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我得走了。”路明非对零说。
零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退开一步,弯腰要去脱高跟鞋。
路明非说:“你穿高跟鞋挺好看的。”
零动作顿住。
她直起身,看着路明非,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下次我们还能跳么?”
路明非想了想:“好。”
“师姐会生气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意识到零是在说苏茜。
他心中颤了颤,却开玩笑说:“夫妻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零皱着小脸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路明非观察这女孩的神情,并未看到愤怒或者哀伤。
“说是有重要会议,你要一起离开么。”他问。
“我给夏弥带点吃的。”零摇摇头。
等汉堡做好路明非就把它收起来,又寒暄几句便转身快步朝食堂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
零看着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背影消失在门外。
舞池的灯光还在旋转,音乐还在轰鸣,窗外的火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纤细,孤独,却又挺得笔直。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高跟鞋,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渐渐放平了,
然后零转过身,踩着那双不太习惯的高跟鞋,一步一步稳稳走向自己的座位。
只是坐下之后放在膝盖上纤细的双手渐渐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我好像又搞砸了。”她的声音极低,似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发丝笼住的耳廓上方一只小小的耳麦贴在那里,有个颇爽朗的男人从里面发出声音。
“我亲爱的零。”他说,
“上一次你没有输给陈墨瞳,难道这一次就会输给苏茜么?”
——路推开校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时路明非脚步顿了顿。
原以为只有伊丽莎白在等,却没料到房间里聚集了这么多人。
昏黄的灯光勉强勾勒出会议桌周围那些沉默的身影,空气里飘着陈旧纸张和雪茄烟丝的气味,很淡,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桌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或学术长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尊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蜡像。
路明非认得其中几位,或者说在教科书和学术期刊的扉页上见过他们的照片。
施耐德教授也在,那张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的脸上只剩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露在外面,瞳孔深处沉淀着铁锈般的暗黄光晕。
他左手边是曼施坦因教授,光秃秃的头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亮,手里握着一支镀金钢笔,笔尖在会议记录本上悬停,纹丝不动。
再过去是古德里安,这小老头看来有些不情不愿,大概是被人从被窝里扯出来,但看到路明非的时候还是脸上一喜。
还有几位路明非叫不出名字,但从他们胸前别着的各种勋章、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教科书般严谨刻板的气质来判断,无一不是各自领域里矗立了半个世纪的方尖石碑。
这些人的时间宝贵到按秒计价,平日深居简出,要么泡在实验室与显微镜和培养皿为伴,要么埋首于故纸堆中梳理人类与龙类纠缠千年的历史脉络。
能把他们同时从各自的象牙塔里拽出来,事情不会小。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投向门口。
那些瞳孔里泛着的黄铜矿般暗沉的光,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夜里蛰伏的兽群睁开眼。
没有敌意,却有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审视意味,压在路明非肩头。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冰冷而干燥的静电感。
老人们皮肤微微发紧,都愣了一下。
那是高纯度龙血在不经意间自然散发的针对低血统者的天然威慑。
可路明非甚至连黄金瞳都没有点燃。
他迎着那些目光走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带着刚从舞池里带出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微热气息,与房间里凝固般的严肃格格不入。
“这边。”伊丽莎白的声音从会议桌尽头传来。
她坐在主位,那张原本属于昂热的高背椅里,交叠着双腿。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金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见路明非看过来这女人托着腮,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湖面被石子惊起的涟漪,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冲自己身旁空着的座位抬了抬下巴。
路明非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昂贵的真皮,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他刚坐下,另一侧就传来压低的声音。
“啧啧。”有个老家伙颇有些八卦。
路明非扭头,看见守夜人套了件皱巴巴的西装坐在自己身边,领带歪斜,手里还攥着个银质酒壶。他冲路明非龇牙,胡子茬里还沾着可疑的油渍。
“副校长好。”路明非说。
“我倒希望你把那个副字去掉。”守夜人嘟囔,拧开壶盖灌了一口,浓烈的威士忌气味飘散出来。
路明非没接茬,把纸袋放到桌上,推给伊丽莎白。“你的汉堡。”
伊丽莎白接过,也没客气,拆开包装纸。
牛肉和芝士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进原本严肃的空气里。
她小口咬了一下,慢慢咀嚼,目光却始终落在路明非脸上。
会议桌两侧的老人们依旧沉默,有人皱了皱眉,有人移开视线,但没人出声制止。
在这间办公室里洛朗女爵的意志暂时拥有最高优先级。
路明非任由她看,只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皮革表面。
他感觉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审视的,探究的,漠然的,以及少许隐藏得很好的、对于他这种随意姿态的不以为然。
但他不在乎。
这些老古董再德高望重,再是学术界的丰碑,此刻坐在这里,便意味着他们遇到了凭现有知识和力量无法轻易解决的难题。而难题往往需要打破常规的人。
伊丽莎白吃完最后一口汉堡,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将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
“开始吧。”她说。
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最后一点细微的杂音也消失了。
她伸手在面前的桌面上虚按一下。天花板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几束荧蓝色的激光无声垂落,在会议桌上方交织成细密的光束网格,像一张凭空织就的光网。
光线并不刺眼,反而有种冰冷的质感。
网格开始自我编织、扩展、填充。更多的光点从天花板各处投下,如同无数发光的蛛丝,彼此缠绕、连接,构建出轮廓,填充细节。先是粗糙的几何形状,随后迅速精细化。
光滑的金属墙壁、镶嵌在墙体内的管线槽、天花板上的通风栅格、脚下反光的合金地板……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当最后一道光纹稳定下来时,整个校长办公室的内部景象已被完全覆盖、替换。
路明非环顾四周。
他们依然坐在会议桌旁,但桌子本身似乎已“融入”了新的环境,成为这陌生空间里突兀又合理的一部分。四周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墙壁,向前延伸出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极为厚重的气密门,门体泛着哑光的深灰色,上面嵌着复杂的机械锁盘和电子屏。头顶是排列整齐的LED灯带,发出均匀的苍白冷光。
路明非认出来了。
冰窖入口与通往瓦特阿尔海姆岔路口的交接处。
穿过那扇门,向左是深入冰窖核心的通道,向右则通往装备部那群疯子狂欢的地下王国。
全息投影逼真到令人恍惚。
路明非甚至能看到金属墙壁上细微的划痕,他试着伸出手,指尖轻易地穿透了身旁投影出来的墙壁,只在触碰处留下淡蓝色的、水波般荡漾开的光纹干扰。
环境很安静,只有投影系统运行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微弱电流声。
“这里是冰窖入口区域的实时监控重构,”伊丽莎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音,“三十分钟前瓦特阿尔海姆对外宣称是新型炼金硫磺炸弹实验事故,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话音刚落,变化发生了。
在投影构建的走廊另一端如有实质的黑色烟雾毫无征兆地从拐角处飘涌进来,那不是燃烧产生的烟,更像是一团活着的、不断翻涌蠕动的阴影。
它贴着地面和墙壁流淌,速度极快,却诡异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雾涌到那扇气密门前,开始向上汇聚、凝结,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一个边缘不断波动起伏的人形站在门前静止不动。
路明非瞳孔微缩。
言灵.冥照。
他和酒德麻衣相处的时间不短,对这招牌式的潜行手段再熟悉不过。
那人形似乎什么也没做,但下一秒气密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清脆沉重的咔嚓声。
那是多重机械锁舌同时弹开的响动,紧接着厚重的门扇向着两侧平滑地退开,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打开这扇门的,”伊丽莎白的声音冷静地叙述,“是一张没有被诺玛记录在案的权限卡。最高级别,通行范围覆盖冰窖绝大部分区域。”
路明非盯着那团已变成清晰人形的黑雾。
它走入门内,没有半分犹豫或探查,仿佛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
“所以刚才的爆炸不是实验室事故,”路明非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投影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是冰窖遭到了入侵?”
“正确。”伊丽莎白点头。
此刻那由黑雾凝聚而成的入侵者正沿着投影中的走廊行走,它的路径恰好穿过校长办公室这张会议桌所在的位置。
路明非看着它径直朝自己和伊丽莎白之间走来,然后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实体的会议桌,从两人座位间的空隙安然走过,悄无声息地没入后方象征冰窖内部的幽深通道光影中。
全息投影精准地再现了它当时的一切行动轨迹。
“冰窖内部守卫森严,”伊丽莎白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常驻安保专员十二人,配备炼金武器和实时通讯。但根据残存的监控片段和生命信号记录,他们在与入侵者照面的瞬间就全部失去了联系。没有激烈的战斗声响,没有警报触发。”她顿了顿,“确信已经死亡。”
她转过脸,正对着路明非:“我们怀疑闯入冰窖的并非人类,而是一条纯血龙类。只有龙类才有可能以如此压倒性的瞬间解决掉一支精锐的混血种安保小队。”
路明非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逃了么?”他问。
“没有。”回答的是施耐德教授。
他的声音经过面罩过滤嘶哑而冰冷,像砂纸摩擦金属。
“虽然不清楚那东西如何弄到那张权限卡,但策划者显然低估了学院对冰窖的防护级别。冰窖内部除了常规的物理和电子防御还被副校长,”他瞥了眼正在灌酒的守夜人,“额外布置了一套隐藏的炼金矩阵。那东西一旦触发足以困住次代种级别的对手至少一个小时。”
守夜人嘟囔了一句:“要不是当年昂热那老家伙死皮赖脸求我,我才懒得费那么大劲……”
伊丽莎白没理会他的抱怨,接回话头:“爆炸是装备部紧急启动的隔离程序,不是为了杀伤而是瞬间过载并切断了瓦特阿尔海姆与冰窖之间所有已知和潜在的物理连接通道,包括通风管、电缆管道和应急疏散路径。现在整个冰窖已从内部被彻底封死成为一个独立的密闭空间,闯入者还在里面出不来。我们的人短时间内也进不去,常规通道已被熔毁堵塞,唯一的安全入口需要至少四十分钟重新校准密钥才能开启。”
她看着路明非,碧蓝的眼睛在投影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们有一个小时。一小时后炼金矩阵的能量会开始衰减。如果在那之前不能控制或解决入侵者他就有可能挣脱束缚,一旦他进入瓦特阿尔海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沉默着。
他抬起眼,缓缓环视会议桌两侧。
老教授们的脸在荧蓝色光晕中明暗不定,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伊丽莎白脸上。
“我去解决他。”路明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要去食堂吃个宵夜。“要死的还是活的?”
伊丽莎白与他对视,片刻,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活捉。”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我要知道他的目的。为什么是冰窖,它在找什么,那张权限卡从何而来,背后是谁……”
冰窖里存放的东西有些绝不能落入龙类或任何别有用心者的手中。
这一点路明非清楚。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推开椅子站起身,皮革摩擦发出轻响,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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