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他们好像是从八甲田那边的医院回来,青柳奶奶要定期去那边做检查。
“汽车,好厉害啊。”
我坐上车,对那俩丰田AA充满好奇。
“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只是一辆二手的车而已。为了方便去医院,回来前才购置的。”
青柳先生只是这样说着。
一路上,他跟我讲了不少东京的事情,他说他其实并没有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在东京赚到很多钱,说东京的生活其实也很辛苦,但是青柳先生所讲的电视机、商场、地下的电车、高层的楼房……
他所描述的是我未曾见过未曾接触过的世界,让我对东京充满了向往。
“小望,只要好好读书,你也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青柳先生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对我这样说道。
至此之后,从学堂回来的路上,偶尔还会遇到青柳先生母子,他们也照样会邀请我上车,送我一程。
回到小彬泽,青柳先生还会邀请我到他家里做客,请我吃点心。
我在那里度过也挺快乐的时光。
我的父母也知道我和青柳先生接触的事情,父亲虽然说过“不要老是和外人待在一起”,但倒也没有太过阻止。
一直到那件事情发生——
那天,村里人又聚在一起喝酒,酒会的地点当然还是青柳先生家。青柳先生被半强迫的灌下了很多酒,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
散会之后,我的父亲回到家里,语气得意:“东京人不行啊,才喝了一半就丢下我们这些乡下人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村里吵吵嚷嚷爆发了巨大的骚动。
原本这一天,青柳先生和村长约定好要带开车带村长去八甲田。但因为青柳先生前一晚被灌醉,大概也没有和他的母亲说过这件事,所以早上没能及时醒过来。
村长在自家等他等到了中午,因此而动怒,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蔑和侮辱,暴跳如雷。
我跟随着父亲,去了东面的青柳家老宅,那里已经被村人围起来。
平日里总是一团和气的村里人,红着脸对着青柳家怒骂:
“太不像话了!”
“城里人瞧不起我们吗!”
“滚出来!混蛋!”
只是因为睡过头的青柳先生,被村里人气势汹汹,劈头盖脸痛骂了一番,最后不得不跪下向村长道歉谢罪。
可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小彬泽里最具权力的人便是村长,或许是在他的示意之下,又或者是村人们根据乡下规矩而达成的不约而同——小彬泽对青柳母子实施了“村八分”。
村里人彻底无视了青柳母子的存在。
就算青柳先生朝其他人打招呼,他们也只会嗤嗤冷笑着,把眼神鄙夷地离开,说着:“哎呀,哎呀,真奇怪,是哪里来的傻瓜在叫吗?”
又或者在路上遇到青柳先生,村人也会从他身边走过去主动找茬,大吼着:“别挡道,想死吗你!”
这种幼稚的孤立与霸凌,完全不像是思维正常的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但村里的众人就是统一持续着这种行为,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我的父母也是一样的,他们不止一次吼我说:“不准再去青柳家,不准再坐他的车,也不准和他来往!如果你敢和那种不守规矩的人接触,我们家也会变成那种下场!”
青柳先生大概也知道这一点吧。
反正至此之后,就算我从八甲田的学堂回来,遇到青柳先生的车,他也再也没有停下来邀请我上车了。
我也真的没有再去过青柳家。
后来,小彬泽里的众人彼此依旧和谐生活,但也依旧孤立青柳母子,村里的好事者也会时不时找青柳先生的茬。
青柳先生每次都是道歉,他成了整个小彬泽的出气口。那种全村范围的孤立和霸凌一旦成型,施加给他的所有恶意仿佛都师出有名。
就这样过了很久,我也慢慢长大。
记得有一天,村里人聚在村长家的酒会的时候,很少主动出现在大家视野里青柳先生主动上门,他看起来很恼怒:
“谁戳了我的汽车轮胎?没车的话,我就不能带母亲去医院了。你们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但是不要碰我的车,我的母亲需要那个!以前的那件事情我已经真心实意道过谦了,我也想和大家好好相处啊!”
可是,聚集在一起的村里人只是嬉笑,对于青柳先生的恼怒全然不当一回事。
“那种事情谁会知道啊,蠢货!”
“外来的东京人还想找我们的麻烦?赶紧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你妈那个老不死的,赶紧趁早找地方埋了吧!”
“……”
又是一通不讲道理的臭骂,而且越骂越难听。
青柳先生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离开。
在他走后,村里人也不忘再奚落:“明明也没赚到什么钱,一天天的开着车显摆什么呢?有能耐就再搬回你的城里去啊,真是的。”
那时候,已经有独立生存能力的我就觉得……
或许我真的应该离开小彬泽吧。
之后的没多久,我就去了东京。
我在东京赚到了一些钱,过了两年也买了自己的汽车,也是一辆丰田车。
我觉得我应该回去小彬泽看看,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去看望和我一直关系不错的村里人,我更想去看看已经很多年没说过话的青柳先生。
那时候,青柳先生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听说是因为一直以来的病症走的,我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只是听说,后来青柳先生就变得疯疯癫癫了。
他在老宅的家里画满奇怪的符号,行为也变得非常奇怪,有人看见他在大冷天只穿一条兜裆布,在自家门口哈哈大笑。还有人不止一次看见,他出没在小彬泽乃至临县的埋葬早夭孩童的荒冢处。
面对疯掉的青柳先生,村里人一开始见到他还是骂他,可后来也觉得他行为举止异常怪异,就算见到也是远远避开。
我记得那天,我开车回去青森。
路上有所耽搁,等到小彬泽的附近时,已经是凌晨的一点多了。
回去村里的路拓宽了不少,但没有什么路灯,黑漆漆的。
我缓缓开过沿河的河岸林子时,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小望!”
那是很熟悉的声音。
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看到林子里面晃出一道人影来。
那是青柳先生。
借着车灯的光亮,我看到他比以前老了太多,身体干瘦,精神状态也很不正常,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青柳先生的穿着很奇怪,他只穿了一套兜裆布,双手分别握着一柄木槌,也一个造型古怪的铁环。
“青柳……先生。”
“啊,望,真的是你啊。”
他站着朝我笑,嘴角有涎水淌下来。
我不知道青柳先生是怎么在昏暗的环境下,认出坐在车里的我来的。
“你去东京了啊,望。汽车,嘿嘿,你过得很不错,望。”
青柳先生大概确实疯了,他的语气含糊,我在他的眼睛里面看不到正常的神采。
“要不要上车,我送你回村里去。”我问他,“现在很冷。”
“不,不,我不回去。我还要……还要……”青柳先生摇头,“哦,小望,你是该离开的,离开小彬泽。这里不好,非常的……不好。”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青柳先生却背过了身去。
“你要回来多久,小望?”
“我不知道,只是看看。过两天就走了。”
“嗯,嗯。我以前说得没错吧?只要好好读书,你也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你这样的孩子该去外面的。”他这样说着。
不知道为什么,青柳先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清晰了不少。
但我看不到他那时候的表情,也来不及再叫住他。
只是看着他干瘦的身影,敏捷地穿梭进了河边的林地里。
我看到他毅然决然走进了河水里……
我连忙下车去找他,可找寻了大概半个小时,却看见他湿漉漉地出现在河对岸,朝我摆手,示意我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青柳先生了。
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小彬泽。
在那次之后,大概只过了两个月,还在东京的我得到消息:小彬泽就那样不明不白的消失了,小彬泽范围内没有任何活物遗留。
迄今为止,在我写下这些啰嗦的絮叨之前,我看过很多和诅咒相关的书。
我大概知道,那天晚上疯癫又绝望的青柳先生在做什么了,那是——
丑时参拜。
第621章 八分诅咒
香月望的回忆录在这里便结束了。
笔记本的后面,是他老年之后对诅咒仪式“丑时参拜”进行的研究。
他怀疑,青柳先生向着丑时的诅咒之神祈祷,获取了诡异的力量从而咒杀了整个小彬泽。
他怀疑,身为小彬泽人的自己,也被那份包含强烈怨念的诅咒所影响。虽说自己因为远离了小彬泽,依旧活着,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随着自己。
香月望不知道已经疯颠的青柳先生有没有将自己列为诅咒的对象,但他觉得青柳先生大概并不能掌握驾驭那份超乎常人理解的诅咒力量。
“且不论如何,我曾经也是小彬泽里,对待村八分置身事外的一份子。”
“我是帮凶吗?”
香月望在笔记的最后这样写道。
只是没人能回答他了。
……
沙沙——
神谷川沉默着将那本笔记本合拢。
现在他大概知晓小彬泽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村八分,旧时代日本村庄中的一种私刑,是日本传统中对于村落中破坏成规和秩序者进行消极制裁行为的俗称,也就是联合的孤立与排挤。
旧时候的日本村落,因为比较闭塞的缘故,村民通常是比较团结的。
根据约定俗成,村落集体生活中的十件大事村民们会彼此帮衬照料。
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这十件事分别是:成人礼、结婚、生产、照顾病人、房屋改建、水灾时的照顾、每年的祭拜法事、旅行、埋葬尸体和灭火。
当村人之中发生这些事情,其他人会适当给予帮助,或是参与其中,或是帮其照料家里。
所谓“八分”的意思是,除了埋葬尸体和灭火两件事外,其它八件事情,村人完全不给予帮助,不闻不问。
而只对村八分对象这两件事予以帮助,也仅仅只是出于村落利益考虑而已。
毕竟尸体不加以掩埋,会腐烂发臭,甚至引发瘟疫。火灾不救援的话,会连带烧毁其他人的房屋。
所以“村八分”是一种村集体层面彻底的孤立。
一旦被村八分,基本就宣告当事人在该地区社会性死亡。
遭遇这种私刑的对象会经历什么,香月望的笔记里已经记载地很清楚。
至于后面对于“丑时参拜”的研究,这方面神谷川所了解的远比香月望要多,笔记本里提到的内容他也都知晓。
“所以,那个被村八分的青柳是借助丑时之神的力量才制作出那套子取箱,并且咒杀了整个小彬泽的。啧,暗淤加美神,怎么又是祂?”
对于暗淤加美神这柱龙神、海路船神兼丑时诅咒神,神谷了解颇多,之前的平将门和兴世王事件里,甚至某种意义上算是直接交过手。
“暗淤加美神本来就是黄泉一方的神明,再加上兴世王的事情,估计已经把我当成死敌了吧?感觉跟这柱神明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