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琨玉Blance
那两天里，他们做的最主要的事情，就是焚烧尸体。
安素的眼前，重新浮现出那冲天的黑色烟柱，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焦臭。
还健康的士兵们含着泪，将昔日同袍的遗体一具具抬上巨大的柴堆。
火焰升腾，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他当时看着那些在烈火中扭曲碳化的人形，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想起了老劳伦斯。
那个顶好的老马车夫。
无论是被瘟疫夺走生命的士兵，还是可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病逝的老劳伦斯，他们都一样。
他们没办法自救，在瘟疫里没办法活下来。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安素心中盘旋，他一时间理不清那是什么。
伤心？愤怒？还是无力？
他不知道。
“想不通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吧。”
雅威的念头用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地一遍遍拂过他的意识。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小可爱。”
“你救了你的父亲，结束了一场战争。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的。”
“你不是我，你做不到，但你是我的小可爱，你会有一天也许做得到的。”
安素眨了眨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是的，总会想明白的。
时间会解答世界上绝大部分的问题。
无冠之圣子 ——法兰西 : 第二十二章 返程巴黎2
马车又行驶了几天。
当巴黎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聚集的人群。
等他们的车队抵达城门口时，迎接他们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洛朗主教万岁！”
“法兰西万岁！”
“英雄回来了！”
“感谢上帝！”
成千上万的巴黎市民挤满了街道，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帽子和手帕，将鲜花和彩带抛向车队。
战争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真切喜悦。
安素看着窗外那一张张开心的笑脸，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这份喜悦，不是虚假。
是能够让他开心的东西。
“咳咳，哼！”
布朗克这几天好的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衣主教袍。
然后挺直腰板，脸上挂起威严而又和煦的笑容，对窗外的人群挥手致意。
布朗克在民众间的威望极高，每一次挥手都能引来更加热烈的欢呼。
安素看着父亲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喂喂，小可爱，你想好等会儿回家怎么跟妈妈交代了吗？”
雅威幸灾乐祸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我跟你说哦，在你和你爸溜走之后，你妈妈可是很生气呢~”
雅威将一段“记忆”共享给了安素。
画面中，玛莲娜在月光下，用火钳小心翼翼地从壁炉的灰烬里，夹出那封信烧剩下的焦黑残片。
布朗克留下的那句“尽可能瞒住您母亲”的字迹，奇特地没有完全烧毁，依稀可辨。
玛莲娜看着那行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酝酿着风暴。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口。
“去吧，乖孩子。”
“把你的父亲，平安带回来。”
“愿主保佑你们。”
“然后你们两个，都给我跪在壁炉前，好好地忏悔！”
“嗯……”
安素对妈妈这幅样子还是有点害怕的。
不过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妈妈这么久，她应该很想自己吧。
有点想妈妈了，安素撑着小脸，看着窗外发呆。
可惜有人要遭殃咯，安素心想。
爸爸肯定会被说教的很惨吧。
安素想象了一下他那位权势滔天的红衣主教父亲，跪在壁炉前，被母亲叉着腰训斥的场面。
他觉得，可能这比巴黎人民的山呼海啸还要有趣得多。
至于自己嘛……到时候只要撒个娇，美丽的玛莲娜女士应该会放过自己的。
“yoyoyo，有好戏看咯！”
雅威的念头里满是兴奋，完全不在意某人的死活。
就在安素为脑子里的雅威顺毛时，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在信的最后，亨利五世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随口提了一句教会去年的选举结果。
“说起来，你们这些教会人士选出的那个新教皇马丁五世，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们以前在康士坦斯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他是个性格很好的老好人。”
“但现在听说他一当上教皇，整个人都变了，喜怒无常，神神叨叨的。”
“而且一上台就把所有反对派都给清洗了，完全就不像他嘛。”
“你们教会的眼光这么差的吗？不如下次让我来当教皇算了。”
“总感觉他会做一些大新闻呢。”
亨利五世的话语有些唠叨，在信里吐槽的有些多，毕竟他和对方也不熟，开口自然轻松些。
但这番话，却让安素微微眯起了那双鸢尾蓝。
能让那位骑士王都觉得“不对劲”的家伙啊……
阳光正好，正午的太阳很温暖。
此时巴黎的城墙上正站着一个男人。
他年近五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
一颗椭圆形的脑袋上头发稀疏，高挺的鹰钩鼻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刻薄。
这个人看上去并不端正，甚至有些邋遢。
但他环视下方的姿态，却透着一种长久身居高位才能养成与生俱来的高贵。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市民，混在为数不多的守城士兵和看热闹的民众中间。
谁也注意不到他，谁也不能注意到他。
他的目光，穿过下方鼎沸的人潮，精准地锁定了那辆被鲜花和彩带簇拥着的马车。
不，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马车里那个白发的少年。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马丁五世也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
温暖、纯粹、浩瀚。那一定是主的气息。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神色。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马丁五世维持着远眺的姿势，站在原地许久，然后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是的！就是他。不会错的。我的主啊！”
“您赐予我的东西，您的圣杯！”
他缓缓地摊开手掌，掌心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由黄金打造的杯子。
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杯中空落落的。
但从中溢出的浓郁魔力却让周围的石砖都泛起了微光。
“您的意志，我必将贯彻到底。”
他对着圣杯，痴痴地笑了起来，面容因为狂喜而扭曲。
“是的！瘟疫……瘟疫！天启的时刻到了！”
“我会让黑色的死亡，作为您回归的前奏，去惩戒这片污秽的土地！”
一匹由苍白雾气和骸骨组成的巨马虚影，在他身后悄然浮现。
战马的眼眶中燃烧着绿色的鬼火，无声地嘶吼，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辉光洒向大地。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骑士跨坐在马背上，身披破烂的斗篷却能让人感到超越死亡的恐惧。
“我将让瘟疫，惩戒这片污秽的土地！黑色的死亡，会成为您再临人间的前奏！”
“而您，我的主……”
教皇的目光从圣杯上艰难移开，再次投向安素消失的方向，充满了扭曲的“爱意”与占有欲。
“您将被推上圣子的宝座，接受万民的敬仰与膜拜！”
“然后，借您的手，将这‘福音’，散布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好吗？我的主啊，您能看到吗？”
“您会看到的！我保证您会看到的！我保证！”
为主奉献一生的老人露出癫狂的笑容。
这个疯狂的念头，能实现吗？
真的能吗？
……
在安素的意识深处。
那只一直围着安素打转活泼的小鸽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祂的视线，从安素身上短暂地挪开了一瞬，朝着城墙的方向玩味地瞥了一眼。
“不可以这么早哦，时候还没到呢，可怜的羔羊啊……”
轻飘飘落下一句话，也不管对方听到后的反应如何。
随即，祂又百无聊赖地收回了视线。
继续无聊地用自己的念头编织成的羽毛，轻轻搔弄安素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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