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蟹状星云
他将手中的战术平板，递到了田中的面前。
屏幕上，正显示着驻屯地各个营区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中，无数的自卫队员，根本没有理会那刺耳的集合号令。
他们中的一些人，正发了疯似的，冲向自己的宿舍，将那些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个人物品——模型、游戏机、偶像海报，胡乱地塞进自己的背囊里。
另一些人，则直接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冲向了停车场，试图发动那些属于私人的汽车，逃离这个即将被毁灭的“地狱”。
更有甚者，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营区的草坪上，拿出手机，给自己远方的家人，拨打着那可能是最后一通的告别电话。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属于军人的荣誉感与责任感。
只有一片如同死水般的、深不见底的麻木与绝望。
抵抗？
拿什么抵抗？
拿我们手里这些连怪物的皮都擦不破的“烧火棍”吗？
还是开着我们那些在怪物面前，如同纸糊的易拉罐般的90式坦克和10式坦克？
别开玩笑了。
横须贺的惨状，他们可都通过各种渠道，看得一清二楚。
连世界上最强大的合众国海军，连他们那艘十几万吨的核动力航母，都被那怪物像撕纸一样，撕成了两半。连他们最先进的F-35战斗机，都被像拍苍蝇一样，全灭。
我们？
我们上去，除了给那怪物塞牙缝，还能有什么用？
送死？
为了保护身后那些把我们当成炮灰、随时准备出卖我们的政客吗？
为了守护这个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的、毫无希望的国家吗？
去他妈的吧。
老子不干了。
“砰！”
田中康贵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栏杆上，坚硬的合金栏杆，被他砸得向内凹陷了下去。
一滴浑浊的、充满了不甘与屈辱的泪水，从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军那布满了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
他知道，他的部队，已经完了。
这个国家，也完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去看操场上那不堪入目的一幕。
他走进自己那间还算整洁的办公室，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把保养得锃光瓦亮的M1911手枪，和一面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早已褪色的旭日旗。
他将旗帜，缓缓地，铺在地上。
然后，跪坐，拔枪，上膛，将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几分钟之后，他拦住了一辆逃跑的越野车，和里面的军官挤了挤一起扬长而去。
……
“……这里是NHK新闻直播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由我台直升机，冒着生命危险，从江户上空传回的实时画面……”
演播室内，女主播那张总是保持着端庄微笑的美丽脸庞，此刻早已是血色尽褪，一片惨白。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自卫队……自卫队的防线，已经……已经全线崩溃了……江户……我们的首都……正在沦陷……”
屏幕的下方，一行行鲜红的、不断滚动的字幕，更是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刺穿着每一个弓形列岛民众的心。
【日经225指数，开盘后三分钟内，暴跌百分之三十！触发熔断机制！】
【日元兑美元汇率，瞬间跌破200大关！创历史新低！】
【大量国际资本疯狂出逃！江户证券交易所，濒临崩溃！】
江户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
这里，早已没有了往日里那紧张而有序的繁忙景象。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代表着日经225指数的那条曲线，早已放弃了任何挣扎，以一个触目惊心的、近乎于垂直的角度，一头扎向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跌停！全线跌停！”
“熔断！日元兑美元汇率，瞬间蒸发了百分之十五！”
“完了！全完了！抛！快抛！把所有的一切都抛掉！”
交易员们的嘶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发了疯似的，砸着自己面前的电脑键盘，试图在系统彻底崩溃前，将自己手中那些早已变成废纸的股票和债券，卖出去。
但根本没有人接盘。
整个市场，在绝对的、无法抗拒的末日恐慌面前，彻底失去了任何的流动性。
无数人毕生的积蓄，无数企业上百年的积累，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被那两头正在城市中肆虐的巨兽，连同他们的肉体一起，无情地，碾成了粉末。
一个穿着昂贵手工西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基金经理，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代表着“归零”的红色数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突然，他发出一声疯狂狂笑，站起身，爬上了自己那张靠着窗户的办公桌。
然后，在无数道或惊恐、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从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前，一跃而下。
……
首相官邸，地下掩体。
“砰！”
“废物！饭桶！一群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神谷宗壁那熟悉的、充满了无能狂怒的咆哮声，再次，在这片狭小的、充满了压抑感的空间内，回荡。
他的面前，“内内阁”的成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面如死灰。
这一次，甚至连那个总是神神叨叨、装神弄鬼的“安倍晴明三世”，都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八百万神明都弃我们而去了……”
“自卫队呢？！我的自卫队呢？！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神谷抓着防卫大臣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质问着。
身材肥胖的防卫大臣，此刻，却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溃逃、哗变、师团长自尽失败……
这些足以将任何一个政府都瞬间送上断头台的军情，他哪有那个胆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汇报给这个早已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疯子？
“报……报告首相阁下！”
就在这时，一名秘书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极度恐惧与一丝荒诞的古怪表情。
“驻……驻日美军司令部，刚刚，发来了紧急通讯！”
“漂亮国人？！”
神谷宗壁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
“他们终于肯出手了吗？！他们的‘弑神者’呢？！他们的‘百臂巨人’呢？！快！快接进来！”
然而，那名秘书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零下一百度的液氮，瞬间，将他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报告首相……漂亮国军队……他们……正在撤离。”
“……什么？”
神谷宗壁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第七舰队司令阿奎利诺上将，刚刚，单方面宣布，鉴于目前‘无法抗拒的、远超常规军事应对范畴的超自然灾害’，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有生力量’……”
“驻日美军所有单位，将立刻执行‘GGP’，也就是‘全球卫戍部队紧急撤离预案’！”
“目前，冲绳、三泽、岩国等基地的所有运输机和战斗机，已经全部起飞，正在向关岛和夏威夷方向转移！”
“横田基地的‘弑神者’小队……也已于五分钟前，登上了最后一架C-17运输机，离开了。”
“上将阁下的原话是……‘愿上帝保佑弓形列岛’。”
那名秘书官，用一种近乎于念悼词般的、麻木的语调，汇报完了这条足以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消息。
然后，整个地下掩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被这条消息，惊得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抛弃……
他们，被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甚至不惜出卖一切去讨好的“盟友”，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就像扔掉一块用脏了的、毫无价值的抹布。
“……呵……呵呵……”
不知过了多久，神谷宗壁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如同夜枭般干涩、难听的笑声。
他缓缓地，松开了抓着防卫大臣衣领的手，身体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那张总是一会狂妄一会焦虑的脸，此刻，只剩下如同死灰般的、彻底的绝望。
他的眼神，空洞，而又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和这个即将被毁灭的国家，那早已注定了的悲惨结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即将被这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一击，彻底压垮的时候……
那双本已黯淡无光、如同死鱼般的眼睛，突然，毫无征兆地，重新亮了起来！
不，那已经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神了。
那里面，不再有丝毫的恐惧、绝望，或是愤怒。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如同野兽般的——疯狂！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嘴角，勾起了一丝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同样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脸，声音，变得平静，而又沙哑，如同从地狱深渊中传来的、魔鬼的低语。
“那我就一定要活下去！”
“快！给我备车！不，是准备直升机！逃！往南边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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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养洞天】之内，一片死寂。
那面由能量丝线编织而成的巨大“屏幕”之上，正清晰地、一帧不漏地，直播着外界那场正在上演的、堪称灭世级的巨大灾难。
无论是那两头如同魔神般、在城市中肆意破坏的恐怖巨兽，还是那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蝼蚁般被轻易碾碎的人类军队，亦或是那些在混乱中哭喊、奔逃、死亡的普通民众……
所有的一切，都被清晰地，呈现在了四人的面前。
千早美咲紧紧地抱着怀中熟睡的小爱，和那几个同样被吓得瑟瑟发抖、将头深深埋在她怀里的孤儿，那张总是带着坚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除了仇恨之外的震撼与恐惧。
佐藤冴子则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眸，此刻却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地狱般的景象，似乎想要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而上山彻和伊达龙司，这两个本该是铁石心肠的杀戮机器，此刻，也同样陷入了长久的、震撼的沉默。
他们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胞”，在非人的力量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与无力。
他们看着那个他们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修正、净化的国家，是如何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便被轻易地，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前所未有的、荒诞而又虚无的感觉，同时，涌上了他们两人的心头。
他们之前的复仇，他们所做的一切……和眼前这真正的“天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一场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无聊的打闹罢了。
最终，还是伊达龙司，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真美啊。”
他说。
“就像一场盛大的、由毁灭谱写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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