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鸣泣之时 第73章

作者:睡觉的庄周

  “其实也不至于,”韩桑说道,“这种极端例子肯定是极为罕见的情况。要是连夏区一家都时时处于危险中,那凛城早乱套了。”

  说完他看了李望仕一眼。

  李望仕不知怎么的,解读出了“反正真出事了还有你”的意思。

  他避开了韩桑的视线。

  “说起来,”回到小区的夏桐状态好了不少,“韩队长,你们是怎么知道他们有这么个计划的?有点厉害。”

  韩桑听闻此问,看了李望仕一眼。

  李望仕登时就紧张了。

  “收到线报。”韩桑说道。

  李望仕松了口气。

  “来自李望仕。”

  “嗯?”夏桐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望仕。

  李望仕瞪大了眼睛看向韩桑。

  韩桑笑着耸肩摊手,“他说他梦到的,一开始我也不信,没想到还真就顺藤摸了瓜。”

  李望仕脑子开始极速狂飙,在借口堆里拼命翻找。

  加油啊,说谎话的大哥哥。

  “这也太厉害了吧!”夏桐竟然露出了惊讶的笑容,一把抱住了李望仕,“我的宝宝果然是受上天眷顾的!”

  韩桑看戏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第八十八章 拆违事件的因果

  回到家,李望仕连沙发都不想坐,快速换上睡衣就躺在了床上。

  好歹算是度过了一场危机。

  韩桑那一番话,也被李望仕用“他就是逗我们玩”为由忽悠过去了。

  虽然很感谢夏桐的无条件支持,但最好不要真的相信他有超能力。

  因为他真有。

  不躺床上不知道,这一躺,李望仕只感觉天旋地转,精力槽虚空的感受尤为突出。

  时间回溯,卡在了晚上快睡觉的点,被夏家三人遇害的事情刺激了神经,然后就是持续的高强度用脑。

  要是时间正常走,这会儿已经通宵了。

  身体的状态虽然得以重置,但精神的负担可是实打实照单全收啊。

  等李望仕醒来,已经是周日中午十二点半了。

  他迷迷糊糊起身,只觉得头疼欲裂。

  恍惚得以为自己又回溯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瞬间了。

  房门关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晒进来,屋子里一股昏沉的气息。

  他正捂着脑袋,夏桐打开房门,用元气十足的声音把空气都喊醒:

  “吃饭啦!”

  “我睡了多久?”

  “昨晚回来你一躺下就睡着了,到现在刚刚好十二小时。”

  “那不是牙都没刷?”

  “……刷了。”夏桐坐到床边,伸手捂住李望仕的额头,“昨天累着了吧?”

  连刷过牙都给忘了,看来不是一般的累。

  这好像,不太对?

  虽然确实心里紧张,连续思考,但只是熬个通宵,也不至于这么累吧?

  遑论回溯还刷新了身体状态。

  难道是回溯积累的记忆垃圾开始影响大脑运行了?

  起床刷牙的时候,李望仕舔了舔嘴唇,然后又舔了舔,接着拿手擦了擦嘴,认真闻了一下。

  什么奇怪的香味?像花香又不似花香。

  他看了一眼摆在梳妆架上的口红,打开闻了一下——一模一样。

  昨晚被香唇偷袭了!

  不对,昨晚连刷牙都不记得了,不会迷迷糊糊地当了一回猛男吧?

  别搞,这也太他妈亏了。

  吃着饭,李望仕越想越亏,决定主动出击:“桐桐,你昨晚是不是亲我了?”

  夏桐手一抖,夹起来的饭都掉了。

  “你怎么知道?”

  “嘴唇,有口红的味道。”

  “……”夏桐立刻给李望仕夹菜,“嗨呀,昨晚看你那么累,一时心动,就亲了一下。”

  这口红残留量,怕是不止一下。

  “还,有别的吗?”

  “什,什么别的?”夏桐的脸瞬间飞红,“我,我就亲了嘴,我没亲别的!我也不会来着……”

  桐桐哟,你都在想些什么……

  “咳,其实,”李望仕马上找台阶,“我意思是,昨晚睡得太迷糊,还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噢!”夏桐掏出手机,“韩队说,那四个人都供认了对我爸的车动手脚,想在我们抛锚之后,下车教训我们。动机就是对拆违感到不满,那个磊哥叫马磊,说是自己老父亲建一半的房子被拆了,三个年轻人是他的小弟。但是韩队说没找到他们的身份信息。”

  很好,完美地略过了话题。

  不过看她小脸通红,应该是意识到刚刚暴露了一些不得了的想法。

  “没找到身份信息?但他们对拆违不满,应该能从拆违事件的因果上着手吧?马磊不是说自己老父亲建一半的房子被拆吗?”

  夏桐骄傲的眨了眨眼,“我也一下子就想到这个了,不过韩队说,拆违覆盖面很大,有些村子内部档案管理一团糟,有些老人家作为违建业主,拆违后去世,是否有早就离开村子的子女因此记恨在心,也无从查证。”

  李望仕立刻皱了眉。

  他现在不信这些“巧合”,不过现在也没更多办法。

  夏明辉在拆违事件上做得非常漂亮,但肯定没法杜绝个别极端分子的存在。

  当天凶手曾想过借用董峰挡枪,在高压下改口为拆违,确实都是针对夏明辉的行凶理由。

  只能先看看韩桑能否问出更多东西了。

  夏明辉遇险一事,对外保密,对内则是选择性告知,内部对此非常重视,沟通后一致认为当年拆违事件遗毒未消。

  很快,青桥区发动了几场拆违回头看的代表谈话。

  邀请了各个相关村子的负责人与村民代表参会,尤其是当年曾经闹过后来又偃旗息鼓的人。

  这个直面会本来比较不好操作,但因为夏明辉对拆违后的补偿与建设工作很有信心,干脆直接当成正向事例报道。

  会上会后,明里暗里,夏明辉也多次跟村委打听还是否有对拆违存在不满的个人或团体,让他们大胆提出诉求。

  本身当年拆违事件在他的操作下,已经变成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工作,本来就没太多意见。

  大家都没想到夏区还会再组织回头看,所以会上个个态度非常友善,就算提了要求的,也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形式,硬生生把“抓遗毒”的工作给搞成了“有温度”。

  夏明辉稀里糊涂地收获了社会舆论的一波好评,连带着领导也对此给出高度肯定。

  颇有一种“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感受。

  这件事情只花了一星期,夏明辉基本将之前行凶的那位马磊定性为极端分子,自信地排除了再发生极端事件的可能性,并且同意夏桐恢复上班日常。

  如他所言“为了一些极端分子连日常生活都不过了,那才是着了道”。

  道理是有的,总不能因为存在神经病大街上掏刀的可能,就这辈子不出门啊。

  只是,11月底的周一,李望仕跟夏桐一起出门后,心头的疑云还是挥之不去。

  天开始降温了,大家都穿上了长袖外套,路上的人看起来都困倦些,也似乎更安宁些。

  李望仕慢慢走在熟悉的上班路上。

  临江地处南方沿海,哪怕是11月底的时节,天气也跟“寒冷”扯不上关系,得到十二月中,到凛城各种拜神祭祖的民俗活动热闹起来,到天色一不留神就变黑那会儿,才是正经降温的时候。

  现在怕冷的人充其量穿件卫衣,短袖党依旧活跃。

  每个人规规矩矩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有着自己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从何分辨他们是否藏着恶意呢?

  怎么想都觉得古怪的李望仕,终于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在午休时间给夏明辉去了个电话。

  自从跟踪事件后,夏明辉对着未来女婿的好感度拉得很高,接电话的态度非常友善。

  寒暄了几句,李望仕问了个他想不到的回答:

  “夏叔叔,当年拆违……村民除了对损害利益这种摆在台面上的不满外,是否还有别的,没有公开出来的不满?”

  夏明辉沉吟良久,说道:

  “是有的,有些人,我无论如何都补偿不了了。”

第八十九章 到底哪里来的驱动力

  果然!

  目前李望仕感受到最大的矛盾,就是凶杀动机与案件力度的不匹配。

  短时间内接连两宗信念感极强、有组织有计划的谋杀,全都导致了夏桐身亡。

  董峰好歹也是洗白过的,真的会下这种死手吗?

  拆违事件过了这么些日子,真的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因为父亲房子被拆,就决心杀害夏明辉一家的人吗?

  凶杀要么情绪过激,要么深仇大恨,尤其是这种处心积虑不顾后果充满信念感的,更是需要强驱动。

  按韩桑所说,马磊叫来的三个年轻人,是“以为过来吓唬一下”,这是不可能的。

  光靠马磊一人,就算偷袭了夏桐,也做不到一人杀害三人然后全身而退。

  夏明辉对拆违的处理已经非常精彩公平,对此不满,有的是提意见的机会,也有的是补偿的可能。

  不说不闹,情绪最强烈的时候都啥也没做,这强驱动力是哪来的?

  “怎么说?”

  “唉……”夏明辉长叹一声,听起来是起身锁了门,“拆违这种事情,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个利益问题。占了地,建了房子,被拆了,自己利益受损,总得要点补偿,要到了,就没事了。大部分时候呢,就是这么个逻辑。”

  “嗯。”

  “其实不止的。当年拆违的时候,有遭遇过一些老人家的激烈阻挠。奇怪的是,我跟他们算账,怎么算他们都听不懂。他们的后辈都听明白自己赚大了,那些老违建,无非是拿来自己做个裁缝铺、烧烤摊,现在给他们直接去村头黄金地段经营门店,不是好得多么?”

  “是啊。”

  “那会儿还有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我破坏了他们村子的风水,断了灵脉,当面咒我。”

  李望仕眉毛一挑,“风水问题?”

  “怎么可能是。那些违建才多少年?你说我推了他们的祠堂,小庙,或者砍了古树,填了古井,那都能这么说。几十年的钢筋水泥房,连村委都没说啥,他自己说是灵脉就是了?”

  “那是怎么回事?”

  “时代在变,但总会有些人,跟不上时间。”夏明辉又是一声长叹,“特别是一些老人家,他们自认被时代抛弃,并不愿意拥抱新事物,只想在自留地待着。望仕,你还小,可能还不知道‘意义’对于人生有多么重要。”

  “……嗯。”

  “年轻的时候,未来一片光明,有的是还没做的事,有的是想去做的事,到老了,人生定型,精力也不足。很多老人会失去目标,人生也就失去意义。那些违建,往往保留着老式生活场景。修车铺的大爷,依旧一两块钱地帮村民修自行车,裁缝铺的大姐是八卦的中心枢纽,劣质奶茶炸串,是村子里无业青年的聚集地……违建拆了,改成漂亮整洁的商业街,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好事,对他们来说,是充满不安全感的。”

  夏明辉沉默了一会儿,给出结论:“拆违,也摧毁了属于这些人的微型社会,是怎么样也无法弥补的了。”

  挂断电话后,李望仕眉头紧皱。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除了证明他这位未来老丈人确实是个为民着想又很有手段的好官外,没有解答一点李望仕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