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那道直冲天际的青光,引来了不少路过的弟子驻足讨论,还有长老也因为好奇而赶来,诧异着宗门怎么又出了个极品木灵根的天才,渐渐原先冷清的场地里,多了许多人,而顾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着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那根柱子上的所有图腾被尽数点亮,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包括为顾迟引路的尹青衣。
“你是如何踏上修行之路的?”尹青衣好奇问道。
“年幼时有一散修说我有修行天赋,便赠了我一本名为翠玉录的修行法门,我自己摸索后踏入修行门槛,渐渐变接触到了山下的散修圈子,成为了一名散修。”
这是顾迟早就想好的说辞,他修行的确实也是翠玉录,翠玉录是个黄阶修行功法,其实很低级,他身上倒是有当初爹娘教给他的顶级魔功,但他不敢修。
“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尹青衣似乎有些气急,“此等天赋……单单只修行个翠玉录怎么能够?待你入了内门,应当去赤霞峰习赤霞通天录,这才配得上你身上的灵根。”
“谢长老提点。”顾迟轻声回答了一句,望向那颗此刻已然图腾被尽数点亮,仿佛随着翠绿的光晕而流动起来的石柱,轻声问,“这样便算是好了吗?”
“单单只是修行翠玉录,却在这个年纪已是结丹初期大圆满,这已是实属不易,此等天资自然是够入我月轮宗内门,我只恨你来的太迟,荒废了太多年。”
顾迟哑然失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此刻一众围观的弟子们议论纷纷,一双双眼睛里满是艳羡与嫉妒,讨论的声音也略微有些酸溜溜的,顾迟收回手来,看向面前的尹青衣,“接下来我还要做些什么?”
“我将带你去魔萝果树前问心,你不必担忧,这一项考验我月轮宗已沿用千年,只要不是邪念过重,皆可过关。”
顾迟轻轻点头,跟随着尹青衣去往那魔萝果树前,而此刻他们两人身后,围拢了大片大片此刻正结束了早修,暂且无事的弟子,弟子们浩浩荡荡地跟随着两人,好奇这位要破格加入宗门的新弟子,将会走到什么地步。
一炷香时间后,顾迟站在了魔萝果树前,伸出手,摘下一颗魔萝果实,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送入口中。
他闭上眼,面前陷入一片漆黑。
37 再来一次
一片荒芜。
顾迟面前只有一片荒芜。
在吃下那颗魔萝灵果的时刻,他便有所预料,或许他会梦见七岁那年宗门里冲天的火光,狰狞的面容,破碎的血肉,可却在他预料之外的,他只看到了一片荒芜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一片荒山,而他的记忆有些模糊,许久以后,他才终于缓缓回想起来。
这里便是曾经的邪月宗遗址,在十七岁那年他曾经回来过这里。这里早已什么都不剩下,他的爹娘身为曾经东域最强的八境邪修,这些正道修士,给他的爹娘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因为担忧他们身上的蛊虫为祸人间,尸身倒是都烧了个干干净净,可还留了两具林间坟冢。
幻境中,他默默走在这片荒山里,四周似乎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模糊光景,他来到那坟前,许久静默无言。
他不是嗷嗷待哺落到这个世界后一无所知的婴儿,从出生起,他便知道他身上背负了什么,也从父母以及旁人口中,了解到了有关于宗门的一切。
邪月宗就是东域最大的邪修宗门,甚至于他降生那天,他父母为他编织了血祭大阵,祭了小半个城池的人,才使得他顺利降生。
他的出生是一个的错误。
按理来说,邪修之间因为蛊虫的缘故,是绝不会有孩子的,蛊虫寄生在邪修体内,又怎么会允许新的生命来分一杯羹?可偏偏他的娘亲怀孕了,不是死胎。
这意味着他可以降生,可降生后是否能活下来却是个未知数。
他们本可以选择放弃这个孩子,但因为那个从未做过母亲的女人,那心中莫名的执拗,最终他们选择了生下他,而代价是以万人血肉精魄,各种天材地宝,以及以他们修为各自倒退五小境为代价,炼制出了魔龙蛊,将其送入他的身躯,以保他能顺利长大。
顾迟忽然想到从前看过的某本书,书中是个极短的小故事,如果一个孩子能够因为自己的选择来决定是否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他提前预知未来的一切,或许他会选择用脐带把自己勒死。
可他没的选择。
他清醒的来到了这个世界,清醒的意识到他的降生背负了多少世俗人眼中的罪孽,清醒的知道他的爹娘在世人眼中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可他们却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他们给他最好的修行资源,给他收集各种压制魔龙蛊的药材,甚至早早便为他安排了一桩在西域的婚事,悉心守护他长大。
前世的他无父无母,一人孤苦伶仃,他本以为早已对亲情淡漠无感,可真正感受到那般近乎无条件的爱,他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晕眩感。
即便在东域九成九的人看来,他爹娘都十恶不赦,罪恶滔天,可对他而言,他们却是最好的父母。
十三年前,他爹爹本有机会把他身上的魔龙蛊抽出自身炼化,以此来强行破境,杀出一条血路的。
可魔龙蛊离体他就会死,最终爹娘选择了让最放心的亲信送他远走,将他送至安全的地方以后,爹娘的那位亲信折了回去,为爹娘助阵,最终一并被焚烧在那场滔天大火里。
他开始一个人在东域流浪,渐渐长大,很多年后他才敢再回到那个曾经的家,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如今在这片幻境中,他再一次回到了这里,平静的望着这两堆坟头,他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他少年时因为缺少灵药,无数次被魔龙蛊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是倚靠着恨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可这个世界最荒谬可笑的地方就在于,他依靠恨活着,可却又不知道究竟该恨谁。
坟头前生出大片大片的雾气,周遭的一切变得愈来愈光怪陆离,那些雾气渐渐汇聚,凝结,他看到一个眼瞳猩红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个身影上长满龙鳞,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龙尾,就连手臂都有隐隐约约变成狰狞利爪的样子。
而那张带着龙鳞的脸,是他的脸。
他茫然地望着面前这个非人非龙的狰狞怪物,看着他的手中祭出一把气剑。
“为什么不恨呢?”那个怪物问他。
“我怎么不恨?”他茫然回答。
“你若是真的恨,就不会碌碌无为至今……你早该将这东域的邪修一个个吃干净,再逐个猎杀那些正道修士……一步一步……踏入九境……为爹娘复仇,而不是夹着尾巴,小心翼翼,仅仅只是吃到温饱就心满意足!”
“爹娘送我走时,娘亲对我说,不要恨,要好好活下去,作为一个正常人活下去。”
“那你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苟活下去了吗?!”
“我……”
顾迟答不上来。
这些年他一直在黑暗里行走,却从未真正意义上滥杀无辜。他身为最有天赋的邪修,却一直在猎杀同为邪修的同类,少年时他比现在的自己更加偏激,挑选的目标都是远超自己修为的对手,总想要是一不小心一死了之,便可以彻底解脱,可偏偏每一次他又总被求生本能拖着,于生死之间险胜,得以继续苟活于世。
“你太过软弱,不如让我来。”面前的怪物一步步朝着他走近,手中弹出的气剑切割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刹那间顾迟手中也弹出气剑,两柄气剑碰撞在一起,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他开始与面前的怪物缠斗,每一剑都直取对方要害,不……或许那并不是怪物,那是他心底的另一个声音。
只要抛弃了道德,抛弃了尊严,抛弃了一切……或许他就可以变得更强,变得更强或许就不会再那么痛苦,那么挣扎,那么反复。
渐渐他的剑变得越来越慢,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疲惫,面前的怪物每一剑刺在他身上,都会留下一个血窟窿。他感到钻心的疼,可疼痛是他早已习惯的事情,很多年前他就学会了忍受疼痛,即便身躯被刺穿,也不过只是眉毛一跳。
可他只感觉这些落在身上的剑,让他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生不起反抗的力气。
当他不经意间低头时,才发觉他的手臂也缓缓长出了鳞片。
他似乎开始被同化,开始变得麻木,也许这才是他应当做的。只要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看做无关的事物,只要从不去认真感受这个世界,将所有人都当做成长的养料,丰盛的果实……就能变得更强大。
恍惚间他从那怪物眼瞳中的倒影,看见了他自己的模样,如今的他也变成了长满鳞片的怪物,只差那条邪龙的尾巴。
怪物挥舞气剑,剑刃穿胸而过,他重重倒在地上。
或许很快他也要长出尾巴了。
面前的怪物忽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没留下半点痕迹。
空气中又弥漫起大片大片的雾气,雾气中又浮现出故人的脸。
一袭墨色纱裙的裴宁雪于雾气中走出,她来到他的身前,低头,笑吟吟地望着他的脸,顾迟怔怔地望着她,有些恍惚。
他还没有迷失在这片幻觉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他不明白裴宁雪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起来。”裴宁雪缓缓抬起小腿,黑纱裙下的小腿雪白温腻。
她的白嫩小脚踩在了顾迟胸口,顾迟缓缓开口,“没力气。”
“这就不行了?”她的嘴角仍旧带着轻佻戏谑的笑。
顾迟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裴宁雪在身边的时候,其实他一直都没太多的感觉,他并不执着于和裴宁雪发生些什么,而裴宁雪似乎也没那么在乎。就好像两个同病相怜的孩子在冬天相遇,于是一同缩在被窝里取暖看窗外大雪纷纷,只要此刻足够暖和就好,只要拥抱着彼此那窗外的大雪就和他们没有关系。
直到裴宁雪离开了,他才开始正视他和裴宁雪之间的关系。
“我不行了。”他最终坦然认输,“我打不过他。”
“他就是你,你为什么打不过?”
“他比我更坚强,比我更没心没肺,比我更邪恶,或许他活着……我就不用再忍受了。”
“忍受什么?”
“忍受痛苦。”
“你很痛苦吗?”她缓缓蹲伏下来,跪坐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她的掌心带着温热,摩挲带来的触感让顾迟有些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沉默。
她的眸子就这么静静望着他,原先的戏谑渐渐变得温柔,“我知道你的痛苦,但是我爱你,顾迟。”
“你是我的幻觉……”
“但你知道我真的爱着你,而且……我在南域等你。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我要你好好活着,你不必变成很厉害的邪修,也不必背负着那份仇恨活下去……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的话,请你为我……好好活着。”
“你对我说这些,和我的脑袋在骗我自己有什么分别?”
“我是你,他也是你,你也是你……一切都只取决于,你想是谁?”
裴宁雪的眸子就这么温柔地凝视他许久,她的身躯也渐渐变得透明,如雾气一般消散了。
顾迟再坐起来的时候,他面前已然再度出现了那个如他一样的狰狞怪物。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气剑弹出,当他抬起手臂的时刻,手上已然没有了鳞片,他的眸子变得平静,“再来一次。”
面前的怪物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你以为你会赢?”
“谁赢,谁出去。”
说罢,他挥出气剑。
38 杀了他
魔萝果树旁。
此刻一众弟子纷纷围在了远处,遥望着面前的顾迟,顾迟从吃下那颗魔萝果实以后,就站在原地没了动静。
寻常人若是吃下大概也是这反应,可若是心智不坚之人,便会开始胡言乱语,闹出不少笑话来,那些话语里或许都藏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欲念,比如几年前那位进入内门的师兄,嘴里就含糊不清地说着娘亲我好想回家……让一众人笑了好久。
可顾迟站在那,什么都没说。
而当方梓月来到这里的时刻,所有原先议论纷纷,打听着顾迟身份的声音全都缄默无言。方梓月穿了一袭黑色鎏金宫裙,裙下踩着的墨色高跟鞋让她的身姿愈发高挑,她腰间的系带轻飘,眼眸正望着那个站在树下的顾迟。
一众弟子纷纷向宗主行礼,得到允许后才起身,尹青衣恭敬地看向面前的方梓月,“宗主怎么来了?”
“那冲天的青色灵光,我不想注意到也难。”方梓月的声音清冷,却又总仿佛透出那么一点点慵懒玩味似的,这样的语调总有在撩拨人的嫌疑,可在场无人敢看她的眼睛。
“这便是圣女带来的那位山下散修,如此极品纯粹的木灵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尹青衣的声音略带感慨,“是个好苗子。”
“是吗?”方梓月微抬眼睫,“我看未必。”
尹青衣微微一怔,面露困惑之色。可方梓月却并未多解释半句,只是随意地朝向人群中开口,“将季二喊来。”
季二便是季一的亲弟弟,结丹中期大圆满。
很快便有人接了宗主号令,匆匆御剑去往季二的洞府,而方梓月说完这句话,就沉默地望向了顾迟的脸。她看的很认真,眼波流转,眼瞳深邃,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一炷香时间以后,一袭白衣的季二赶来,人群自然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季二今年十九岁,结丹中期,赤霞峰峰主季玉关门弟子。
尽管他那个叫做季一的哥哥近乎将季姓这一脉的光辉尽加己身,但十九岁便已然结丹中期大圆满的季二,不论是放在哪个宗门,仍旧是会被当做圣子培养的绝世天才。
季二身材高大,但此刻看上去却是副没睡醒的样子,见到宗主方梓月以后,他还是恭恭敬敬先行了礼,接着才不解问道,“宗主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来了一个想要进入内门的山下散修,想让你来试试他的深浅,作为他的考核。”
方梓月的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似有似无。
季二的反应则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让我?”
“怎么?”方梓月眼瞳微微眯起。
“我倒是没意见……只是……”季二将眸光望向了面前还处于幻境中的顾迟,此刻的顾迟额头微微浮现出了几颗汗珠,不知道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正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修为更高之人是可以大致感受到对方的修为气息的,所以季二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一个后天剑体大成,月轮宗内门排名第三的存在,来考验一个准备加入内门的弟子?
若是说的难听一些,这未免也太瞧得起对方了。
“这位道友什么来头?”季二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觉得他还是确认一下为好。
“山下散修。”方梓月淡然回答,“火凰宗圣女的朋友,想入我月轮宗学习剑术,他既想学剑,你便好好教教他剑道。他这个年纪能独身一人在山下修至结丹初期,心中自然有些傲气。既然入了我月轮宗,那自然要先挫挫他的锐气,让他意识到我宗门底蕴,也对宗门多几分敬畏之心,往后好虚心求学。”
“噢,这样。”季二想想倒也合理,于是点头答应下来,“行,我尽量收着点。”
就在两人交谈间,面前的顾迟脸色变得愈来愈苍白,额头的汗珠也越来越多,可他仍旧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季二因为好奇而打量了一眼顾迟,看着他身上灵气涌动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隐隐约约泛起玉色光泽,青筋脉络流淌着的绿光,有些诧异。
“凝玉皮……竹筋体……这位道友倒真是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