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
夜晚的东京实施宵禁。
但对于山田弘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周围的环境都是一样的。而且，经历过邮局门口的事情后，他再也不敢踏出公寓大楼半步。
房间里的灯依旧都开着，不过山田没有再打开电视，而是找出了台老旧的收音机。旋钮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传出的便只有持续不断的噪声。
此刻，似乎连听到外界的消息都是一种奢望。
“我得要……我得要……”
山田无意识地重复着，手指深深陷入头发。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山田的胃。
饥饿感如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他灌下一杯又一杯自来水，冰凉的水暂时缓解了胃部的灼烧感，却让空虚感更加鲜明。他再次打开空荡荡的冰箱，翻遍厨房每一个抽屉，但连一点能充饥的东西都找不到。
一切都于事无补。
他太饿了。
绝望中，山田鬼使神差地掏出那把折叠刀。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或许，大楼的其他人还有吃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不……我不能……”
山田弘想起了那个呕吐蛆虫的女人，但随即，浅野女士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回响：“只要拜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嗡嗡——
收音机里的噪声持续不断，那不像寻常的静电干扰，而是一种低沉、规律的嗡鸣，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个念头，客厅的窗帘透进奇异的光亮。
山田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起身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他窒息，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
一座巨大无比的鸟居正耸立天穹之上！
其规模远超任何人类建筑。
不同于正常的红色鸟居，空中突兀出现的这座鸟居漆黑如墨，表面布满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正在缓缓脉动。腐朽的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渗出，又给鸟居镀上一层病态的银辉。
在鸟居后方，隐约可见一座扭曲的神社轮廓，其屋檐如枯骨般交错刺向大地。
神迹……
这就是浅野女士所说的神迹吗？
山田弘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仿佛空中的鸟居与神社正在呼唤他的名字。
嗡嗡——
收音机里的嗡鸣持续不断，噪声仿佛无数人在地底的喃喃自语。
“伊邪那美……芦屋道满……黄泉将临……”
它们如此欢腾着，祈祷着。
尽管在数月之前，山田弘还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此刻，他的双眼变得充血通红，跪倒在地，嘴唇不自觉地跟着那些虚无的呓语翕动：
“伊邪那美……芦屋道满……黄泉将临……”
饥饿感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腹中蠕动的饱足感……
浅野女士说的没错。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东京夜空依旧灰蒙死寂。
什么鸟居，什么神社，都从未存在。
公寓大楼内，只有腹部诡异隆起的山田弘仍以额贴地，如同被钉在祭坛上的牲礼。
嗡嗡——
在某一个瞬间，房间里收音机频道的干扰忽然消失。
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紧急通告……如若产生看到空中鸟居的幻觉，不要参拜……重复一遍，不要参拜！”
第885章 盂兰盆节将近
现世，神谷宅邸。
“……老师，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起居室里，鹤见葵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姿笔挺。
年轻的少女面容沉静，眉眼间凝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阴郁，仿佛出鞘半寸的利刃。
她将对策室提供的多份报告书平铺在案几上，详细向神谷川讲述了近期现世的情况——
频繁的妖鬼异访活动，甚嚣尘上的末世论，以及近期愈演愈烈以供奉“伊邪那美”、“芦屋道满”的黄泉邪神崇拜。
如此混乱的时局使得民众人心惶惶。
而恐惧本身就是妖鬼的食粮，反过来滋养出了更大规模的妖鬼祸乱。
至于这些攻击性极强的凶恶妖鬼们的最初来源，大概是来自于“深渊”。
贫穷神从深渊逃出来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深渊”里随处可见奇形怪状的妖鬼怪谈。
不过，后续神谷川去往“深渊”探索时，却只找到了虚舟以及被泉津丑女所附身的建御雷神……
“想必是在老师进入深渊前，原本潜藏在其中的妖鬼就已经逃出。如今芦屋道满复苏在即，它们便成了黄泉侵蚀现世的先锋。”
鹤见葵抬起眼睑，微微凝缩的瞳孔暗沉深邃，凭借小袖手能力潜藏进衣袖的名刀利刃虽不显露，但战意腾腾。
“师父啊！”
鹿野屋雪乃忍不住接话。相较于鹤见葵的阴沉，她依然带着蓬勃的朝气，但眉宇间已褪去些许往日的跳脱，添了几分与她师妹相似的沉稳锐气：
“这些鬼东西像是打地鼠一样东一处西一处地冒出来。我和师妹，还有对策室的人连轴转了两周，每次解决掉一个，从其他地方就会又冒出来一个。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我觉得我们必须要组织一次对这些邪祟的彻底大围剿！”
说话间，义愤填膺的小鹿正被她手下的式神们所围簇着——
通体雪白的送狼如小牛犊般盘卧在小鹿身后，脖颈上悬挂的提灯散发出柔和光芒，映照得它一身银白色毛发流转着朦胧微光。
衣衫褴褛的瘦小贫穷神正襟危坐，枯瘦双手交叠在膝头；镰鼬一家三口吱吱地交头接耳，毛茸茸的尾巴不时扫过榻榻米；马鹿瞪大“睿智”的眼睛倚坐在主人左侧，庞大的鹿角尖端缠绕着蒙昧的气瘴；
至于小河童弥弥子大抵听不懂目前复杂的讨论内容，只是似懂非懂挥着拳头对小鹿的话坚定附和。
不知不觉，光是小鹿麾下这一众式神，就足够占据家中起居室的大半空间了。
“你说大围剿啊……”神谷川将手中的资料轻轻放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
他静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掠过自己的两位弟子。这对同门姐妹——
一个是身为灵胎，随时都可能被自身灵力所侵蚀，注定短命的懵懂海岛少女；另一个是出身除灵世家，天生“灵力失聪”，为此自怨自艾，变得沉默寡言的名门闺秀。
而在遇到神谷之后，她们原本的命运都被彻底改写。
甚至现在，无论是在小鹿还是在小葵的身上，神谷多多少少都能看到一点自己当初的影子。
她们两个是真的成长了很多。
只能说，不愧是神谷川培养出来的徒弟。
所以……她们是能够成为新高天原上的下一任接班人的吧？
当然，前提是她们愿意。
“会有围剿的机会的。”神谷川将目光从徒弟们身上收回，继续当前的话题。
此言一出，葵定定地望向自己的老师，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小鹿则眼眸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时候！？”
“盂兰盆节快到了。”
是的，一年一度荐亡度鬼的盂兰盆节又要到了。
在日本，这是属于死者与亡魂的节日。
哪怕是现世尚且还算“正常”的时候，每逢盂兰盆节，现世与常世之间的界限相较平常也会变得稍稍模糊，更不要提妖鬼乱舞的当下了。
等到盂兰盆节到来，现世的妖鬼活动绝对会加剧。
同时，这也是神谷这边组织大规模针对性反攻的机会。
“目前全日本出现‘黑暗鸟居、黄泉神社幻视’并参拜伊邪那美和芦屋道满的现象，主要集中在东京都一带。而为祸的妖鬼大多源自深渊，与黄泉息息相关。再加上小小老头分身们搜集的情报，以及刚才对策室的报告——”
“盂兰盆节的当天，东京都范围内有很大可能会掀起一场黄泉所主导的百鬼夜行。”
神谷川继续补充说道。
他近期虽然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新律法”的研究上，但对于现世的情况始终了如指掌。
“明白了，师父！”小鹿双手撑着桌案猛地起身，又用力拍拍胸脯，“到时候我一定把那些黄泉恶鬼打得魂飞魄散！”
“到时候可不止你一个人行动。”
“那小葵她绝对也……哎呀！”
“你得听指挥。”神谷抬手按住大徒弟躁动不安的小脑袋，将她按回坐位，“对策室那边，由你们两个来协调组织。此外，我会安排充足的人手协助你们。”
他所说的“人手”，当然是来自于新高天原。
其中，劳模八咫鸟就不用说了，作为少数能够自由行动的神明，她早已常驻在两个徒弟身边。
此外——兔丸所领导的乐园集市、星熊与金熊率领的大江山众、矶姬和蟹姬带领的海国部队、胧指挥的月之民、刑部狸麾下的八百八狸与伊予狐族、活鱼旅馆的七人御前、三途川的香月熏部下以及鬼子母……
以如今新高天原的体量，能调度出数量相当庞大的战斗单位介入现世。
届时，未尝不可反向掀起一场属于己方的百鬼夜行！
不过，神谷本人以及他手下的神明式神们会不会参与对现世妖鬼的反攻围剿，这就得视情况而定了。
现在距离悟所给出的“一年之内芦屋道满苏醒”时限将近，与道满的决战就在眼前。
盂兰盆节当日，如果高天原大张旗鼓地介入现世，那么……道满会出现吗？
而既然现世作乱的妖鬼只是黄泉的“前锋”，作为“大将”的道满又会在哪里出现呢？
是正在衰竭的“墟”之封印——黄泉比良坂与月之暗面，或者高天原神厅本身？
无论如何，这三处要地的安全是必须要得到保障的。
神谷有这样的感觉，他与道满决战的战场，大概率不会在现世之中。
第886章 最后的未来视
结束了与徒弟们的议事，神谷川独自踏上住所的二楼
他推开书房的门，属于悟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虽然是书房，但实际上长期以后都是悟的闺房。
“很久都没进来这里了。”
神谷这样想着，随手拉过电脑桌前的电竞椅坐下。
确实是很久没上自家的二楼了，不过家中勤勉的小家政工垢尝依旧兢兢业业，书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最近这段时间，为了专心研究新律法，神谷长期以真身驻留常世，而非像从前那样依靠替死纸人活动。至于那套“替死纸人“的运作机制，求知欲颇高的神谷集团其实早已研究透澈——
以往每次通过神椟进入常世，都是以“灵”脱离“肉”的形式实现。凭借“灵”依附在替死纸人上，在常世自由活动。
如此一来，还巧妙规避凡人直接进入常世所面临的“神隐”风险。
而当替死纸人在常世受到致命伤害时，神谷的“灵”便会被动脱离，金蝉脱壳，借助神椟迅速返回现世的完好肉身中。
从此前的研究结果来看，这是一套极其精妙的高级保护秘术。
想必出自伊邪那岐之手，专门用来保护鬼神共主的候选者平安度过危险的前期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