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琨玉Blance
村口已经聚集了一些村民。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用一种混杂着畏惧、麻木和期盼的眼神，注视着这支仿佛从天而降的庞大队伍。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在几个村民的搀扶下快步迎了上来。
他走到队伍前方的教会执事面前，看清了旗帜上的徽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
他颤巍巍地丢开木杖，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水里。
“感谢万能的主！感谢教会！感谢大人们！”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纷纷跪下,低声重复着感谢的话语,或是默默地划着十字。
骑士长和执事们显然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
他们并未上前搀扶，只是居高临下地宣布着教会的仁慈与主的恩典。
安素从马车里安静地下来，侍从想为他撑伞，被他礼貌拒绝了。
安素绕开了人群，独自一人沿着村子的小路向里走去。
“小可爱，这里好破啊。”
雅威的念头在安素脑子里左右作响。
“泥巴，烂木头，还有臭味……比巴黎下水道的味道还难闻！你确定要在这里待着吗？”
安素在心里应了一声，脚步并未停下。
夕阳的余辉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但这并不能掩盖洪水肆虐过的痕迹。
黄昏的光线给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凄凉的色调。
安素慢慢地走着，雪白的发丝在潮湿的晚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着倒塌的篱笆，看着门框上悬挂早已干枯的花环，看着一只从破屋顶的洞里探出头来的瘦猫。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句话也说。
“真无聊啊。”
雅威的念头蔫了下来。
“还以为会有什么好玩的呢。结果就是看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
“小可爱，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还不如在家里看你看书呢，最起码那时候光线会好些，晚上也不至于抓瞎看不到东西。”
“快了哦，小鸽子先忍忍吧。”
安素在心里安抚着祂。
夜幕降临时，队伍完成了初步的驻扎。
粮食和药品被集中看管起来，士兵们在村子外围设立了警戒线。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负责后勤的执事才找到安素,将他领到了村长家里。
那是村里少数几间还算完好的屋子,但也仅仅是“完整”而已。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桌子，几把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抢救出来的杂物。跳动的烛火将人影拉得长长的，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
“小老爷，实在对不住。”
村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不知用什么野菜煮成的糊糊，脸上满是歉意。
“村里遭了水，就只剩下这些东西能招待您了。”
“已经很好了，谢谢您。”
安素接过木碗，安然地坐下。
他尝了一口烤得有些焦黑的麦饼和寡淡的菜汤，一种粗粝带着土腥味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不好喝……”
雅威立刻叽叽喳喳起来。
“吐掉，快吐掉啦，小可爱你吃这些东西，好浪费诶。”
“和你的画风完全不搭哦。”
安素又喝了一口，才在心里对祂说：“别闹啦。”
村长局促地搓着手。
看着眼前这个精致得不像凡人的白发少年，在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可能只有他们人才会吃的“开心”的菜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安素喝完半碗，将木碗放到桌上，抬起头，鸢尾蓝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澈。
“村长先生,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您说。”
“您认识一个叫劳伦斯的人吗？请原谅我并不知道他的全名，但他骑马的技术应该挺好的。”
安素在心里安抚完闹腾的小鸽子后,似不经意地向村长提起了他的另一个任务。
村长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显出几分讶异。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劳伦斯……您问他做什么？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呢。”
“不过年轻的时候可不算好。”
村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咧开，露出泛黄的牙齿。
“游手好闲，村里有名的懒骨头。后来娶了媳妇，有了家，才慢慢变好的。”
“再后来……当了爹，日子过不下去了——他儿子身体不好,花销大。”
“这才被逼着去了巴黎，给城里的大老爷赶马车。”
村长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枯瘦的脸上也能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他可是个顶好的马车夫哦。”
“起码在我们这儿算是哦。”
“是哦。”
安素附和了一句，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布朗克那张提起劳伦斯混合着遗憾与怀念的脸。
村长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变得了然。
“小老爷，您就是那位城里老爷的孩子吧？不然也不会特地来问起他了。”
“毕竟是个死了很久的死人了嘛。”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去。
“算起来，他也走了快九年了。是染了那种要命的瘟病死的。”
村长说起这个，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后怕。
“从他儿子身上染的。那种得了身上会长黑斑,没几天人就没的病，可没办法救啊……”
“他发现自己也病了之后，就把自己和已经咽气的儿子一起，锁在了城外那间早就没人住的破屋里……”
“让我们过几天再去给他们收尸。”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小老爷,您是见过大世面的贵人,是看不上我们这些泥腿子的。”
村长的指节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摩挲着。
“但他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呐。村里的人，也包括我，后来壮着胆子过去看……”
“屋子都烧成了灰。什么也瞧不清了。”
“我们没法子想他那时候到底有多疼，可他就是个很厉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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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给安素听。
“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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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素认真地回答道。
村长看着安素认真的神情,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眨了眨眼，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些老年人的调皮。
“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明天我带您去看看他的墓吧。”
“不过他已经没有亲人了,他的姑娘前几年也跟着去了天堂。”
“所以……还是要谢谢您们的一片好意。”
村长显然已经猜到了安素此行的目的之一。
安素看着他故作狡黠的模样，唇角也勾了起来，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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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晚安，村长先生。”
“晚安，小老爷。”
回到分配给他的简陋房间，安素躺在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
“这个地方又破又臭，吃的也难吃。”
“那个老头讲的故事也不怎么有趣，都是死人烂事……”
“你为什么还开心呢？”
雅威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打着滚，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委屈。
安素闭上眼睛，黑暗中，村长和布朗克各自复杂的表情交替出现。
“嗯。”
他轻轻地应着。
“因为看到了很好的东西嘛。”
“哈？好东西？哪里有？是那块能当石头的麦饼,还是那个一身土味的老头子？”
雅威的念头充满了不可思议。
安素没有再解释,只是在心里轻轻地笑了笑。
他不指望雅威能理解，就像雅威从来没希望安素像祂一样去看待事物。
安素相信上帝会理解这些事情，但他不会强求上帝去理解并喜爱这些。
这对上帝并不公平。
第二天的天光亮得很早。
1416年6月18日。
第二天,当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安素就醒了。
安素下楼后，村长已经结束了晨祷，正准备出门去组织村民分发物资，指挥重建。
老人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然带着疲惫。
但眼神里有一种希望的光，这是昨天黄昏前安素看不到的。
“早上好，小洛朗先生。”村长看到安素，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安素回应了他的问候,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几个松软的白面包,这是玛莲娜硬塞给他的。
他拿了两个,剩下的都留在了桌子上。
村长看着他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他清澈认真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洛朗先生,您真不像个贵族家的孩子。”他摇了摇头,感慨道。
“但也不像我们这儿的孩子。您真是个奇妙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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