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蟹状星云
铸铁阳台上的蕨类植物早已枯死，变成一团团灰败的乱麻，随风摇曳，仿佛上吊者的头发。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曾经鲜艳的色彩，也在潮湿与疏于打理中褪色、剥落，露出下方灰泥开裂的、老年斑般的丑陋伤口。街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由废弃的狂欢节珠链、破碎的酒瓶、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报纸和不知名动物的排泄物混合而成的肮脏地毯。
这里是联邦的领土。
地图上，法律上，名义上。
但自从那场席卷全国的超凡风暴之后，路易斯安那州，就像一块被巨浪从大陆上剥离下来的孤岛，被西边的圣龙神国、北边的瓦坎达、东边的铁人骑士团，死死地围困在这片沼泽与三角洲之中。
补给线，断了。
商业，停滞了。
工厂，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留下一片片生锈的厂房和成千上万失业的工人。
秩序，这层脆弱的、由法律与暴力维持的文明薄膜，在生存的压力面前，比一张湿透了的餐巾纸还要脆弱。
现在的法国区，属于“巫毒犬”帮。
亚瑟·马卡姆的脸颊，重重地撞在布满了油腻污垢的墙砖上。
疼痛，迟钝地，从他那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传来。他尝到了自己嘴唇破裂后流出的、混合着铁锈与尘土味道的血液。
一只穿着沾满泥水的军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他的后背上，将他那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更深地按进身下那摊散发着恶臭的积水中。
“听着，书呆子。”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克里奥口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这个星期的‘保护费’，你还差两块钱。要么现在拿出来，要么……我就从你身上拆点什么东西去卖。”
亚瑟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着脸，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墙角处那一片正在缓慢蔓延的、黑绿色的霉斑。他的大脑，仿佛一台过载后烧毁了主板的超级计算机，依旧在徒劳地、本能地进行着分析。
青霉菌……曲霉菌……在相对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温度高于二十摄氏度的环境下，孢子开始萌发……几何级数的增长……
三年前，不，甚至是一年前，亚瑟·马卡姆还是休斯顿一家顶级航空航天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他的工作，是为下一代的火星探测器设计导航系统。他拥有两项博士学位，年薪七位数，开着保时捷911，住的房子带一个看得见海景的游泳池。他的妻子很美，是德州选美比赛的亚军。
然后，世界就疯了。
圣龙在德州筑巢，他所在的公司，因为地处“圣龙神国”的扩张路线上，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异端资产”，被强制没收。他和数万名同事，成了“非我族类”的难民，被驱赶着，逃离了他们曾经的家园。
他们逃到了路易斯安那，以为这里还是联邦的土地，是安全的。
但他们错了。
这里，是地狱的另一个入口。
失业，通货膨胀，物资短缺……妻子无法忍受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生活，在一个下雨的清晨，跟着一个开着武装皮卡的国民警卫队军官走了。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枚三克拉的钻戒，留在了满是油污的餐桌上。
亚瑟，这个曾经能用微积分计算出天体运行轨迹的天才，在这个全新的、野蛮的丛林里，却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付之阙如。
他，成了一个流浪汉。一个穿着破烂不堪的阿玛尼西装、靠翻垃圾桶为生的、无用的“书呆子”。
一个完美的、可供任何人发泄怨气的沙袋。
“砰！”
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腰上，剧痛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弓起，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椎的虾。
“妈的，还敢发呆！”另一个声音骂道，“把他翻过来，搜搜他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两只粗糙的手，把他那具毫无抵抗的身体粗暴地翻了过来。他看到了三张因为劣质酒精和暴力而扭曲浮肿的脸。他们是“巫毒犬”的底层成员，是这片废墟上的鬣狗。
一只手，在他的口袋里摸索着，最后，只摸出几枚沾着污垢的硬币和一个摔碎了屏幕的旧手机。
“操！就这么点？”为首的那个壮汉，失望地咒骂着，将硬币揣进自己口袋，又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脚踩得粉碎。
“老大，别跟他废话了，把他那颗金牙敲下来吧，至少还能换两瓶酒。”旁边一个瘦子建议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亚瑟闭上了眼睛。
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再感受这种无休止的饥饿、寒冷和……屈辱。
但就在这一刻，一种奇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那几乎已经放弃思考的大脑。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
那是一种……“频率极低的“嗡嗡”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共鸣。
它像一滴落入死水中的墨汁，在他那一片灰白的意识海洋里，荡开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饿……】
【……恨……】
【……力量……】
一些模糊的、破碎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嘿，你们看，这家伙好像吓傻了。”
“动手吧，速战速决。”
壮汉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撬棍，狞笑着，向亚瑟的嘴巴走来。
那奇异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清晰了许多。
它像一个无形的坐标，在他脑海的地图上，标注出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向南。
地下的……深处。
【……来……】
一个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指令，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亚瑟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聚焦起了一丝光芒。他猛地一扭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那个正准备掰开他下巴的壮汉的手腕上！
“啊——！！草拟骂的！”
壮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本能地松开了手。
亚瑟，像一条濒死的泥鳅，借着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从地上弹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向着小巷的另一头，那个他从未去过的、更深、更黑暗的方向，踉跄着，狂奔而去。
他的身后，传来了帮派成员们暴怒的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那被饥饿和殴打掏空了的身体里，不知从何处涌出了一股新的力量。他的大脑，被那个来自地底深处的、唯一的指令所占据。
去那里。
那里，有答案！
他冲进了一座废弃的、散发着浓重尿骚味和腐臭味的地铁站。入口处那扇锈蚀的铁门，被他用肩膀狠狠地撞开。他沿着布满了垃圾和积水的台阶，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暗之中。
追赶的脚步声，在地铁站的入口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
“妈的，让他跑了。”
“算了，别追了。这下面闹鬼，前几个月进去捡破烂的‘瘦猴’，就再也没出来过。”
黑暗，彻底吞噬了亚瑟的身影。
亚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
地铁隧道里的空气，比地面上更加污浊，带着一种泥土、铁锈和某种有机物腐败后特有的腥甜气息。脚下的铁轨早已被厚厚的淤泥和积水所覆盖，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行走在沼泽之中。
但他没有停下。
那个来自地底的“嗡嗡”声，像一座无形的灯塔，指引着他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光芒走去。
光芒，来自一处塌陷的隧道壁。那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的边缘，生长着一些散发着荧光的奇异菌类。
亚瑟，没有丝毫犹豫，钻了进去。
洞口之后，是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座由泥土、岩石和黑色胶状物构筑而成的、超大型城市般的庞然巢穴。
他看到了那些山丘般巨大的、生物工厂般不断搏动着的繁殖腔。
他看到了那头君王般匍匐在城市中央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蚁王。
以及，那位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女王！
原初蚁后，只是静静地，通过她那遍布整个巢穴的感知网络，注视着这个自行找上门来的、渺小的人类。
她“看”到了他残破的身体，更“看”到了他那颗同样残破的、盈满不甘、怨恨与被压抑的、精英式骄傲的灵魂。
一块完美的……璞玉。
【……你来了。】
蚁后的意志，化作一股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亚瑟的整个意识。
亚瑟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在那股浩瀚如星海的集体意志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属于人类的个人意识，渺小得仿佛一颗尘埃。
【我，看到了你的过去。你的智慧，你的失败。】
【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未来。】
随着蚁后意志的传达，亚瑟面前的地面，缓缓裂开。
一个布满了粘稠液体的、半透明的“卵”，从地底升起。
【进入它。】
亚瑟看着那个不断搏动的、散发着奇异生命气息的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那丝挣扎，便被更深的绝望和一丝疯狂的渴望所取代。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呢？
他伸出手，触摸到卵壁。那触感，温暖、湿滑，仿佛活物的皮肤。卵壁，如同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内部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空间。
他爬了进去。
卵壁，缓缓闭合。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冰冷的。
温暖的液体，包裹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回到了母体的子宫。
然后，改造，开始了。
那不是疼痛。
疼痛，是一种指向明确的、有具体位置的感官信号。
而他现在所感受到的，是一种解构。
他感觉，有亿万只微小到无法用肉眼看到的、带着锋利口器的“蚂蚁”，正钻入他的每一个细胞，钻入他的基因链。它们是最高效的工兵，是最高级的工程师。
它们，正在将他，这个名为“亚瑟·马卡姆”的、由碳基和水分构成的生物个体，从最基础的层面上，进行着彻底的、不可逆的……拆解与重组。
他的骨骼，被注入了高强度的几丁质，密度和硬度急剧增加。
他的肌肉纤维，被一种全新的、更具爆发力的蛋白质结构所取代。
他的循环系统，被改造得更加高效，可以在血液中携带更多的氧气。
全新的、不属于人类的共生器官，在他的体内悄然生成——一个可以从空气中直接汲取能量的呼吸转换器，一个可以分泌强酸性消化液的辅助胃囊，以及，一个直接与他的脊髓相连的、可以接收整个虫群网络信息的次级神经中枢。
他的意识，能与那浩瀚的集体意志相连。
他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他变成了虫群的一个“节点”，一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却又与母体密不可分的延伸。他能“听”到千万只蚂蚁的低语，能“看”到千万双复眼所看到的景象。
他的肉体，也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瘦削的身体，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隆起，线条变得更加精悍、更具爆发力。他的身高，被拉长了十几厘米，骨骼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皮肤之下，黑色的、坚硬的几丁质甲壳正在生成，与他原本的表皮组织融合，形成了一层天然的、流线型的生物护甲。
他正在……“升格”。
当“卵”壁再次打开时，从里面走出来的，已经不再是亚瑟·马卡姆。
他光着的身体，比之前高大了许多，也强壮了许多。
那是一种充满了野性力量的、经过完美生物工程学设计的矫健体魄。他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曜石般的角质层，在幽绿色的光芒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的双眼，瞳孔变成了深邃的、宛如昆虫复眼般的复杂结构。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撕裂山川的力量，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现在，穿上你的……新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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