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蟹状星云
几辆破旧的、加装了简易装甲和重机枪的皮卡车，早已等候在此。
“出发。”
指挥官的声音，冰冷而简洁。
车队，载着这些沉默的、眼神坚毅的战士，向着北方的地平线，绝尘而去。
他们，只是那股正在从墨西哥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坐标汇聚的、庞大洪流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朵小小浪花。
……
夜，墨西哥城，国家宫。
总统安德烈斯，正有些疲惫地，靠在办公室那张由名贵的巨大办公桌后的真皮座椅里。
他的手中，是刚刚从华盛顿传来的、关于《黄金泉联合开发协议》的最终文本。
“百分之八的无偿股份……外加来自东方的援助……还有那些该死的北方佬承诺的‘善后’款……”
“黄金泉周边区域为国际共管区，拥有治外法权……”
“因为有危及人类的虫群活动，”
他看着那一个个天文数字般的条款，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是屈辱与无奈的苦笑。
用一座被毁灭的城市，和上万名同胞的生命，换来了这些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开，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算了，至少战争结束了。至少，这个国家，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他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望着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他所统治的国家的心脏，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不知道。
就在他享受着这片虚假的、用主权与尊严换来的“和平”时，在那片璀璨灯火所无法照亮的、城市外围的黑暗荒原之上，一场足以将他和他那个腐朽的政权彻底埋葬的、真正的风暴，正在悄然集结。
数以万计的、来自墨西哥各个角落的羽蛇神之子，正沉默地，从一辆辆破旧的卡车和巴士上走下。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报告总指挥！”一个年轻的“蝼蚁”通讯兵，跑到里卡多的面前，激动地汇报道，“所有部队，已全部抵达预定集结点！随时可以，对墨西哥城，发动总攻！”
里卡多，抬起头，望着远方那片代表着一个旧时代最后辉煌的璀璨灯火，缓缓地，举起了他那只戴着黑色甲壳的、象征着复仇与新生的手臂。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只是，狠狠地，向下一挥。
328. 开始玩政治的蚁群
佛罗里达，基韦斯特。
窗外的阳光，像一大桶被随意泼洒的、融化了的金色工业糖浆，黏稠、灼热，毫无保留地覆盖着酒店露台的每一个角落。
无边泳池那片蓝得近乎虚假的水面，反射着刺眼的光，将那几棵无精打采的棕榈树的倒影，烤得扭曲变形。
露台中央那张巨大的圆形藤编沙发上，气氛，却比这正午的阳光还要焦灼几分。
亚伦·布什内尔，这位不久前还在小镇上空降下炼狱天火的火焰掌控者，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雄狮。
他那件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色亚麻衬衫，此刻因为汗水的浸透而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烦躁地在沙发前来回踱步，军靴鞋跟每一次都重重地敲击在昂贵的柚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烦的声响。
“我不同意！”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理想主义者的执拗，“我们不能就这么坐着，眼睁睁地看着墨西哥变成又一个地狱！”
阿特拉斯已经向他们发来了最新的情报——不单包括羽蛇神之子与虫群“勾结”，在前线对抗合众国军队的事情；甚至还有关于蚁群和羽蛇神之子分散到墨西哥各地，建立地方政权的事情。
这些事情，立刻让亚伦和路易弗惊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那个曾经差点毁灭德州、华盛顿的恐怖蚁群，居然进入了墨西哥，甚至还裹挟、洗脑了平民，要把一个人的国度，变成一个“虫”的国度！？
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立刻让亚伦“哈气”了。
“那不是地狱，亚伦，至少……现在还不是。”主龙慵懒地靠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晃了晃手中那杯加了双份朗姆酒的莫吉托，杯中的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戴着一副宽大的雷朋墨镜，让人看不清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黑色眼眸。
他，是唯一一个看上去还处于“度假模式”的人。
“你没看到那些影像吗？！”亚伦停下脚步，猛地转身，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些被‘羽蛇神’的信徒所控制的村庄！那些眼神麻木的、仿佛被抽掉了灵魂的平民！那不是洗脑是什么？！这和那些曾经在德克萨斯州，在华盛顿制造了恐怖袭击的蚁群，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区别很大，亚伦。”路易弗·曼吉奥内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这位曾经的“雷电法王”，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运动服，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低着头，用一块麂皮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边那架用来遥控治疗无人机的特制军用平板。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他们就像一群最高效的救火队员，从佛罗里达的最南端，一路向北，熄灭了至少十几个因为超凡生物变异而燃起的“火点”。
那头在75号公路上肆虐的巨蟒，那头横行于棕榈滩的巨鳄，那群几乎将一个边境小镇啃食殆尽的变异黑鱼……
路易弗苍白的手指在布满划痕的黑色军用平板电脑屏幕上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能稍稍平复他内心的烦躁。
屏幕上还残留着佛州南部沼泽的地图，上面用红色标记着已经被他用雷霆“净化”的区域，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一场对于他来说并不惨烈、非常顺利、也没什么技巧，但十分劳累的战斗。
虽然以他们的力量，平定这些超凡异变那是分分钟的事情，但累人啊！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缝里甚至还嵌着一丝干涸的血迹，那是之前为了修复被巨鳄尾巴扫坏的无人机通讯天线时留下的。
他们赢了。
或者说，联邦，又一次，毫不费力地，“赢”了。
“路易弗，你也不赞成吗？”亚伦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在他看来，这位同样虔诚、同样嫉恶如仇的伙伴，应该是他最坚定的盟友。
“我不是不赞成，亚伦。”路易弗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忧郁的眼睛，看着他，“我只是……累了。”
“我们对于联邦，就像一群被用烂了的抹布！”
“那个该死的、高高在上的联邦，对这里不闻不问，贪婪的专注于黄金泉的经济利益，让我们去擦拭那些它自己根本不想碰的烂摊子。”
“结果，我们在这里累的要死，拯救那些它本该保护的平民。”
“而防长呢？他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只是在新闻发布会上，将我们的战果，轻描淡写地归功于‘国民警卫队的英勇表现’。”
“然后，心安理得地，将更多的超级马润和战争温床，派往那个能给他们带来真金白银的墨西哥！”
对路易弗的抱怨，主龙无奈的耸肩道：“这是必然的，谁叫我们之前的行为记录太好了，联邦也许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把我们当成了强大的、高尚的、以道德为导向的超凡力量实体。”
“不光联邦，民众也如此。”
“于是，我们拯救世界就理所应当了。所谓能者多劳，高道德的能者，那就更多劳。”
“只要我们负重前行，那就会有更多的人把‘重’仍在我们身上。”
“当大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嗨，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再说下去，我都要后悔当这个什么‘义警’了！”亚伦有点难绷。
他算是明白了，为啥这个世界上好人活的累，坏人反而潇洒。
“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累，路易弗。”亚伦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执着，“但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应该去！去那个罪恶的源头！那个所谓的‘羽蛇神之子’，他们和那些巨兽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毒瘤！”
“他们和虫群沆瀣一气！他们用谎言和暴力，裹挟、奴役着自己的同胞，他们正在建造一个由仇恨和奴役构筑的、反人类的黑暗帝国！如果我们现在不阻止他们，等他们彻底站稳了脚跟，整个世界都会被拖入深渊！”
“一个反人类的黑暗帝国？”主龙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摘下墨镜，那双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他笑了。
“亚伦，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的袋鼠国，怎么样？”
“什么？”亚伦愣住了，他完全跟不上主龙这天马行空般的思维跳跃。
“袋鼠国，澳洲。”主龙提醒道，“那个现在由一片巨大、拥有自我意识的超凡森林统治着一大半领土的国家。在我看来，那里挺不错的。经济繁荣，社会稳定，治安好得匪夷所思，连犯罪率都降到了历史最低点。甚至，因为那些漫步在大地上的史前恐龙，还发展出了独一无二的‘生态旅游业’。我刚才还在看旅游app，说实话我都想买张机票，去那个可以在三角龙背上骑行的国家公园看看了。”
“话说，你们不想骑在三角龙背上吗？”
“那能一样吗？！”亚伦几乎要咆哮起来，“虹蛇神国，至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他们虽然也占领了土地，但他们，在努力地和人类社会共存！而墨西哥的那些家伙呢？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以复仇的战争为目的的！他们的军队，就是一支为了颠覆现有秩序而存在的恐怖组织！”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的朋友。”主龙缓缓地坐直了身体，他不再是那副慵懒的姿态，“究竟什么，才是‘恐怖’？什么又是‘秩序’？是由一个腐朽、无能、勾结毒贩和外国势力、任由自己的人民在贫困与暴力中挣扎的所谓‘合法政府’来统治更恐怖？还是由一个虽然手段极端、但却能在一夜之间根除成瘾物、让孩子能安心上学、让农民能种出养活自己的粮食的新政权来统治，更恐怖？”
“我看到的，不是什么‘被洗脑’。我看到的，是那些曾经眼神麻木的墨西哥人，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希望’的东西。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将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渣滓，一一清除。他们建立学校，修建水利，发展农业。他们在建设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家。”
“至于那些被他们消灭的敌人……呵呵，是联邦的侵略军，是圣龙神国的狂信徒，还是那些除了杀人放火什么都不会的成瘾物贩卖集团？亚伦，告诉我，这三者之中，哪一个是值得我们去拯救的‘无辜者’？”
主龙的话，剖开了亚伦那由理想主义和道德洁癖所构筑的坚固堡垒。
“可是……可是他们，和蚁群是一伙的！那些怪物，是会毁灭世界的！”亚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蚁群。”主龙的嘴角，逸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注意到了吗？自从它们和那些‘羽蛇神之子’扯上关系之后，它们好像也变得‘文明’了许多。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无差别地攻击和吞噬。从他们扶植墨西哥的基层政权就能看出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不认为，一个懂得运营的文明，会是一个旨在毁灭世界的文明。”
“我倒觉得，这一切很有趣。一个由人类的仇恨与虫群的力量完美结合而成的新生文明。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他们会成为这个腐朽世界新的癌症？还是成为一剂足以治愈它的、猛烈的良药？”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的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沼泽。
“所以，我的建议是再观察一下。我们先把佛罗里达的这些小麻烦给收拾干净。这里，毕竟还是我们的国家。至于墨西哥就让他们自己，去决定自己的命运吧。”
“我同意。”
蒂法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看着主龙的侧脸，那双总是像小太阳般明亮有神的棕红色眼眸里，带着温柔与信任。
“我……我也相信你的判断。”静雪也小声地附和道。她依旧裹着浴巾，只露出一张俏丽的、因为害羞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小脸。
他说得对。
那些人……他们只是想复仇而已。
就像……就像我曾经一样。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他，我……我或许也会选择用同样的方式，去向那些欺凌过我的人，讨回公道。
他总是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他，总是对的。
亚伦和路易弗，陷入了沉默。
他们，最终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完全认同主龙那套听上去有些离经叛道的“社会观察学”。
但他们，同样也无法反驳。
“好吧。”最终，还是路易弗第一个打破了僵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亚伦，我们两个去墨西哥。”
“什么？”
“既然团队无法达成一致，那我们就以个人的名义去。”路易弗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不能对那里的隐患视而不见。我们去，不是为了联邦，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黄金泉’。我们只为我们自己的信念而战。”
“主龙，蒂法，静雪。”他看向了另外三人，“你们就留在佛罗里达，处理这里的烂摊子。我们之间，保持通讯。如果佛罗里达的形势恶化到你们无法处理的地步，我们会立刻回来支援。反之亦然。”
这是一个妥协的方案，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分头行动。
“对了，主龙，”路易弗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一副我说不过你，但我还是要说的样子，“你刚才也说了，有两种可能——良药和癌症。”
“我觉得，对于所有有可能发展成‘癌症’的危险东西，我们都不应该作壁上观。万一真变成那样，要处理起来，可就太麻烦了。”
主龙翻了个白眼，说道：“那要不咱们去把花生墩炸了吧，全世界最大的恶性肿瘤在那。”
路易弗和亚伦本能的想反驳，但一想想各自的经历，在想想合众国当局在超凡现身后搞的那一系列破事，就又闭上嘴了。
“玛德，真说不过他啊！”
……
尤卡坦半岛，那座名为“七窟”的地下圣殿，开始了它自建成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壮观的一次大迁徙。
这并非一场仓促的、为了躲避敌人空袭的狼狈逃窜。
而是一场经过了精密计算、充满了远见卓识的战略转移。
那座位于“黄金泉”正上方的、地表的“圣母怜悯”小镇，以及其下方的巨大圣殿，在女王的战略蓝图里，只是一个暂时的“孵化器”，一个用来吸引所有敌人火力、消耗敌人有生力量的完美弃子。
真正的“新世界”，早已在距离此地西北方向十三公里之外的另一片地下洞窟中建成；那里矿产储量虽然并非最顶尖、但地质结构更稳定、地下水系更复杂、也更利于防守和扩张的山区地下悄然孕育成型。
迁徙，在地底数百米的深处，以无声而又壮观的方式，悄然进行。
数以百万计的、体型小巧的工蚁和兵蚁，如同流动的黑色江河，在一条条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主干道中，沉默而又高速地行进着。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逃难，而是一场纪律严明、组织有序的战略机动。
运输着菌种和幼卵的后勤部队走在最中央，两侧，是手持生物步枪、随时准备战斗的“蝼蚁”精锐，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和最后方，则是体型庞大的重装兵蚁，它们巨大的颚钳，足以将任何试图从岩层中偷袭的敌人撕成碎片。
女王的“龙辇”，是整个迁徙队伍的核心。
那并非华丽的造物。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两百米的、被称之为“泰坦巨蚁”的恐怖巨兽；它并没有什么战斗能力，而是专门为了运输蚁后而特化培育出的。
它那巨大的、仿佛一节节火车车厢拼接而成的、半透明的腹腔之内，便是蚁后那庞大的、正在不断孕育着新生命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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