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无论如何至少他终于找到了楚子航存在的证据。
那些寂寥无人的深夜连他自己都产生的怀疑就在此刻不攻自灭,所有所有的踌躇和抵足不前都被心中升起名为勇敢的利刃切碎。
路明非缓慢地吟诵起某个高亢的言灵,透明的球形领域在他身边忽而变得清晰起来,领域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光弧。
言灵.君焰。
师兄曾以此为剑与山王厮杀。
今日再见……
路明非发出深深的叹息。
他已经有了头绪,只待再回合肥,就能找到楚子航被抹去的秘密。
黑影们数不胜数,仿佛地狱中钻出来的群魔,他们无视了站在那条红色迎宾大道正前方的娲女,海潮吞没礁石般盖过路明非和他脚下的迈巴赫。
君焰的领域轰然炸开,锐利的光焰四射,仿佛一枚凝固燃烧弹被丢在了人群中,强大的威力瞬间就泯灭了扑上来的死侍们身上的血肉,唯留下被映照成红铜色的尸骸。
这一刻路明非根本就是燃烧着的人形,他身上的鳞片倒映着黄铜般的光,奇高的温度让任何靠近的死侍都被焚烧殆尽。
他身上的衣服自然也无法幸免,熊熊燃烧起来,于是路明非将这些衣服扒下来在手中挥舞,如同燃烧的风车。它顺着狂风向后飘扬,落在更多的海潮般的死侍中,立刻燃烧起焚天的大火。
但这足以焚灭一切的高温仍旧无法对脚下的迈巴赫造成任何损伤,坐在其中的楚子航和他的父亲仍旧没有觉察到外界正发生何等惊骇的战斗。
响彻天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仿佛一匹接天连地的巨兽正在向着这个方向狂奔,路明非扭头回望,看见向着路尽头瘟疫般传播的高温烈焰营映照出修建在现实世界与尼伯龙根边界缝隙中长路的两侧。
那些铸铁的路灯仍旧伫立着,但和刚才又截然不同,飘扬的米字旗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是密密麻麻栖息在横杆上的渡鸦。
每一只渡鸦都有着金色的眼睛,它们的羽毛飘落,像是被烧焦的郁金香花瓣。
而路的两侧则成了万丈的深渊,仿佛看不见底,钢筋水泥的柱子像是成排的巨人肋骨。
迈巴赫S62、无边的黑夜,无边的雨、永不见尽头的高架路……
路明非头痛欲裂,有什么被封印在他脑子里的东西正要钻出来,像是某些被抹除的记忆,又像是某个被塞进盒子里放进世界角落的孩子在发出哀哭。
他愤怒地嘶吼起来,君焰的领域再度张开,仿佛一轮膨胀的超新星,将方圆数百米之内的所有死侍都映照成漆黑的人影,被烧焦的骨骸摔落地面碎成一地,鼻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狂暴的火元素在娲女身前两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层弧形的肥皂泡,无法伤及她分毫,这姑娘并未看向仿佛天神下凡般施展神威的路明非,而是与男孩一样定定的望着远方他们来的方向。
向远方蔓延的火海终究是有尽头的,更远处则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暗,但就是此刻黑暗中忽然出现一条立马于暴风雨里的辉煌影子。
他的火焰蒸腾着漫天大雨,把无数雨滴蒸发成白雾,神魔般的光焰在白雾的深处一隐一现一收一缩,仿佛是在呼吸。
那骑马的身影显然手持某件弯曲的武器,仿佛长矛,他缓缓的挥动武器,划过的轨迹就燃烧起烈焰。
路明非的牙齿打着颤,他想起来楚子航似乎曾经跟他说起过什么,说起过某些与暴雨相关的、与高架路相关的、与迈巴赫相关的……乃至于与眼前这个被光焰包裹的东西相关的事情。
可他记不起来了,所有关于这件事情的回忆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回响,仿佛在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从他的脑子里剜走了一块。
远望过去,只能看见那神魔般的东西垂首站在火色的圆光里,他不胜寂寞也不胜威严,越来越多的黑影从他身后的积水中站起来,同样沉默地垂着首,身披风氅,绵延到天的尽头。
“原来如此……”娲女的声音轻得将被风吹散,他们身后近在咫尺的白金汉宫则如同幻觉般摇曳。
“在这里,我能宰了他么……”路明非跳下车顶,把死侍被灼烧成铜色的头骨踩碎,他步履蹒跚地走向远方的神魔,背负从天心落下的、永不停息的暴雨。
“轮回而已。”娲女说,“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可能只是虚妄。”
路明非不明所以。
这时候有某种巨响从路明非身后传来,他回头,居然看见迈巴赫再次启动。
这台价值900万的豪车居然仿佛幽灵穿透他的身体而后轰然撞向烈光中的神魔,那匹骏马嘶吼着,四枚前蹄扬起在空中,路明非这才看见那东西根本就长着八只蹄子。
他想起神话中关于阿萨神族神王奥丁坐下那匹骏马的传说。
斯莱普尼尔,拥有八条粗壮马蹄的天马。
在这场机械与凶兽的角力之间迈巴赫落入下风,它被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水流推着往后。
接着车门被推开了,从那上面走下来头发被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他劈开双腿,湿透的长裤被冷风吹得沙沙作响,路明非从他的身上看见了楚子航的影子。
接着,少年时的楚子航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的怀里抱着那把一直使用的村雨,静静地站在父亲的身边。
路明非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狂奔着、咆哮着,狂乱的元素随着越来越多的言灵被念诵而围绕着他旋转,但神和楚子航父子没有看向他,死侍们也没有看向他。
那个男人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浩瀚远古的吟诵,时间零的圣言在路明非的脑海中再次充盈,像是已经失去了能量的符文再次闪烁。
接着他杀入死侍之中,跃起,如金刚怒目,奔赴向神的御座。
金色的流星被烈火中的黑影抛出,男人的身体被无数次刺穿。楚子航紧随其后,光焰的领域包裹着他被无穷多的黑影淹没。
直到此刻路明非终于撞入战场,但一切都如玻璃般破碎。
没有楚子航,没有神,没有滔天的光火,什么都没有。
他跌跌撞撞地前冲,直到几十米后才终于停止,跪下,垂首,凶狠地砸击地面,喉咙里低低的吼叫着。
那么近,那么近,他已经几乎摸到楚子航的手……
“轮回罢了。”娲女再次说,她来到路明非身边,向着不远处扬起下巴。
那是这里仅剩的实物,一台正闪烁着应急灯的迈巴赫,遥望过去雨幕中灯光宛如微弱的萤火虫。
路明非站起来,一脚踹开迈巴赫的车门,这一次它居然十分脆弱,轻而易举就被拆卸了下来。
车里车外都是泼墨似的,黑泥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车身上布满擦痕,皮质座椅也被利爪撕碎。
可水箱盖仍是热的,发动机也隐隐发烫,像是不久前这东西还仍在路上狂奔。
车里正在播放男女对唱的爱尔兰民谣,用风笛伴奏。
路明非在一侧的车门里找到了暗格,那里面原本应该插着黑色的雨伞,可此刻居然是一把狭长的日本刀。
他缓缓把刀拔出来,刃光如银,刀刃的弧度优美肃杀,而刀纹则扭曲如同闪电。
村雨。
路明非无数次把玩过师兄的佩刀,所以认识这东西。
他忽然狠狠打了个寒颤。
哪怕是暑期在家楚子航也时刻用网球袋子将这把刀装起来背在身上,此刻它出现在这里,那楚子航去了何处?
刚才他所目睹的一切、感受的一切、甚至杀死的一切,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朋友被困在了某个东西的领域里,他正在经历死亡前的轮回但永远不会死亡。”娲女说,她看向远处满眼过来的白幕,“快走,这个通道要坍塌了。”
路明非跟着上了劳斯莱斯幻影。
“什么意思?”他问。
“有什么东西不让他活着,也不让他死去。”娲女说,“这是很残酷的惩罚,一遍遍感受死亡的绝望和痛苦。”
“能救么?”
“能,但进不去。”娲女说,“我们甚至找不到那座尼伯龙根。”
路明非沉默了,他的龙化特征渐渐消散,看着高架上的灯光被抛在后面,寂静的路上再也看不见那辆载着楚子航和他父亲的迈巴赫,天空是乌青色的。
路明非只觉得自己陷在了这个雨后泥浊的城市里,不敢呼吸。
这时候又有沉雄的引擎嘶鸣从身后响起,后视镜里又一台迈巴赫追了上来。
但出口已经近在咫尺,劳斯莱斯幻影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104.圣殿会
“说真的能把衣服穿上么,虽然你那一身的腱子肉很有些诱人,可也不是光着屁股在我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面前晃来晃去的理由吧?”娲女捂住眼睛从车里找出来一套西装丢给路明非,五指的缝隙大得能把整个眼珠子露出来,直勾勾上下打量眼下这男孩被元素潮汐将全身衣服撕成粉碎的模样,素白的脸颊上仿佛映照桃花那般嫣红。
路明非也有点尴尬,遮住要紧的部位赶紧躲到车后面穿上了衣服。
他们已经几乎进入了圣殿会的总部,道路两侧的铸铁路灯明亮、天空虽然仍旧是混沌的色彩但雨已经渐渐停息了。
穿好衣服后路明非疲惫地靠坐在劳斯莱斯幻影的副驾驶上。人从极致的欢欣到极致的哀伤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你突然坠落下来,会觉得自己将要摔得粉身碎骨。
这么多年他想尽一切方法去证明楚子航的存在,城东那座孔雀邸的临湖大别墅直到现在还挂着等待出售的牌子、袅袅婷婷的苏阿姨依旧没心没肺在市歌剧院跳她的丝路花雨、守夜人论坛上的ID“村雨”并不存在,连楚子航的学号现在都顶着阿卜杜拉.阿巴斯的名字。
命运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它不让你那么好过却也不让你死心,在路明非终于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错乱的时候,他们又以这种形式在一座不知藏身于何处的死人之国中重逢。
娲女说现在的楚子航就像是那只被塞进盒子里同时处于活着和死亡之间状态的猫。
路明非则只觉得像是有人揪住了自己的气管,他甚至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樱花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那只被丢进冰箱里憋得慌的大象。”娲女说。
她的衣服原本湿透,但娲女只是念诵了一段并不冗长的言灵身上就蒸起白色的汽,长发和衣裙都在短时间内烘干。
很快路明非就从娲女身上嗅到那种温暖的香味了,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连生命都燃烧起来,你把灵魂都愿意卖掉的话自然就会再无兴致说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靠近那个理想中终将能抵达的终点。”他说。
“能别跟我说大道理吗?”娲女叹了口气,“说说那个孩子吧,叫楚子航对么?”
“我以前是个衰仔来着。”路明非摸摸头发,“我叫他师兄他就什么事情都帮我顶着,考试帮我作弊、帮我追喜欢的女孩子、在我痛苦得想杀死某个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提刀跟我去踹门。”
“那确实是过命的交情。”娲女点点头,她伸手摸摸路明非的耳垂,“看不出来明非师兄还有过曾是衰仔的日子。”
路明非知道她是在开自己的玩笑,却也不反驳。
“因为我以前是很懦弱的人,师兄就真的是个兄长,后来我经历了很多事情变得不像是我而越来越像是他。”路明非轻声说,他抬头凝望越来越近的白金汉宫,心中辽远深邃,从未有过的悲欢交加,
“我做过一件错事,那时候我跪在雨里抱着她的尸体哭,全世界好像都能感受到我的悲伤,我说如果我是师兄就好了,这样在悲剧降临的时候我就把刀提起来和那些要算计我的人拼命……现在一语成谶我真的成了他那样的家伙,可是花也落水也凉,每当想要稍稍停下歇息的时候就总能感觉到有飘忽的影子在背后嘲弄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他说路明非你现在满意了吧,楚子航这种能全方位三百六十度压在你头上的家伙终于消失了,再也没人能在你被所有人嘲笑的时候对他们狠狠挥拳、再也不会有人承诺和你去打爆婚车的车轴,现在那个心里全是白烂话的杀胚师兄现在是你了李嘉图……你为什么哭丧着脸?你该笑啊,笑得开心些。”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有些话只该埋在心里,可现在他像是倒豆子似的全抖出来。
娲女抚摸着他的头顶,像是在安抚被吓坏了的狗。
“世界上的死人之国如此多,可偏偏在我们进入圣殿会总部的时候和你朋友陷身的那个国度相交,这意味着他的所在并不稳固,至少和现实世界存在一条稳定的通路,而其他尼伯龙根绝大多数都因为主人的沉睡或者陨落成为上了锁的密室等待血脉的唤醒和开启。”娲女说,“你们的命运交汇纠缠无论如何都难以理清斩断,就像是生长在热带大河旁边的榕树那样根系交缠,未来我们进入那片现实与虚幻的缝隙仍有机会遇见今天所见的一幕,所以你不必悲哀,死亡没有降临的时候一切都能逆转。”
劳斯莱斯幻影在红色的迎宾大道尽头停下,宫前广场中原本伫立的、象征日不落帝国的维多利亚女王纪念碑被替换为参天的冰冷铜柱,铜柱的表面篆刻着密密麻麻蛇形般的文字。
象征绝望与死亡的黑龙雕塑由上而下,逆行着盘绕铜柱,双翼张开仿佛遮天蔽日。
对娲女的到来圣殿会仍在负隅顽抗的残余势力显然早有所知道。
十数个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集装箱宛如城墙般堆砌在广场的前方,密不透风的堵住迎宾大道进入白金汉宫的唯一通路。
沉重的转轮机枪布设在这些黑色集装箱的上方,枪管缓慢旋转着预热,几十个穿衣风格形如执行部的男人全副武装枕戈待旦,可显然当他们发现出现在面前的只有一辆平日里连跑过山路都显得费劲的超级跑车劳斯莱斯幻影时,脸上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一丝惊讶。
这片土地从未被来自东方的力量侵袭过,所以在周家下定决心要对所罗门圣殿会掀起一场战争的时候他们还不以为然。
可是当潮水似的的中国人从直升机上跳下来风卷残云般摧毁圣殿会在英国乃至于欧洲的所有势力时,这个机构又连组织反抗的力量都已经失去了。
因为那些中国人有远超任何一个国家执行部分部的纪律和组织,他们就像是久经训练的士兵,而非一群个人英雄主义严重的间谍。
和这样的军事力量对上,圣殿会的覆灭几乎是摧枯拉朽的。
好在所罗门圣殿会有一个只有真正的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他们坐拥一座真正的死人之国,在这片空间中哪怕外面末日降临,他们也高枕无忧。
如今,他们引以为傲的防线就这样轻而易举被那些中国人破解了,可这种情况下中国人居然只派来了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姑娘。
不过此时正值圣殿会生死存亡之际,并且来人并未通过正门,而是破墙而入,所以集装箱上的武装分子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纷纷将枪口对准踹门下车的娲女。
“一群丧家之犬,还敢以獠牙示人。”娲女冷冷地说。
一股威严的气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那对漆黑的眸子里黄金瞳倏而点燃了,长发与裙摆都在无风自动。
似乎是认出路明非和娲女中国人的身份,同时也被那股子忽然笼罩他们的威严震慑,集装箱上全副武装的英国男人们陷入了那么几分分钟的慌乱,随后有个孩子被推出来。
“是息壤来的客人么?”那孩子的声音还有些奶,脸上的神情也是怯生生的,可路明非和娲女都没有放松警惕,因为他的眼睛里无法抑制的亮起黄金的瞳子。
黄金瞳是龙族血统的象征,普通人与之对视甚至是会心胆俱丧,而那些血统相对较低的混血种也没有办法在高血统混血种的黄金瞳面前提起太多反抗的勇气。
但很少会有人长期且主动的表露自己的黄金瞳,哪怕如路明非这种血统纯粹接近纯血龙类的家伙也不会做这么傻逼的事情。
一则这么做其实相当耗费精力,二则保留黄金瞳而不关闭连血统相对靠后的纯血龙类都做不到,无法熄灭的黄金瞳又被人们视作异类。
据说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楚子航就是如此。
如今看来那个出现在集装箱上面十岁左右的男孩似乎也是个如楚子航那样,难以控制自己血统的混血种。
路明非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来自龙的那种危机感,所以他不会是化作人躯的龙类。
“你们知道息壤?”娲女仰头,把长发扎起来。
“有所耳闻,但没有见过。”男孩说。
“那赵旭祯那傻逼还敢对我们动手?”娲女嗤笑,“你们圣殿会的人脑子是被肌肉控制了?”
听到这种侮辱性极强的话男人们应该表现出愤怒的神情,可他们面无表情,只是将武器的枪口对准下方的两人。
路明非随即恍然,他意识到可能这些人根本就听不懂中文,而这个男孩之所以被推出来是因为他接受过相关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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