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长友正男敏锐捕捉到了异样,从雨衣内侧抽出一张符箓,指尖轻弹,符纸精准地飘落在那漩涡中心。
嗤——!
符纸接触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卷曲,边缘腾起一种冰冷的、近乎灰色的火焰,眨眼间便彻底化作一撮与地面无异的白灰。
“煞气……”熟悉的,仅有长友能够听见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在这里点燃过迎魂火的人,心中所念所想,要接引的……恐怕并不是他的祖先……”
话音未落,长友正男背后那柄符纸缠绕的石锤上,一缕半透明的白色灵体如轻烟般盘踞出来。
而后,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背脊,蔓延至长友的双眼。
借助“前辈”的力量,他的视野瞬间变化。
长友抬头,望向巷子边那栋黑漆漆的公寓楼。在灵视之中,这种看似普通的公寓楼仿佛一个活着的、正在溃烂的伤口,被浓稠如污血般的能量流紧紧包裹,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浮沉、哀嚎。
与这地狱般的景象形成诡异对比的,是楼内仅存几扇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却温暖的橙色灯光。
在如此光景下,像是绝望中的挣扎,也像是吸引飞蛾的致命诱饵。
“这栋楼里还有少数没被污染的人。”长友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异象压下,迅速将对讲机塞到小林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无比决断,“小林,通知街上的其他人汇合——我们找到了一处祭拜过黄泉的严重污染点。”
……
公寓楼,三层。
在这一层仅有的、还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里,住着松本一家。
一对年轻的夫妇,和他们尚在哺乳期的孩子。
在席卷整个日本的异变中,松本一家相对而言是幸运的。
这并非偶然,而是源于松本先生一种近乎偏执的忧患意识——他常年对地震等大型灾害抱有深刻的恐惧,家中始终储备着数量可观的应急食品、饮用水和药品。
这份曾让妻子苦笑不已的“过度谨慎”,如今成了维系一家三口生存的脆弱壁垒。
而今天,已经是盂兰盆节的迎魂日了。
松本先生站在客厅那小小的佛龛前,颤抖着手,点燃一束细细的线香。空气中本该弥漫的安宁气味,此刻却被房间里日渐浓郁的霉味与绝望气息所淹没。
“哇……哇哇……”
卧室里,传来婴儿虚弱而持续的啼哭声,刺破了房间里勉强维持的平静。
“嘘——!”
松本先生猛地回头,朝着卧室方向发出一声急促又压抑的低吼。
他快步走进卧室,只见憔悴的妻子正抱着孩子,徒劳地轻轻摇晃。
缺乏睡眠使得妻子眼下的乌青浓重,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恐惧。而她怀里的婴儿小脸涨得通红,显然母乳不足的饥饿以及令人窒息的环境让他极度不适。
而或许是被这哭声吸引——
咚!咚!咚!
隔壁房间,骤然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
松本夫妇的呼吸瞬间停滞,两人惊恐地对视,连怀中的婴儿都仿佛感知到了危险,哭声噎住,只剩下细微的、委屈的抽噎。
他们家隔壁住着一个名叫山田弘的男人。
那家伙……大概已经疯了。
这些两天,他们时不时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各种诡异声响:
沉重撞击声,又或者是某种湿滑重物在地板上持续不断的爬搔声,以及始终夹杂在其中、忽高忽低的似哭似笑的参拜吟诵声。
松本夫妇抱着婴儿,踉跄地退到客厅中央,反手锁上卧室房门。
隔壁山田弘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和呓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可就在这时。
叩、叩、叩。
令松本夫妇更加绝望的声音响起了——
空洞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楼道里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的门前。房门被人用指节以一种毫无感情的、固定到令人心慌的节奏,轻轻叩响。
“松本先生,松本太太……”
门外传来浅野女士的声音。
记忆中那本该是一位和蔼、总是带着笑意的老妇人的嗓音。
可此刻,门外传来的语调,却与那叩门声一样,生硬、平板,空洞得可怕。
“好消息,神迹降临了。”
“唔……”
松本太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憋回喉咙;松本先生则下意识地将妻儿护在身后,目光惊恐地投向玄关。
不仅仅是山田弘……这栋楼里的大多数人,恐怕都疯了!
而随着浅野女士的声音响起,隔壁山田弘制造的那些可怕声响竟戛然而止。
整层楼都陷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唯有门外那执拗的敲门声和低语在无情地持续,如同一个卡住唱片针的留声机,反复刮擦着同一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语:“拜神……就不会饿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几分钟的僵持,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外面敲门声终于停了。
客厅里,松本夫妇几乎要瘫软下去,彼此对视,庆幸这场噩梦暂时结束。
“我看到了呢,宝宝……”
浅野女士的声音却再度响起,阴冷而清晰,竟像是将嘴紧贴在门缝上钻了进来,
“……也饿了吧?”
仿佛是迎合这句话一般,年轻夫妇怀中的婴儿再度哇哇放声大哭。
砰!砰!砰!
脆弱的房门猛然剧震,墙灰簌簌落下!
这敲门声的力道,一瞬间变得全然不像是一个老妇人能发出的。与此同时,走廊上响起了密集的、混乱的脚步声,在看不见的门后,似乎有无数双手随着浅野女士一起,疯狂地敲击、抓挠着门板!
“拜神吧……只要拜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888章 百鬼夜行(下)
原本坚固的房门在密密麻麻的拍击声中震颤呻吟,显得脆弱无比,而就在房门即将分崩离析的千钧一发之际——
“急急如律令!”
一声断喝如同尖矛般刺穿走廊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松本夫妇耳中。
一道炽烈的橘红色火线自走廊尽头激射而来,在空中展开成一道旋转的火焰符印,精准地轰击在聚集于松本家门口的扭曲人影之中!
轰——!
符印炸裂,迸发出灼热的气浪,橘红色的火光中跃动着净化的力量,将最前方的几个身影直接吞噬。非人的、凄厉的尖啸顿时响彻走廊,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恶臭。
那疯狂敲击门板的混乱声响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沉稳而迅捷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年轻人紧张却坚定的声音:“长友先生,左侧交给我!”
“守住位置,小林!”
紧接着,是长友正男那辨识度极高的、年轻却沉稳的嗓音。
屋内玄关处的松本先生完全不知道外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作为家中的男主人,他几乎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颤抖着凑近猫眼。
门板散发着热气,透过那小小的玻璃透镜,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灰蒙蒙的走廊里,先前聚集的那些邻居们,此刻正姿态扭曲地倒伏在地,身体不时抽搐,身上缭绕着淡淡的、如同烧焦般的黑气。而在这片狼籍与污秽之中之中,两道明黄色的身影正如同磐石般屹立。
在危机关头闯进这幢公寓楼的这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个手中紧握着一柄散发出刺目白光的手电,光柱如同实质的壁垒,将几道试图重新爬起扑来的扭曲黑影重新压制。
而站在前方另一位,此刻正背对着房门,因此松本能清晰地看到他背后那柄以符纸缠绕的石锤,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润的灵光。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人的右手指尖,正夹着一张边缘还在闪烁着余烬红芒的朱砂符纸,缕缕青烟从符纸上袅袅升起。
浅野女士站在稍远处,刚才的火焰符箓在她身上留下了可怕的创伤。
她上半身被烧穿,焦黑的肌肤下居然涌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仅存的一半老脸扭曲到极致,死死盯着长友正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咆哮:
“你们……阻挠不了神迹……“
话音未落,她的四肢突然以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反向弯折,如节肢动物般“咔哒”一声攀上墙壁。焦黑的身躯带着不断掉落的蛆虫,以惊人的速度沿天花板爬向另一侧黑洞洞的楼道,转眼消失在阴影中。
浅野女士的溃败仿佛一个信号,整栋公寓楼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但那种无形的、令人作呕的压迫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潮水般涌向更高的楼层。
“她往楼上跑了!”
小林祐一握紧了手电,光柱不安地扫过楼梯口,那里仿佛一张通往巨兽食道的黑暗大口。
“长友,楼上有什么东西。”长友正男的背后灵适时给出提醒,“这些参拜过邪神的堕落者弄出的阵仗比我们预想中的大。”
借助前辈所提供的灵视,长友环顾四周,又微微仰头。
在灵能的视界之中,周遭的空气显得粘稠,墙壁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的污迹,低语声、哭泣声、狞笑声盘踞在公寓楼顶,潮水般倾泻下来。
长友正男当机立断按下对讲机,语速极快:“各小队注意,目标锁定公寓顶楼。重复,目标顶楼。B组封锁大楼出口,C组、D组逐层清扫残余,带离未受污染的幸存者,其余人随我突击!”
“收到!”
“B组明白!”
“E组已就位,正在向你靠拢!”
短暂的嘈杂后,对讲机安静下来。与此同时,楼梯下方传来急促脚步声,六名同样身着明黄雨衣的除灵师突破灰烬帷幕,出现在长友和小林面前。
“走!”
长友低喝一声,一把扯下背上的石锤,冲上楼梯。
石锤上的符纸无风自动,散发出愈发强烈的净化光芒,配合长友右手的符纸,将试图从阴影中扑出的稀薄黑影灼烧殆尽。
其余除灵师紧随其后,一道道手电强光如同利剑,不断刺破高处聚拢的浓稠黑暗。
顶楼走廊的尽头,一扇原本是通往天台的普通木门,此刻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门板变成了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焦黑色,门框周围生长着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肉瘤,正在缓缓搏动。门缝之下,粘稠的黑色液体正不断渗出,散发出浓郁的恶臭。
“就是这里!作战准备!小林,破障!”
“明白!”
小林祐一从黄色雨衣内侧取出三张巨琼神社特制破障符,指尖灵力流转,符纸瞬间燃起纯白火焰。他手腕一抖,三张符箓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去,精准命中邪异门板。
轰——!
符箓炸开刺目白光,门缝中渗出的黑液顿时如沸水般剧烈翻滚。焦黑门板疯狂震颤,表面肉块上浮现出数张扭曲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下一刻,异变陡生。
蠕动的肉块纷纷从门上脱落,滚落在地后竟拔地而起,化作数道扭曲人形。
而刚刚逃跑的浅野女士赫然位列其中!
这些怪物发出非人的尖啸,干瘦躯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无数白色蛆虫从他们体内狂涌而出,如同活体触须般缠向刚刚抵达顶楼的众人。
同行的其他六名除灵师立刻行动起来,三人一组,呈三角站位。这六名训练有素的除灵师都是僧侣打扮,各自拿出一枚刻画着复杂符文的铜铃,同时摇动。
叮——铃——铃——
清越铃声响彻顶楼,三道金色光柱自铜铃中迸发,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三角光阵,将浅野女士为首的堕落者尽数笼罩。
与此同时,长友终于出手。
白色背后灵如充气般膨胀成巨大人形,萦绕在他身后。石锤光芒暴涨,恍若纯光构筑,细密的白弧在他周身跳跃闪烁,发出噼啪爆鸣。
“破!”
他怒喝着挥出石锤,裹挟万钧之势砸向光阵中的堕落者。
砰——!!!!
狂暴的净化能量如同风暴般席卷而过,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掀翻整个楼顶!
被光阵束缚的堕落者在狂暴冲击下瞬间被掀翻,周身缠绕的黑气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干瘦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