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蟹状星云
然后，它张开了嘴。
它没有用“瓦坎达”那种故弄玄虚的“大地共鸣”发声，而是直接用它那已经变得相当流利、只是还带着几分金属摩擦质感的非人声音，说出了简单、直接到要求。
“地盘，我的。一切，我的。”
巨龙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
“里面乤，所有，人类、牲口、农场、河流、矿产……一切，都是，我的！”
它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这些愚蠢的凡人一个理解自己话语的时间，然后补充了最后一句。
“你们，联邦。一块石头，也别想，拿走。”
“你们，联邦。没有资格，教我做事。”
“你们，联邦。铁鸟，铁龟，士兵，不许踏入，这里！”
“其他的……你们，随便。”
说完，它便收回了头颅，重新潜入了它黑暗的地穴，仿佛刚才只是出来宣布了一下今天的午餐菜单。
防长和他的团队，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分钟。
然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比吃了屎还要难看的表情。
……
白宫，战情室。
当防长将这份新鲜出炉的、堪称“城下之盟”的录音和一份由圣龙“口述”，本恩牧师用笔战战兢兢地在地图上划出的“领土范围”，一同呈报到最高权力者面前时——
那位刚刚依靠“战时状态”重振雄风的最高权力者，在看到地图上那片被用粗大的红色马克笔圈出的、比原来范布伦县足足大了一倍的“圣龙特区”时，眼前又是一黑。
“芯片厂……它……它把英特尔和德州仪器在那边投资的三个芯片厂，全都给圈进去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不敢置信。
那可是代表着美国最高科技水平的、关系到国家战略安全的命根子啊！
现在，全成了那头黑蜥蜴的私有财产？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那份报告，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这已经不是什么‘国中之国’了！这是公开的独立建国！是对我们国家主权最无耻的侵犯！”
没错，巨龙的核心要求其实就三个——我的地盘我做主，不许教我做事，外来军事力量滚蛋。
这三条，等于是否决了联邦当局在“圣龙地盘”里的一切经济、政治、外交和军事权利，和独立建国没半毛钱区别。
装都不装了属于是。
这样的要求，哪怕是这位喜欢搞交易的“最高权力者”，也没办法容忍。
“我们还能不能打？！”他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对着周围的幕僚们咆哮，“告诉我！我们还有没有办法，宰了这头该死的、贪婪的杂种？！”
幕僚们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头埋得比鸵鸟还低。
打？拿什么打？
拿您的头去打吗？
所有人的内心，都达成了高度的一致。
虫灾我们都搞不定，现在去招惹一头力量不亚于虫巢的巨龙？您怕不是在想屁吃！
真开打，您这是想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去见上帝啊。
最终，还是那位总是哭丧着脸的内政部长，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总统先生……”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事已至此……我们或许，只能接受现实了。就当是给那片地方，提供一项特殊的、长期的税务豁免吧。只要它不主动出来攻击我们，只要它不搞出什么更大的乱子，我们就当它不存在。至少，我们可以在表面上，维持一个体面的和平。”
“反正那里名义上还是属于合众国，没有公开独立。”
他提出的，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式的“鸵鸟战术”——只要我看不到，问题就不存在。
虽然屈辱，但这已经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办法了。
然而，那位最高权力者，在经历了最初的暴怒之后，他那颗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大脑，却又一次，以一种异想天开的方式，高速运转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内政部长，而是拿起了另一份关于“圣龙”的行为分析报告，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那上面，记录着从范布伦县幸存者口中收集到的、关于“圣龙”种种怪异的行为模式。
【……观测目标：圣龙。行为特征分析：】
【1.种族偏好：表现出对高加索人种（白色）的明显偏好与容忍，对其远房亲属（本恩·林肯牧师）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亲近。】
【2.敌对目标：对‘瓦坎达’圣兽，表现出极强的、发自本能的敌意与厌恶。在学习人类语言后，曾多次将‘瓦坎达’称为‘黑色的、肮脏的劣等种’。】
【3.思想倾向：在与本恩牧师的交流中，曾多次发表针对有色人种的歧视性言论，并对来自东方大国，表现出极度的、非理性的仇视。】
总统看着这份报告，原本因为愤怒而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赌徒发现必胜法则般的、充满了惊喜与兴奋的病态光芒。
一个疯狂而又充满了诱惑力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我们……或许，不用自己动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的兴奋，在寂静的战情室里响起。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将那份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驱狼吞虎！”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们想，我们现在有两个怪物‘王国’，对不对？一个，是那个满嘴平等自由，实际上却在搞分裂的‘黑色瓦坎达’！另一个，是这个虽然贪婪霸道，但至少在思想上，在价值观上，和我们……我是说和福克斯新闻的世界观高度契合的‘白色圣龙’！”
“它们两个，天生就是死对头！一个代表着黑命贵和政治正确，一个代表着白人至上和传统保守！要是我们能想办法，让它们两个，自己先打起来呢？”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幕僚脑中的阴霾！
“对啊！”财政部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公鸭嗓都破音了，“妙！实在是妙啊！总统先生，您真是个天才！”
“圣龙想要更多的地盘，瓦坎达那边不正好有一块现成的吗？它要是把瓦坎达给吞了，那不仅解决了我们一个心头大患，还能让那群吵着要独立的黑鬼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爷！”一名鹰派的军事顾问也兴奋地搓着手。
“最完美的结局，就是它们两个两败俱伤！最好是同归于尽！”新闻主管的眼睛里也开始放光，“到时候，我们联邦的军队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去收拾残局！不仅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两个心腹大患，还能顺势收回它们的‘独立王国’，重塑联邦的威严！这简直是一箭三雕啊！”
整个战情室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愁云惨淡，变成了一片充满了阴谋家式的、打了鸡血般的兴奋与狂热！
“没错！就这么搞！！”
“妙计！绝对的妙计！”
总统满意地看着自己这群瞬间就“才思泉涌”的幕僚们，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立刻行动！”他大手一挥，下达了新的指令，“立刻联络本恩牧师，让他以‘布道’和‘教化’的名义，继续向‘圣龙’灌输我们的价值观！尤其是要强调，那个盘踞在格林伍德的‘黑色瓦坎达’，是何等的邪恶，何等的肮脏，是何等亵渎上帝的存在！必须被净化！被从我们的土地上彻底抹去！”
“同时，再多派遣一些我们最优秀的、最虔诚的、最擅长煽动仇恨的牧师过去！给他们最高的经费，最好的待遇！让他们去给圣龙当‘家庭教师’！我要让那头龙，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我们最忠诚、最狂热的——十字军战士！”
防长看着这群打了鸡血一样的政客和野心家，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和“圣龙”近距离接触过的他，本能的感觉这事不靠谱；他连忙走到一旁，给自己那唯一的“大腿”，发去了一条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短消息……
125. 好像东方大国是个软柿子？捏！
那场由白宫亲自策划、旨在“驱狼吞虎”的秘密行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充满了宗教狂热与政治投机色彩的方式，迅速展开了。
行动的核心，代号为“福音”。
其主旨，并非是通过武力威慑或利益交换，而是要用最纯粹、最古老、也最具有煽动性的方式——“信仰”，来彻底地、从精神层面“改造”那头盘踞在范布伦县的黑色巨龙。
一支由十二名“神之代言人”组成的、堪称豪华的“布道团”，在总统的亲自授意下，连夜搭乘专机，抵达了德州。
这十二个人，并非是像本恩牧师那样，拥有着深厚神学素养与温和品格的传统牧师。
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十字军”。
他们是从全美福音派教会中，精挑细选出的、最擅长演讲、最能煽动仇恨、也是信仰最狂热的“电视布道家”。
为首的，是一位名叫杰瑞·法尔维尔二世的男人。
他总是梳着一丝不苟的油亮大背头，穿着剪裁合体的名牌西装，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比他胸前的十字架还要耀眼。他拥有自己的电视宗教节目，每周，他都会在节目中，用最慷慨激昂的语调，将《圣经》的教义，与共和党的政治纲领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一边赞美着上帝与持枪权，一边痛斥着堕月台、同性恋与万恶的“福利社会”。
他拥有数百万忠实的、每周都会准时将支票寄往他教会的狂热信徒。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名叫帕特·罗伯逊的老人。这位留着山羊胡、眼神总是带着几分神经质光芒的老家伙，更是以其惊世骇俗的暴论而闻名。他曾公开宣称，911事件是上帝对美国同性恋者和堕月台支持者的“天谴”，而卡特里娜飓风，则是对新奥尔良这座罪恶之城的“神罚”。
剩下的十人，也无一不是此类货色。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坚信，自己所宣扬的一切，都是来自上帝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当这支“地上神国十字军”抵达范布伦县时，他们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当地人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那些在虫灾中失去了家园、如今正靠着“圣龙”的庇护而勉强度日的镇民们，更是将他们视为从天而降的“先知”，是能与“圣龙”直接对话的真正神使。
于是，一场堪称人类历史上最诡异、最疯狂的“神学研讨会”，便在“圣龙”那深邃的巢穴边缘，正式拉开了帷幕。
整个范布伦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教堂。
临时的祭坛被搭建起来，巨大的音响设备将布道家们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小镇的每一个角落，也同步传到了那头正趴在巢穴中、似乎对此颇感兴趣的巨龙耳中。
“……我的孩子们！我的兄弟姐妹们！”杰瑞·法尔维尔二世率先登场，他张开双臂，姿态如同拥抱众生的救世主，声音充满了磁性与感染力，“看看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它刚刚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它正在哭泣！是什么，给我们的家园带来了如此深重的苦难？！”
他没有给任何人回答的时间，而是猛地一指远处那片依旧能看到虫灾痕迹的焦土，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雷霆怒火。
“是罪！是原罪！”
“是我们这个国度，在近几十年来，对上帝的背离，对传统的抛弃，对家庭价值的践踏！是那些躲在象牙塔里的‘精英’，是那些在国会山里扯皮的政客，是那些在电视上鼓吹着七十二种性别的堕落媒体！他们用‘政治正确’的毒药，腐蚀了我们年轻人的灵魂！他们用‘福利’的诱饵，豢养了无数懒惰的、不知感恩的寄生虫！他们让我们的国家，变得软弱，变得分裂，变得不再被上帝所眷顾！”
他的话，乫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所有保守派民众心中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弦。
“对！他说得对！”
“就是那帮该死的自由派害了我们！”
人群中，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附和。
巢穴之中，那头正在闭目养神的巨龙，也缓缓睁开了它那双金色的竖瞳，似乎对这个人类的咆哮，产生了一丝兴趣。
帕特·罗伯逊走上了讲台，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但是！上帝并没有抛弃我们！”他挥舞着手中那本镶金边的圣经，眼神狂热，“他看到了我们的苦难，也看到了我们的虔诚！所以，他降下了试炼，也降下了救赎！他派来了他的使者——我们的圣龙！来帮助我们，净化这片土地上，所有罪恶的根源！”
“而这罪恶的根源，是什么？！”他猛地转身，用他那闪烁着狂信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巢穴的洞口，仿佛在与里面的巨兽进行着灵魂的交流。
“是一股来自外部的、更加庞大、也更加邪恶的黑暗势力！是一个隐藏在暗处，妄图用谎言与阴谋，来颠覆我们伟大国度、摧毁我们神圣信仰的、真正的撒旦！”
“它收买了我们的政客，腐化了我们的人民！它的爪牙，已经渗透到了我们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它，才是影响我们美利坚的，最大、也最根本的邪恶！”
虽然他们从头到尾没有提到一个具体的名字，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组织。但他们所使用的每一个词语，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都在巧妙地、极具暗示性地，将所有的矛头，都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盘踞在俄克拉荷马州，由一群“黑色、懒惰、被邪恶思想洗脑的”少数族裔建立起来的、事实上的独立王国——“瓦坎达”！
这个逻辑链是如此的“完美”——美国之所以堕落，是因为背离了传统价值；而背离传统价值的典型，就是“瓦坎达”所代表的那套“政治正确”；所以，要拯救美国，就必须先清除“瓦坎达”这个罪恶的毒瘤。
而谁，有能力清除这个毒瘤呢？
答案，不言而喻。
“圣龙啊！”
最后，十二位布道家集体走上祭坛，跪倒在地，对着那个深邃的洞穴，发出了他们最虔诚、也最具煽动性的终极祈祷！
“请倾听您卑微仆人们的声音！请睁开您那洞悉一切罪恶的神圣之眼！请挥舞您那足以碾碎一切邪恶的雷霆之爪！”
“去吧！去执行上帝的意志！去踏平那座被罪人盘踞的索多玛！去将那面亵渎神灵的旗帜彻底撕碎！去用您的龙息，净化片那最污秽、最黑暗的、罪恶的根源！！！”
在他们身后，是数万名被彻底点燃的信徒，他们跟着一起跪倒、高呼，那狂热的声浪，汇聚成一股巨大的精神洪流，仿佛要将天地都为之倾覆。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那头巨大的黑色圣龙，终于有了回应。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威严的咆哮，缓缓地，从巢穴中，站了起来。
成功了！
杰瑞·法尔维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隐秘的微笑。国防部长在远处的指挥车里，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只见那头翼展百米的黑色巨兽，张开了它那遮天蔽日的双翼，巨大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了范布伦县。
然后，在所有人那充满了狂热与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它猛地一振翅膀，卷起一阵狂风，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
飞了！它真的出发了！
白宫的“驱狼吞虎”之计，成功了！
然而——
所有布道人员脸上的笑容，在下一秒，就彻底僵住了。
那头巨龙，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朝着东北方——也就是“瓦坎达”所在的方向飞去。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仿佛是在校准方向。
然后，它那狰狞的头颅，猛地转向了正西方！
就那么头也不回地、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化作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了西方的天际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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