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来驾驶初号机
上杉彻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激怒的样子,依旧是这么平静地看着高杉俊彦。
可这次毛利兰听到这番话后,却是吃了一惊,她是第一次知道上杉彻的身世背景。
她带着担忧地神色注视着上杉彻,这种家庭身世被人血淋淋的揭开,就算本人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上杉哥多少还是会觉得难过吧?
毛利兰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
而一旁的铃木园子也彻底忍不住了,她就要上前,却被上杉彻抓住手腕。
“上杉哥,放开我,我一定要揍这个混蛋一顿!”园子小姐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往日的那种大大咧咧消失了。
她平日虽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内心深处,依旧是个柔软细腻的好孩子。
今天接二连三地,被高杉俊彦的所作所为给刺激。
这让她再难以忍受。
“够了!!”
松本清长突然如同暴怒的雄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硬生生打断了高杉俊彦口不择言的疯狂诋毁。
他不敢再听这两人说下去了,也不能让场面再这么混乱下去了!
鬼知道被刺激到发疯的高杉俊彦,或者被触及某些隐秘的上杉彻,到底还会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秘密来!
这两人...
一个是被仇恨吞噬的疯子,一个是背景深不可测的“警视厅顾问”,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啊!
“目暮!白鸟!立刻把高杉俊彦给我带走!以杀人未遂现行犯逮捕!马上!”松本清长脸色铁青。
“是!管理官!”
目暮十三和白鸟任三郎也被,刚才那番对话中的信息量冲击得不轻。
闻言立刻神情一肃,专业素质让他们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更加用力地控制住挣扎咒骂的高杉俊彦。
最终,高杉俊彦因杀人未遂,被目暮十三和白鸟任三郎押解着,戴着手铐带走。
他怨毒的咒骂和癫狂的笑声,渐渐消失在教堂走廊的尽头。
原本喜庆热闹的婚礼,还未正式开始,便已以这样一场仓皇丑陋的方式,惨淡落幕。
宾客们得到通知,婚礼因故取消,在一片哗然和窃窃私语中散去。
华丽的新娘准备室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空气中未散的花香与泪水咸涩的气息,以及一颗颗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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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教堂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无一人的礼堂长椅上,松本小百合依旧穿着那身圣洁的婚纱,独自一人坐着。
她取下了头纱,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斑驳。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祭坛上巨大的十字架。
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
上杉彻走到她身边,将手中一罐冰镇的柠檬茶,递到了她面前。
“冰的,没问题吧?”上杉彻问道。
松本小百合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罐柠檬茶。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低声问:“为什么买冰的?”
上杉彻打开自己的那一罐柠檬茶,发出“嗤”的一声。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长腿舒展。
“因为我喜欢喝冰的。”他喝了一口,理所当然地回答。
“可我喜欢喝热的。”松本小百合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睛红肿。
“付钱的可是我诶,”上杉彻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侧头看了她一眼,“将就一下吧,松本大小姐。”
“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客户吧?”松本小百合终于伸手,接过了那罐冰凉的柠檬茶。
她试图用带点任性的口吻说话,但声音里的哽咽出卖了她,“能不能...把态度摆端正一点?”
“那我决定,”上杉彻想了想,继续道,“把我的咨询费对你增加一倍。毕竟,今天提供了额外的服务,还挨了我客户的骂。”
“你...”松本小百合被他这“趁火打劫”的言论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但心底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绝望和痛苦,似乎因为这熟悉又陌生的对话,而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低头,也“嗤”地一声打开易拉罐,小口喝了一下,冰凉的酸甜液体滑入喉咙。
“那我突然觉得...冰的柠檬茶,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松本小百合低声说,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向上杉彻,“所以...还请不要把咨询费用增加。我最近...可能没什么钱。”
最后一句话,带着自嘲的苦涩。
“行吧,”上杉彻很“大方”地点点头,“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次额外的咨询就不增加费用了。亏本买卖。”
松本小百合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空旷教堂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一起看着前方祭坛上那巨大的十字架,以及透过彩绘玻璃变幻流动的光影。
气氛就这么静默了下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上杉先生...”不知过了多久,松本小百合忽然开口,“今天早上...在休息室,我对你的态度...很抱歉。我...我当时...”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上杉彻打断了她,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不用为这种事道歉。”
“你是我的客户,我有义务在你的生命安全,和心理健康受到明确且紧急的威胁时,进行必要的干预。”
“虽然方式可能...直接了点,不够委婉,”上杉彻回忆了一下自己今天堪称“粗暴”的揭穿方式,“但结果...至少比另一个可能的结果要好。”
“这算是我心理咨询服务的...延伸售后吧。”
松本小百合苦涩地笑了笑,捧着冰凉的罐身。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猜到我会知道...猜到我会...选择喝下去?”
上杉彻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他只是平静地说:“在长达数月的咨询中,你反复提及对过去某些事的‘亏欠感’,对高杉俊彦那种近乎‘赎罪’式的包容和退让,以及...对柠檬茶异乎寻常的执着和某种复杂的情绪暗示。”
“结合一些背景信息,做出合理的推测,并不难。”
“心理咨询师的工作,有时候就像拼图,客户给出散乱的碎片,我们需要尝试拼出可能的图案,尤其是当这个图案可能指向危险时。”
“是啊...亏欠...赎罪...”松本小百合喃喃道,眼泪再次无声滑落,“我应该是要比高杉俊彦更早发觉...他是那个会分我柠檬茶喝的小男孩...是我小时候的青梅竹马。”
出现了,这个柯学世界根深蒂固的“青梅竹马”意志。
“我后来会那么喜欢喝柠檬茶,也是因为...那段记忆。”
“那是妈妈去世后,爸爸工作又忙,我很少感受到的单纯温暖。”
“每当喝到柠檬茶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那段时光...”
“也就会觉得...更加对不起他。”
“因为爸爸当年的...疏忽,让他失去了母亲,让他受了那么多苦,变得那么...偏激。”
“我想...如果...如果我的死,能让他觉得仇恨已经报复了,能让他放下过去,能让他以后...好好生活...也许...是值得的。”
“用我的命,换他可能的‘放下’,换爸爸一辈子的愧疚能减轻一点点...也许...这就是我的价值,我的...归宿。”
“用你的命,去换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放下’?去减轻你父亲那份,本该由他自己面对和处理的愧疚?”
上杉彻看着彩绘玻璃上圣徒悲悯的面容,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松本小百合已经哭花的脸。
“松本小姐,这不是赎罪,这是愚蠢的自我感动,也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你父亲的疏忽是事实,造成的悲剧也是事实。”
“但那是你父亲需要去面对和承担的责任和愧疚,而不是你。”
“你无法,也不应该替他去‘偿还’这条命。”
“生命的价值不是这样计算的,愧疚也无法通过另一条生命的消亡来真正抵消,它只会制造新的悲剧和更深的怨恨。”
“更何况,高杉俊彦的仇恨已经扭曲,他想要的不再是‘补偿’或‘公道’,而是拉着所有人一起痛苦的毁灭。”
“你的死,除了让你父亲痛苦一生,让真正关心你的人伤心,不会有任何其他结果。”
“他甚至不会因此就‘放下’,只会陷入更深的空虚和偏执,或者将仇恨转向下一个目标。”
“至于你对他那种...因为童年记忆而产生的特殊感情。”
“那或许是一种习惯,一种对逝去的美好时光的怀念,一种在得知他悲惨遭遇后,产生的同情和愧疚混合而成的复杂情绪。”
“但那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更不应该成为你献出生命的理由。”
“爱情不应该建立在愧疚、补偿和自我牺牲之上。”
“那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真正爱你的人的不负责。”
“松本小姐,人的情感很复杂,很多时候并不纯粹。”
“将愧疚、同情、对过往温暖的怀念、甚至是自我牺牲的悲剧美学倾向,与爱情混淆在一起,并不罕见。”
“尤其是在缺乏足够健康的情感模板,以及清晰自我认知的情况下。”
“人很容易被这种混合的情感洪流裹挟,误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甚至心甘情愿地被其吞噬。”
“以为那样就能完成某种救赎或仪式。”
上杉彻将手中的柠檬茶一饮而尽,走到前方祭坛附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你要明白,真正的爱情,或许包含怜惜、包含共同回忆的温暖,但绝不应该建立在单方面的牺牲、弥补,或者对悲剧结局的预设之上。”
“那更像是对某种‘未完成情结’的强迫性重复。”
“你潜意识里觉得,只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偿还’了,这段关系、这份愧疚,才能画上句号。”
“你被‘青梅竹马’、‘命运重逢’、‘替父赎罪’这些概念框住了。”
“不自觉地走向了一个你潜意识里或许认为‘本该如此’,甚至‘唯有如此才能解脱’的悲剧结局。”
“这不是爱,这是执念,是自我惩罚。”
“是对真实情感的逃避和对自我价值的贬低。”
松本小百合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水光再次积聚。
但这一次,泪水背后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迷茫,更多的是被说中心事的震动和深思。
这些话,比任何直接的安慰或批判,都更尖锐地刺中了,她内心最不愿面对的部分。
“不能因为‘惯性’而去接受一份感情,更不能为了‘完成’某个自我设定的剧本而去赴死。”
上杉彻走回到长椅旁,将空了的易拉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瞄准了远处走廊尽头的一个垃圾桶:
“你的人生,你的价值,不应该绑定在任何一段扭曲的关系,或者为他人的错误,无限赎罪上。”
“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看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珍视的又是什么。”
“而不是被那些混乱的情绪和虚构的‘命运’推着走。”
他手腕一抖,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卡拉卡拉...
易拉罐精准地落在垃圾桶的边缘,打着转,发出清脆的声响。
松本小百合不由自主地一起看向那个垃圾桶,看着易拉罐在边缘危险地徘徊着,就像她之前的人生,摇摇欲坠...
松本小百合的心,不知为何,也跟着那易拉罐的晃动,提了起来。
终于——
哐当!
一声闷响,易拉罐掉了进去,稳稳落入桶中。
“松本小姐,你值得被爱,但不是以这种扭曲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