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argazer
如今，母亲在第三次进了ICU后，终究还是没有救回来。
这关系算不上好的母女两人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两句话，就已经阴阳两隔了。
一切都很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
母亲第二次从ICU里出来，纱织心中就有了准备了。
正常的小老百姓这个时候甚至都要考虑值不值得继续治疗了，没有这方面经验的纱织虽然看得出母亲时日无多，却也没有想着拔了呼吸管，才让雪之下老太君挨到第三次进ICU。
这也不好说是对是错·······
反正，雪之下家的残存积蓄，经这么一折腾也就只剩下不到200万日元了。
等到雪乃从家人的生离死别中缓过神来，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之前一直躺在病床上的外婆变成了个盒子，供在比之前小了十倍不止的新家里。
也没有什么风光大葬，毕竟人死灯灭嘛！
而且，纱织也飞速地学会了精打细算。
办个葬礼对死人没什么意义不说，还会让继续进一步消耗，她和女儿们还要活下去呀！
既然葬礼不办了，正好把墓地也放一放好了。
雪之下纱织对于这个一直压在自己头顶喜欢操纵自己人生的母亲也不是说真的就情深似海。
母亲逝去的那一瞬间，她或许感到了悲伤和些许孤单，但其后的日子里她的心态以一个很快的速度就恢复正常了：要思考以后的打算。
“雪乃，你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没有受欺负吧。”
妈妈沉静的声音打断了雪乃的心思，她轻叹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外婆的盒子上移开。
入眼是正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的母亲。
雪之下纱织也会做一些饭食，只是很多很多年没动手了。
如今拿起锅碗瓢盆后，掌握地很快。
起码雪乃尝起来，比姐姐的手艺强得多了。
“还······还好吧。”
雪乃低下头，心中百感交集。
她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自己和妈妈还有姐姐，能够用普通人家庭的相处方式交流。
现在，这一切成了真······
可是却让人高兴不起来。
雪之下纱织当然不知道雪乃心中所想，她的心态如今也变了。
以前看着雪乃，总是生怕她年纪小，哪里丢了雪之下家族的脸面·······现在？雪之下家哪还有脸让她丢呀！
所以，这个母亲才恍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有多么的奇怪！
她看着沉默寡言的二女儿，才意识到自己的教育方针是有那么点儿问题的。
纱织应了一声，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和这个二女儿说上点儿什么。
今天阳乃不在家，她现在又不是雪之下家族的大小姐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去大学坐会就坐会儿，想不去就不去了。
如今对这个小家来说，大女儿在千叶大学的学业还是蛮重要的。
现实一点儿讲，阳乃顺利毕业的话，才能在现在严峻的就业形势下找个好点儿的工作，补贴家用。
再往远一点儿想，也只有考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才能嫁个好人家吧？！
不得不说，纱织毕竟是成年人，心智又称得上坚定，做过大家族的掌舵人，能屈能伸。
一旦她接受了现实后，思想转变地也蛮快的。
“话说，雪乃啊，最近的期末考试成绩如何？能和妈妈说说吗？就算考的不好也没有什么的。”
这个从车祸中恢复过来后，就像是接受了一切的女人，就算是偶尔难免想起来如今的比企谷凉平，也是异常平静了。
第477章 升斗小民【续二】
“成绩有些下滑了呀·······”
几分钟后，雪之下纱织听罢二女儿忐忑的话，长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本来极其要强甚至程度上有点儿过了的女人，她听到女儿成绩下滑的第一反应，是难受，还有些接受不了。
但如今的这名少妇从那次车祸后，便悟了很多以前不曾在意的道理亦或说“常识”。
以前的她，就算不立刻训斥雪乃，也少不了来个拂袖而去。
黑长直少女坐在沙发上，一双素白的小手揪在了一起，像是要面临审判一样，心情紧张地不得了。
虽然雪乃也察觉到了母亲身上微妙的转变，她从一个大家族的掌舵人变得更像一个“母亲”了，可是多多少少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
想象之中的责难并没有如期而至。
少女稍微抬头一看，妈妈已经站起身来，来到已经放好饭菜的桌子边上，和她对视了一下眼光后甚至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吃饭。
并且手上不停，亲自给她盛了一碗粥。
“妈妈······我·······”
母亲这般样子，有点儿温柔地对待她，雪乃反倒有些更加不淡定了，她在这一瞬间甚至以为是妈妈太过生气以至于做出这等反常的举动。
曾经的她，真的是无法想象妈妈面对成绩下滑的自己还会对自己微笑······
这微笑竟然让她觉得有些温暖，有些酸······
指的是鼻子。
“没事的，最近家里出了这么些事情，难免学习上受一点儿影响。而且我还听你姐姐说了，还是因为我们家的事情，让你在学校吃了不少苦头吧。以后努力就可以了，妈妈是相信你的。”
雪之下纱织像是会知道女儿怎么样辩解一样，轻轻地打断了她，轻轻缓缓地说了这么些话给女儿听，显得有点儿肉眼可见的笨拙。
雪之下雪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妈妈这些话很平常，而且作为一个正常的母亲说出来也很正常，但从自己的妈妈嘴里听到就很不寻常。
她的脑子空白了片刻，心中的某一个死结像是“砰”地一下消解开来化为无形了。
晶莹的泪滴从少女洁白如玉的脸颊上悄然滑落，她拼命想要抑制，却丝毫不起作用。
纱织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抱着雪乃，然后轻轻地拍她的背，可是大概是那样的动作对她的挑战有些大了。
这个少妇便这样安静地看着女儿无声的哭泣·······
直到二女儿似乎是哭的够了，轻轻抹了下泪花旋即抬起头还以一个轻松地微笑。
······
雪之下纱织这天晚上失眠了，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今后的任务。
自己前半生那什么为了雪之下家的兴旺发达、为了雪之下家的尊严啊脸面啊之类的使命，如今思之令人发笑。
现在她唯一所想的就是，好好把两个女儿抚养好！
阳乃还好，不管怎么说在之前也混到了不错的千叶大学里，想来以后做个还好的普通人不用费太大力气。
雪乃就稍微麻烦一些······据说高中时期是很重要的学习阶段，决定两年后能不能进入好的大学······
翻来覆去的想了大半夜后，纱织才疲惫地接受了新的现实：没有了一个物质上极度丰富的家族做后盾，养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还真是让人掉头发。
“不知道比企谷那个混蛋之前是怎么弄得，带着三个孩子也越过越好了······”
等到快要沉沉睡去的时候，纱织忽的念叨起来这么一句。
进入睡梦的一瞬间，依稀想到了——之前的比企谷，好像和现在的自己蛮有点儿像······
纱织还想到了自己前几日买东西时路过比企谷家时看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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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平啊，我下个月就要回东京去了，提前和你说一下。”
这一天，目暮十三裹着大衣，像往常一样没什么征兆地出现在比企谷家的饭桌上，吃着面时他忽的这么道。
“不是做的好好的吗？本部长这个职位，总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呀？你之前也挺高兴能升官的吧？”
比企谷凉平稍微停下了吃面的动作，说了这句话后才开始吃下一口。
两人就像是闲聊一样，虽说内容有点儿让人惊讶。
“唉······做头有做头的难处。我之前是很想像这样做个负总责的主官，现在打倒了雪之下家后，感觉也就那样了。”
目暮十三说了这样一个不能太让人信服的理由，从他圆脸的表情上来看，还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看到凉平停下了碗筷看着自己，目暮十三又叹了一口气，本来时常保持着精神的眼神也变得失了些神。
只听到他悠悠地道：“如果能在任上继续打击不法的土豪劣绅，当然是很好了······对了，这个词还是从你嘴里听到的，很贴切！不过你也知道的，这种事情很难得的，雪之下家的霉运本就是特例，以后很难遇到了。日本一直就是这样的，这个国家虽说是我们的，但终究还是他们的啊。”
目暮十三是一个骨子里很正直的传统日本男人，虽然心中有些军国主义的道德意志，但早年的那种灌输教育也让他心中很厌弃所谓的豪阀······
一朝有了机会，又因为凉平的缘故站在风口上，便把雪之下家给办地明明白白的。
“这次的事结了之后，我在千叶能干的和在警视厅做警部也没有区别的了······特别是，最近上面下了指标，要千叶方面的警力清理、遣送一千名失业者去外地······这种事情，我目暮十三可做不来！”
等这个有些憨态可掬的土肥圆警官说到真正的理由时，语气坚定了起来，似乎敛去了被世事抹平的棱角，有几分当年那个拄着军刀的小队长的坚韧模样了。
第478章 遣送海外属地
和一直以来喜欢标榜纯粹军人之道的日本海军军官们不一样，像曾经的陆军尤其又是目暮这种出身平民的中下级军官，对日本政治的兴趣大的多，还因为出身的问题普遍持批评态度。
到了如今的形势，像许许多多的曾经服过役的老一辈日本人一样，目暮十三内心也觉得国家变成了这个样子，都是那些但知夸积富的豪阀的错。
明明国家短短几个月就增添了数百万的失业者，但那些豪门贵族仍旧不知收敛，连一条狗一日的花费就顶不知多少个小康之家了。
都是因为这些人聚敛了太多财富，才让国民们苦不堪言啊。
“所以我还是回警视厅了，反正我的年纪也已经到限了，回去之后再混一两年就可以申请提前退休了。”目暮扒拉了一口面条，像是把怨气都撒在饭里了。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老警官了，他这辈子比遣送失业者更奇怪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这次稍稍有点儿情绪，也只是因为刚刚彻底打倒了雪之下家，心中难免回想起来了年轻时候的抱负——想要通过报效国家，为老百姓做点事，以此来让日本变得更好。
那个时候，和很多因为家庭条件不太好而报考陆军士官学校的平民子弟一样，少年时候的目暮也怀着一颗忠君报国之心，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国家······
“那些失业者都要被赶回故乡吗？这怎么跟进行清理·······似的。”
凉平很容易便想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遭遇。
明明前一天还有一个很小、很破的家，第二天就不得不仅仅带上必需品踏上去远途的列车，明明前一天还在和家人讨论下个月要不要存钱买上一件新家具什么的······
“有的是遣送回老家吧，不过现在日本哪里都不算太好。其中有一部分符合条件的、年纪不大的，政府会出一些钱劝说他们去南洋的属地去。”
目暮对这件事的内幕是无所谓，很自然地就对凉平说出了实情。
“不过往好了想，去南洋也不算太坏吧······至少去了能吃上饭，就是离家太远了点儿，反正要是我肯定不去！”
目暮十三前一句话像是在宽慰，后一句话又像是在自嘲。
“你这话等于没说吧！平民百姓的，谁会想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听说除了一些大岛之外，开发程度也很一般吧？很多岛屿只有一些采矿基地什么的。”
凉平对如今的日本也很了解了，印象中所谓的南洋殖民地也就是菲律宾群岛的一部分再加上一部分的印度尼西亚群岛，甚至还有所罗门群岛的一部分。
对了，那里甚至还有德意志殖民地的存在。
大名鼎鼎的特鲁克锚地如今便是德意志帝国远东舰队的基地······驻扎了势力不俗的一只舰队，实力甚至超过了只有两艘主力舰拱卫京畿的顺国，当属亚洲范围内实力第三。
“当然了，那地方又远又热的，正经人谁去南洋那么远的地方啊！”
目暮十三深有同感，和凉平一起吐槽起来。
他已经看透了，因为这件事彻底对日本政府失望了，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到警视厅后就申请退休。
目暮心中有数，虽然自己在处理雪之下家的事件中帮助上峰讨好了上面的大人物，但作为具体的执行者也为警视厅惹来了不少非议，尤其是那种豪阀大族。
若是自己这个时候急流勇退申请退休，上面也会松一口气，还会顺水推舟给自己更多一些补偿，比方说高一个等级的退休金······
这样也算各得其所罢了。
“什么样的人会被遣送呀？就拿千叶来说，少说也好几万的失业者吧？”
比企谷凉平对这种话题很自然地感兴趣，听不到便罢，只要听到了就忍不住想要认真了解。
“当然不可能了！这一批肯定是遣送一些本来就有案底或者那种闹过事的不受欢迎的之类的，也不会直接用失业者的标签······总之，这些官员在这种事情上脑子很好使的，我们玩不过人家的。”
目暮十三越是说，越是有些兴意阑珊。
他还有比企谷凉平都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以后等这件事真的开始实行后，就连雪之下纱织和她的二女儿这样的前士族女子，都被本地的官员们放进了第一批遣送的名单里。
人走茶凉、人死灯灭······这是题中应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