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南西望月
捧起温热的水流泼在脸上，杂乱的思绪都随着液体滑落的异样感而瓦解。
社畜撑着洗手台，拧紧水龙头，扯下卫生纸擦拭面部。
从大学毕业有段时间了，往昔少年意气在生活的繁忙里消散，生活熔融了棱角分明，镜中西装革履的男人近看来依然英挺如画，站得远了，瞧见薄凉灯光里不过是一匹平平无奇的都市牛马。
汐见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从衣兜里摸出自己略显丰腴的钱包，里面装着他刚刚发完一千张传单领到的时薪。
一千张传单的确很多，但结合着他出类拔萃的建模与交际能力，以及涩谷密集的人流量，不到两个小时就发完了......倘若赶上晚高峰，这个效率还能进一步提升。
晚高峰......想到这个词就要不寒而栗。
很轻易地联系上电车站台前摩肩擦踵的拥挤，忙碌了一天的人群聚集在狭窄车厢里，香水味、汗水味与呼出的二氧化碳互相杂糅发酵的酸臭，那实在是一场噩梦。
遗憾的是，这座城市里大部分的人只有浸泡在这样的噩梦里才能维系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所幸汐见理是自由从业者，虽然挣得少了点，工作还不稳定，但只要恰当安排时间，早高峰和晚高峰总是有办法避开其中之一。
比如他现在就可以提前去快餐店里准备面试了。
汐见理清点钱包里的钞票，遗憾地想着。虽然发传单这活他做得很快，时薪换算下来已经不逊色便利店的兼职收入，但这是理论薪资，实际情况与理想预期总是相差甚远。
毕竟现在主要的宣传手段是商业广告和媒体炒作，这种纸质媒介的宣传方式涉及到了人力成本与印刷成本，开销又高效果又差，愿意每天雇人大量发传单的店铺根本没办法在寸土寸金的东京里维持运营。
......
早些的车厢里很是冷清，稀稀疏疏的三两名乘客。
落日慵懒地照进车厢，在地板上、座椅上铺着绯色的火光。
汐见理找了个远离塞拉门的位置落座。
在乘客较少的时间段，选择这个位置的好处在于最大限度的规避与旁人潜在的肢体或者视线上接触的可能性。
东京社畜生存法则之一，避免招惹麻烦。
因为处理相关的问题必然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影响当天的工作、毁坏明朗的心情。
情形严重甚至有社会性死亡的风险。
由此还要延伸出一个关于手机使用的注意事项——尽可能保证后置镜头不会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
听起来这真是一大堆繁琐无聊的规矩，它们没有被法律承认、却成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生存手段。
以前读书的时候趴在课桌上发呆，对着书本里的空白想象自己未来的模样。早熟的少年没有改变世界的梦想，以为社会是一片深海，普通人要像虾一样渺小平凡、成群结队，而且能屈能伸，才能顺应洋流安享短暂的生命。后来毕业了发现社会其实是深不见底的油锅，每一只虾都在热油里煎熬打滚，是伸是屈、裹什么炸衣都由厨子的喜欢与顾客的需要来决定。
炸虾离开油锅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被端上餐桌、任由刀叉分割。
其实生活在热油里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煎熬困苦，但好歹是活着。
生活让小虾长成大虾、变得油腻而不知反抗，只是偶尔碰见刚刚被丢进热锅里的新鲜的活虾，会因为对方沉闷痛苦的挣扎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自己许多年前也曾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虾。
汐见理坐下之后，立刻就从相隔扶手的座位上感受到了一种警惕的视线。
他抬起头，看到是一位相貌精致可爱的女孩抱着书包坐在角落里，有些紧张地戒备着自己这个突然邻近落座的陌生人。
对方看起来是刚刚升到高中的年纪，满脸的稚气与天真，却又从神情与举止里渗出浓烈的疲惫，似乎是过度的劳累，她的面色也显出病态的苍白。
这是只有重复着早起打工到深夜的日常才会展露出来的疲态......
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已有资深社畜的风采。
汐见理差点以为自己正在照镜子，想不到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刚升高中就浸泡在债务里打滚的中学生。
虽然她工作很努力，但可惜的是，贷款这种东西只要工作的第一年还不上本金，就只会越堆越多。
汐见理的中学时代也像这位小女生一样刻苦打工，然而不管如何压榨身体也不够支付利息，现在已经是债台高筑了。
可是汐见理当初的情况是“家破人亡”，再加上在医院拖欠的高额诊疗费......
反正是萍水相逢，无论怎样揣测她的遭遇都算是出于成年人的傲慢。
汐见理瞥向对面这位因为营养不良看上去纤弱娇小、以至于相貌可爱却很难让人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女孩，正在成年人的恻隐之心遭到触动，开始滋生同情与怜悯的时候。
被他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机突然是连续震动着，屏幕亮起，显示着若叶睦通过社交账户发来的文字消息。
人偶般的大小姐，她的言语正如她给人的印象一样单薄。
只是在若叶睦简短道歉之后，紧接着头像就暗了下去，像是被人强行收走了手机。
虽然不知晓具体情况，但不妨碍汐见理借题发挥，在心底用尽可能情绪化的词句咒骂那位让他丢了工作的大明星。
......
汐见理察觉到邻座的女孩若有若无缭绕在他侧脸的视线，隐约感受到了其中奇怪与疑惑的打量，倒是没有在意，闭上眼睛开始小憩，调整状态以应对晚上的后厨面试。
车厢的音响里传来了简单快速的广播声。
电车发动了，一阵震颤之后，撞碎了火炬般的光与热，沿着铁轨呼啸前行。
003.大虾高举双钳，威风不减当年
电车在初星学院站前减速，深红的余晖湍急地涌入车厢，黏稠、浓郁，像一支摔碎的红酒瓶，伴随一串车身刹停制动的嗡鸣，转瞬沉寂于晚高峰的站台。
塞拉门打开了，站台里萦绕着人群的喧嚣。
预测再经过几分钟，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就会挤满劳累整天急着下班回家休息或者准备上夜班的打工人。
抓住短暂的空档期，汐见理拎起装有吉他与身份证件的琴盒步履匆匆地逃窜向车门之外。
因为坚硬厚实的琴盒的威慑，迎面接近的人群不约而同地朝着两侧让开一条道路。
车厢里同一时间起身的还有坐在汐见理邻座的女孩。
女孩抱着小书包，亦步亦趋跟随在汐见理的身后，试图伪装成一副跟他关系密切的模样——早熟的孩子大多善于此道，辨别旁人的善恶，利用规则与环境来保护自己。
这副谨慎又敏锐的模样，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林间觅食的小鹿，警惕着危机四伏的钢铁丛林，却厌烦没日没夜的东躲西藏，虽是食草动物，倒也有着不甘平凡的梦想。
汐见理没有计较身后尾随而来的小女生的冒犯。
离开车站，能见到有庞大的建筑群浮沉在一片恢弘浩茫的红光里。
它的名字是「初星学院」。全国范围内规模最大的偶像训练学校，内设偶像部、制作部等专业，占地辽阔，诸多设施一应俱全，具备在校内同时开展多场万人级演唱会的能力。由大名鼎鼎的十王财团出资打造，旨在培养最优秀的少女偶像。
成熟的训练系统，先进的校园设施，卓越的平台资源......极高的事业回报率，让初星学院的入学费用居高不下。
尤其是学费最昂贵的“偶像部”，招生标准更是无比严苛。
相比起那些关于舞台表现力，歌唱、舞蹈之类的天赋门槛，成为顶尖偶像的基础的外貌条件某种程度上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尽管“美貌”确实可以视作天赋的一部分进行衡量，但报考初星学院的女孩们都有着无可挑剔的容貌，于是导致了这份与生俱来的才能的优势被无限抹平。
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初星学院的运行模式，很简单可以理解这种内卷到极致的招生标准的缘由——
付出金钱和时间，就能摈弃娱乐圈种种混乱的潜///规则与风气，顺带着消除偶像活动里可能存在的龌龊与恶意。
这所学校给予了女孩们在爱好、理想与生活之间做出选择的权力，让她们能够将“偶像”视为消遣时间的兴趣爱好或是将天赋变现的一份工作。
唯一值得诟病的是，初星学院是一所私立学校，它过高的收费标准将许多家境普通的年轻人拒之门外。
从商业的角度来看，这是一项非常合理的决定。
毕竟不是每一位学生能够在出道之后取得出色的成绩，为了避免大量资源遭到浪费，“门槛”就成为了一种必需的措施。
......
乘坐电车的时候，藤田琴音就认出了“汐见理”。
深棕色的短发在光线里泛着浅淡的绯红，洗得有些褪色的西装上一丝不苟地系着每一颗纽扣，他把领带扯得很紧，扶着琴盒靠窗而坐，脊背永远挺直，于无言里散发出独属成年人的冷漠与严肃。
那是一张镜头感十足的脸，难以用简单的形容词进行定义或者修饰。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阴郁，神秘的瑰红色眼眸仿佛朝露般寒冽，只是安静地坐在逢魔之时的车厢，却给人一种随时要打开琴盒、从中抽出一把长刀，在列车到站开门的瞬间，突然暴起挥刀劈向门外邪祟的既视感。
城市上空的远景正在黄昏里倾泻出瀑布般的阴影，漆黑的远光笼罩在他的身上，所有的色彩都在瓦解，于是人们意识到这里没有斩杀妖邪的剑士，只不过是一介沉沦在生活里囫囵度日的都市白领。
紧接着，汐见理敏锐地察觉到了藤田琴音的窥视，于是朝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藤田琴音立刻羞愧地埋低了脸蛋，不敢跟汐见理对视。她自己也明白在车厢里一直盯着陌生人是非常失礼的。
但她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
因为对于今年从初星学院初等部升入高等部的学生们来说，认得汐见理的确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仅用半年时间完成所有相关偶像制作人的技能考核，甚至创下了带领「归家社」在期末测试里正面击溃了当时初等部人气第一的组合「SyngUp!」的奇迹。
可以说，这是一位具备着“不可思议的才能”的天才制作人。
但是在他留下各式各样载入校史的事迹、选择提前毕业之后，迅速就从师生们的视野里淡出，自此再无音讯。
就这样，汐见理成为了校园论坛里一段如彗星般闪耀而短暂的传奇。
没有人知道他在校外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许是创办了一家属于自己的事务所，或许是遭到了对家极月学院邀请，秘密加入了他们的训练团队......
未知总是给予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在汐见理消失的一年里，关于他的去向始终是众说纷纭。
如今在校外偶遇，藤田琴音记忆中那个捧着平板电脑、面无表情地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天才制作人仿佛完全褪去了神秘色彩，不再是那个藏在幕后指挥一群无名小卒刺碎「SyngUp!」偶像梦想的“魔王”，只是像她一样受限于生活，普通而平凡的人。
藤田琴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汐见理的背影，回想着自己吊车尾的成绩，还有对方把「归家社」调///教成“Top”的事迹，忍不住要心存幻想......
要是他可以作为制作人培养我就好了。
很快，藤田琴音自己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藤田琴音垂头丧气地想着，像我这样吊车尾的学生，就算真的厚着脸皮向汐见先生寻求指点，大概也会被他冷漠的拒绝吧？
兼职的疲惫，来自成绩下滑的打击，害怕辜负家人期待的压力......那些浑浊的情绪像是锁链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然后不断收紧，让她难以喘息。
浑浑噩噩地跟随在汐见理的身后，就连经过了学校的正门也浑然不知。
直到前边的汐见理突然停下脚步。
......
“现在这个时间，学校的食堂应该要关门了。”
离开车站，漫步于黄昏街景。汐见理回想起自己在初星学院的制作部里接受的严格指导，在认知到这位一直尾随在他身后的女孩大概是初星学院的小偶像之后，终究是做不到对她的情况视而不见。
尤其是感受到她逐渐流露出崇拜和希冀的视线，以及那副要一直跟随自己到吉野家里打工的架势......
汐见理实在是觉得如芒在背，
与初星学院的高消费标准呈现出巨大反差的，是女孩身上过于朴素的装着。
虽然她有着显而易见的“潜力”，即便是运动外套、短袖与短裙的简单搭配也能穿出别具一格的时髦感，同时表现出引人瞩目的青春可爱。
但她实际的经济状况应该是不允许她在这所学校里继续学习......
选择成为“偶像”，大概并不是出自诸如“把笑容带给所有人”、“成为被人们憧憬的目标”之类的理由。
而是希望通过这份工作迅速兑现自己的天赋，赚取钱财以维持相对普通的生活。
换而言之，她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摇摇欲坠的状态，随时可能坠入崩溃的境地。
汐见理凭借仅有的情报，分析着这位尾随而来的小偶像的处境。
......
面对汐见理的提醒，女孩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已经路过学校正门快要一公里了。
现在跑回去，肯定也会错过学校食堂最后的营业时间。
如果没有食堂的性价比套餐......
那就只好今天不吃晚餐了。
虽然忙碌了一整个下午，没能吃到晚餐会让人饿得肚子难受，更何况晚上还有作为偶像的舞蹈课程......
可是比起对贫穷的恐惧，她宁愿饿着肚子去训练。
汐见理看着女孩那副可怜兮兮的沮丧又无奈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这位......怎么称呼？你好像认得我。”
“是...是的！我认识您！您是制作部的汐见先生！学校里一直有流传您的事迹！”
说到这里，女孩意识到自己目前为止还没有主动跟汐见理自我介绍，这实在是失礼。
于是她连忙朝着汐见理鞠躬，“那个，很高兴见到您......我是刚刚升入高等部的一年级的藤田！藤田琴音！”
自我介绍的时候她没忘记偷瞄汐见理的表情，无端地希冀成年人能看穿自己的饥饿与软弱，大大方方地请客吃饭。
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饭桌上故作不在意的提出“我现在缺少一位制作人指导偶像的工作”之类的话题......
听到了藤田琴音的话语，汐见理确实是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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