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赛博在哪儿了我请问？ 第87章

复仇的故事，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见过一打了，完全可以理解。既然如此，也就不再强求了。

正是这种理解且尊重的态度，让伊佐美感到意外，她那厚实的心之壁垒，在张人凤面前，又薄了几分。

“张，你……”

“不反对吗？”

“反对什么？”张人凤问道。

“复仇。”

“这有什么可反对的。”张人凤不解。

“我的师父，她……”伊佐美呡了一下嘴唇，在脑海中天人交战——她和师父约法三章，不提及与她相关的事情，但眼下也没有指名道姓，似乎又是这个郑重约定里，小小的灰色地带，“她不希望我成为佣兵。”

“先说好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到底是见多见广，张人凤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问道，“是不希望你成为佣兵，还是不希望你去复仇？”

“都一样。”伊佐美叹了口气，“我想复仇，总不能就这么咋咋呼呼地冲过去吧？对方……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家伙。他很怕死，安保，车队，贴身保镖，虽然都是劣质的，但该有的，还是一个都不少。”

“这事儿，我想单独行动，那就需要经验。该如何潜入，如何暗杀，怎么避开摄像头，选择最佳的时间、地点，这些事，光靠纸上谈兵，是没有意义的，必须通过实战来检验。换言之，只有成为佣兵，这条复仇之路，才有希望走下去。”

“可是，师父说……”

“武功，是护身术，尤其是玉息功，更是如此。而护身的第一要诀，就是识别危险，躲开危险。选择做佣兵，就像飞蛾扑火，看到危险，不但不躲开，却要往火坑里跳。”

“我和她起了一些争执，其余的一切，我都可以听她的，只有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要坚持我的想法。”

“师父没有勉强我，她只是说，自己帮不上我了。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所有的后果，都需要我自己来承担。”

“在某一天清晨，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给我留下了数额惊人的一大笔钱，和这间付了50年房租的房子……让我在这座城市，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至少不用受冻挨饿，也不用每天为钱发愁。”

“她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看

到我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她很高兴。我和她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并不代表，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是对的，而另一个人是错的。”

“这么说，她已经不和你一起住了？”张人凤眉头微蹙，“那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可能是50年，我倾向于后者，因为这房子交了50年的房租。”伊佐美苦笑道，“师父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时间观念，在她看来，可能就是弹指一挥间。”

长生种特有的时间观念淡薄。

“长生种”这个词，也是他从千寻那里学来的，用来形容修炼了玉息功的人，似乎正合适。

这门功法的特性，就是让修行者，拥有漫长的寿命。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仇恨无法消弭，没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不值得为了情绪，冒上一点点风险。

可是，这种需要漫长阅历来支撑的淡定，对眼下的伊佐美，并不适用。

“所以，我时常会想……”

“不，伊佐美，没什么可想的。”这一次，张人凤却收起了温和长辈的气质，十分严肃地打断了她，“你选择了复仇，句号，在你成功复仇之前，其他的念头，不值得多占用你的思维一秒钟。”

“可……那是我的师父啊，是她救了我，把我养大，还教会我武功。”伊佐美的表情很是纠结，“会不会……”

“不会。”

张人凤的语气变得坚硬起来，斩钉截铁地断言道，“在这件事情上，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说了算。包括你师父，也包括我，所有人。”

“当然了，如果你需要我，尽管开口就好了，千万别有什么顾忌。”

“谢谢，张，谢谢你。”伊佐美松了口气，紧拧着的豆豆眉，也终于松开，好像得到了极大的宽慰一样，握住了他的手，“先把眼前这一单搞定吧，放心，该我出力的时候，我绝不会掉链子的。”

“真成了大人物……找到那家伙，多少也方便一点。”

第一百五十章：红神的孩子

“这是……”

下车之后，千寻看到了墙上的新弹孔，神色变得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扫描了一下弹痕，果不其然，是最新留下的，这让她的心，立刻揪到了嗓子眼儿。

说起来很奇怪，一方面，她很清楚自己生活在一座什么样的城市里，枪支、暴力，无休止的帮派战争，抢夺地盘。这里的倒霉蛋们，哪怕是去街角买个冰淇淋，都有可能把命丢了。在她的直播间里，甚至经常将这一点，当做笑料来调侃。

可是，另一方面，当这种大概率事件，真的发生在自己所亲近、熟知的地方时，又会无比紧张。

但下一刻，几个从墙头翻出来的小脑袋，手里头还抱着滑板的小脑袋，总算让她又松了口气。

“快，快点，被磨磨唧唧的。被发现了，又得抓回去挨训……”

领头的那个孩子王，已经骑在墙头上，不耐烦地招呼着伙伴们。

一转头，恰好与千寻四目相对，孩子的眼睛，一下子在黑夜里亮堂起来，朝她使劲地挥手。

“千寻姐，千寻姐来啦——！”

一时间，他们好像忘了本来的目的，一窝蜂地从这栋破破烂烂的围墙后面涌出来，朝千寻跑过来。

他们的笑容、眼神，在梦之城旖旎的灯光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在那一瞬间，千寻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心酸。

但她是大人，大人，是不能在孩子面前怯场的，于是她挤出了笑容，半蹲下来，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

“十兵卫，你怎么搞的？”她揪住那个孩子头的衣服，半开玩笑地质问道，“都几点钟了，还不去睡觉，带着那么多人干嘛去？”

“放开，千寻姐！”十兵卫却一点都不吃她这套，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从她手底溜出去，一边抱怨道，“你不知道，最近神父又发神经了，大白天的，也不让我们出去活动，只让我们在院子里玩儿。那破院子有什么好玩的啊，屁大点地方，干什么都施展不开。”

“再这样下午，我们都要闷死了。”

身后的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齐声抗议。

“神父他……有没有说原因？”

“原因？倒也没什么，最近有一伙淘金客，在附近闹得挺凶的……”

淘金客！？

听到这三个字，千寻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但十兵卫却好像浑不在意，该说他是习惯了呢，还是初生牛犊呢。总之，提起淘金客时，他鼻孔朝天，语气颇为不屑，“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千寻追问道，“怎么个……没事了？”

“你干嘛那么紧张兮兮的啊，和神父一个样子。”十兵卫反而嘲笑起她来，“没事，就是没事啊，全都死了，被人杀掉了。”

“神父他……应该没有那么多钱，请雇

佣兵的才对。”听到这个消息，千寻略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完全放心，“你确定，是彻底解决了吗？不是他们自己跑了？”

“诶呀，千寻姐，我骗你干嘛？尸体都在那儿呢，我们把能捡的东西都捡了，几把小手枪，飞刀什么的。其他的尸体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这帮杂碎，没人会管的。”

“米歇尔看到了，是一个独狼雇佣兵干的，个头也不算太高，一身黑袍子，从头裹到脚，走起来和飞一样。”

“和其他佣兵不一样哦，他的背后，挂着一把这~~~~么长的大刀，两头都是刀刃，中间是握把。他拎起那把神奇的大刀，像拍蒜一样，把那些淘金客都给拍碎了！我们去的时候，尸体都嵌在地上了，有用的部位，得用工具，一块一块地铲下来。”

“他肯定用了增强肉体力量的义体，大猩猩手臂什么的……”

“不，都说了不是了！你见过大猩猩手臂嘛，那玩意儿一装，胳膊能有电线杆那么粗。米歇尔看到的那个人，身材很匀称的，我猜应该是魁系列的强化义体。”

“可是，仅仅是魁系列，真的有这么大的出力吗？”

……

你一言，我一语，这些还没千寻腰高的孩子们，用讨论卡牌游戏一样的语气，讨论着哪种武器的杀人效率更高，特效更炫酷。他们眼中闪烁着热切，满满的，都是对强大力量的崇拜。

他们看到尸体，也不再感到惊恐，而是彻头彻尾的麻木。千寻突然意识到，这些孩子里头，绝大部分的归宿，都是本地的某个帮派，或者成为街头混混。

肆意妄为，却又仰人鼻息的活着，直到某一天，被子弹杀死在某个无人关心的街角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几乎如潮水一般，冲垮了她。

……

墙外的动静闹得太大，一道佝偻着的身影，从门里缓步踱了出来。

“神父？”

在梦之城，“老人”是个不常见的年龄分段，恶劣的治安环境，赛博精神病，以及高压的工作强度，绝大多数人都活不到这个年纪。因此，神父花白的发须，佝偻的腰身，以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显得很有特征，一眼就能认出来。

看到他，孩子们面面相觑，就连领头的十兵卫也没再嘴硬，乖乖地转身回去了。神父也没有责骂他们，好像这一幕，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千寻……你回来了。”他招了招手，有一种上了岁数之后，难得的平静，“快进来吧。”

千寻很想说，这里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但她实在说不出口。

一旦走出这里，在纸醉金迷的梦之城转悠过一圈后，有了强烈的对比，她便越发觉得这里破旧。充其量，是半栋随时会倒塌的破房子，电线，回路，都是自己接的，甚至还攒了一个自用发电机。仅仅能满足，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再要好的，却也是没有了，遇到个刮风下雨的日子，电路经常会跳线。连最基本的取暖，都只能靠生火。

因为没有钱，连投影装置都买不起，红神的标准投影，也没有放上去。除了神父身上，这件脏兮兮的赭红色长袍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表明，这里是【红衣会】的一处教堂，未免显得不大虔诚。

不过，神父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他的原话是“红神若有知，他会理解的”。

曾经何时，千寻也在这里长大，艰苦的环境，让这座城市底层的孩童们，不得不快速成长起来。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从这里逃离出去，过上稍微体面一点的日子。

她做了很多尝试，也抓住了最后的窗口，将直播事业搞的风风火火。可是，哪怕是现在，她还是时常会被这种不安定感吞噬——四面漏风的房子，用铁皮糊起来的漏洞，时不时跳线的电路……都是她噩梦里的常客。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丝毫没有寻找的想法。

这座城市生下了她。

而眼前这个瘦弱不堪的男人，养大了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

第一百五十一章：你不觉得这个世界，病入膏肓了吗？（还·32）

“神父，最近一切还好吗？我是说……我从十兵卫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千寻叹了口气，想来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些许愤慨之色，“那帮啃蛋白条的，也太没良心了！”

“已经没事了。”神父如此说道。

“真的吗？我是说……你能确定没事吗？”

“按照孩子们的说法，有一个独狼佣兵帮了我们，现在，淘金客们离了这块地头。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回来了。”神父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一边，喃喃道，“感谢红神，他再一次拯救了迷途的我们。”

又或者是，一个刚刚升级，拿到新武器、新义体的雇佣兵，想要找一群活靶子试试手罢了——千寻

在脑海中想道。

她的义眼中，划过一串蓝色的数据流。

“……这么多？”收到款项的同时，神父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却并不是高兴。相反，他拉下眼镜的镜片，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少女。

“怎么了，千寻？不是说好了，对我们的资助，不能影响到你的日常生活吗？教堂的事，我会操心的，这可都是你的辛苦钱。”

“别多心，神父，我没别的意思。”千寻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晃荡着双腿，笑道，“我接了个活儿，可能有两三个月不回来了，这些钱就先垫着吧。”

“……你又开始当黑客了吗？”神父的语气有些沉重。

“不，这次不一样，神父，我不会再犯傻了。这次的伙伴……都很靠谱，我们有分工，有计划，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毫无章法地往里冲。中间人策划好了一切，我只是负责，其中的一环而已。”

“要是成功了，我就能一跃成为大人物，到时候，说不定我能想办法，让你们从这里搬出去！至少搬到一个远离帮派，有水有电，墙壁也不需要用铁板糊起来的地方。”

……

神父看着她的豪言壮语，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给她泼冷水，只是平静，但悲伤地看着她。

他见过很多类似的年轻人，也知道，到了这个阶段，怎样的劝告，都没有意义了。

她决心已定。

“好吧，孩子……”

他伸出手，在千寻的头路顶端，摊开手掌，做了一个0.5厘米左右的悬停。像是要抚摸她的头，却又带有某种，更加宏大的力量，仅仅是一个动作，在这个冰冷的夜晚，却带给她一股莫名的触感。

“以红神之名，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你，神父。”千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知道，打心底里，你是不信红神的。”神父这样说着，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责备，“但眼下，你可以暂时相信，人总是要相信点儿什么，才能支撑下去的。”

“没有这个必要，我不信。不管是红神，翠神，海神……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不信。”千寻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道，“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真的高高在上，俯瞰着一切，为什么还会创造出，这样一个沟槽的人间地狱？”

“……”

神父微微叹了口气。

“孩子，你对他太苛刻了。”

“红神并不是真正的神，他是人，和你我一样，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只是因为，他做到了人做不到的事，被人们敬畏、憧憬、膜拜，因而才成为了神。”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千寻环抱着双臂，靠在这张老旧的椅背上，难得的放松。

装潢。

气味。

环境。

全都糟糕透了，这张沙发，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捡回来的，里面的弹簧都坏了。坐上去的感觉，像是陷进了云朵里面。

但不知为何，靠在上面，千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不自觉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