丝的柔顺触感。
他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这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了。
“……抱歉。”鸿羽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习惯了。”
他指的是照顾小时候的她的习惯。
塞雷娅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僵硬的姿势,几秒钟后,才像是重启的精密仪器一般,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塞雷娅脸上的错愕迅速褪去,重新被平静覆盖,只是耳根处悄然爬上了一抹极淡的、晶莹剔透的红晕。
“……没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丝,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鸿羽的目光,像是在整理自己被打乱的思绪和心跳。
她的心跳和思维又混乱了。
办公室内短暂的凝滞被塞雷娅一声极轻的吸气打破。
她缓缓抬起眼帘,橙黄色的眼眸深处,那份因童年回忆而翻涌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却已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坚定的光芒。
鸿羽那句带着窘迫的“习惯了”,像是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尘封的、只对他开放的柔软角落。
但塞雷娅从来不是沉溺于过去的人。
她是行动者,是把握当下的人。
就在鸿羽准备收回手,为自己的“习惯性动作”道歉结束这个略显尴尬的小插曲时——
塞雷娅动了。
她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身,身体前倾,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在鸿羽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在他那只尴尬悬在半空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之前——
塞雷娅的双手已经稳稳地捧住了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持武器和训练留下的薄茧,触感微凉而坚实,与他微温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她微微仰起脸,银白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颊边,橙黄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着他脸。
下一秒,她的唇瓣便带着一种近乎生涩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道,印上了他的唇。
这不是一个缠|绵的吻,更像是一次宣告,一次标记。
塞雷娅发间的清冷香味瞬间涌入了鸿羽的鼻腔,令反应过来的鸿羽瞬间瞪大眼眸。
她的吻短暂而用力,牙齿甚至几不可察地磕碰到了鸿羽的下唇,带来一丝熟悉的细微刺痛。
一触即分。
塞雷娅迅速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耳根处那抹晶莹剔透的红晕如同晕开的胭脂,瞬间蔓延到了脖颈深处,在保卫科主任冷硬制服领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但她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橙黄色的眼眸直视着鸿羽,里面燃烧着不容错辨的决心,声音带着一丝因刚才动作而起的微喘,却异常清晰地宣告:
“心意,你收到了。”
“回应,你可以不给。”
“但放弃,”她微微停顿,目光灼灼,“绝无可能。”
鸿羽彻底怔住了。
脸颊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唇上那短暂却清晰的碰触和细微的刺痛感尚未散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耳根通红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宣告着“绝不放弃”的银发女子,一股巨大的无奈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盖过了方才的尴尬。
他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又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又一条了……上次霍尔海雅搞的痕迹才刚刚好了没多久……
他无奈的想着。
“……塞雷娅……”鸿羽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叹息的疲惫,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扯动,最终化作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笑容。
这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厌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和“拿你没办法”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她倔强的身影。
“你这算是……乘人之危?”他低声问,语气却并非质问,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
塞雷娅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视线,但语气依旧强硬:“机会稍纵即逝。作为保卫科主任,我比你更清楚抓住时机的必要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而且,是你先动手的。”指的是那个“摸头杀”。
鸿羽哑然。
他还能说什么呢?
面对塞雷娅这种将战术策略直接应用到情感领域的直球攻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尤其是,他确实……理亏在先……那个习惯性的动作真的害人不浅。
他只能再次无奈地摇摇头,那抹苦涩的笑容更深了些。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消毒水和金属的气息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短暂亲吻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和火药味。
塞雷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点不自然彻底压下。
她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椅,姿态重新恢复成那个一丝不苟的保卫科主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
“关于你的大炎之行,”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冷,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耳根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暴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虽然你说不需要武力支援,但基本的预案和紧急联络通道必须建立。这是……”
紧接着就是塞雷娅对着鸿羽讲了一堆的风险预估和应对措施。
而片刻后,当塞雷娅讲的口干舌燥的喝了口水,这段老长的对话才结束。
“好,我会的。”鸿羽点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谢谢。”
塞雷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又操作了几下,将一些资料打包发送到鸿羽的终端。
做完这一切,办公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那种公事公办的话题结束后的空白,让刚才那短暂激烈的情感碰撞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塞雷娅的目光落在鸿羽无名指的戒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打破了沉默:
“早点回来。”
这四个字,简单、直接,却蕴含着远比千言万语更重的分量。
鸿羽微微一怔,随即那抹无奈的苦笑再次浮上嘴角:“好,处理完就回来。”
而在回来之后……时间就差不多到了自己该“赴死”的时候了吧。
他看着塞雷娅依旧带着些许不自然红晕却强装镇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坦率又别扭的她,比起那个永远冰冷坚硬的保卫科主任,要鲜活得多。
时间不多了……要给她,还有克丽斯腾,缪尔赛思和霍尔海雅她们带点“伴手礼”……或者说是“分别礼”吗?
我记得塞雷娅好像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东西吧?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调侃意味的弧度,补充道:
“下次回来……给你带点大炎的点心?听说龙门的杏仁酥不错,应该不会太甜。”
塞雷娅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带。空气里,恒温系统的嗡鸣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鸿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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