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了路明非混乱的思绪。
他豁然明白了,心脏里隐约的闷痛蔓延开。
男人的视线越过赫尔薇尔投向窗外,隔壁女生宿舍楼苏茜房间的窗口早已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震惊、愧疚和无力的情绪将他淹没。
苏茜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那些难以启齿的关系,知道他混乱的情感纠葛。她今天煲汤送来时的温柔,她谈起诺诺时的平静,她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没什么”……那并非懵懂无知的小孩,她只是在黑暗中选择沉默也选择等待,也选择了容忍。
甚至,路明非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更让他心颤的念头,诺诺今晚这场借酒壮胆、近乎孤注一掷的表白是否也是她们两人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苏茜默许了,甚至……推动了?
那该多难过……
把自己视若珍宝的人推向别人,或者默许别人分享,即使不说,即使微笑,此刻的她是不是正独自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无声地流着泪?
这个联想让路明非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和深深的无助。
就在这时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窗外沉沉的夜幕,巨大如无数把钝刀切割帆布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风声从天而降,瞬间淹没了一切。
整栋宿舍楼仿佛都在声浪中微微震颤,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黑影伴随着狂暴的气流如同钢铁巨兽般骤然降临,笼罩男女生宿舍楼之间那条寂静的小路。
一架涂装低调的重型黑色直升机如捕食的秃鹫稳稳悬停在离路明非公寓露台不远处的低空。
强劲的下洗气流像是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积雪覆盖的地面和楼体上,树梢上熬过寒冬的枯叶和厚厚的积雪被狂暴地卷起、撕碎、扬撒,白色的雪沫混合着黑色的枯叶碎屑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里疯狂地打着旋儿。
机师的技术堪称精湛,庞大的机体在如此低空悬停,竟稳得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精准地打在路明非公寓的露台区域,让他和他身后客厅里三个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女孩瞬间暴露在强光之下。
路明非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露台的玻璃门前。
隔了玻璃他迎着刺目的光柱和扑面而来带着雪粒与机油味的猛烈气流抬头望去。
直升机敞开的舱门边探出一张苍老却轮廓硬朗的脸。
灰白色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深陷的眼窝里一双鹰隼般锐利、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冷酷与沧桑的眼睛正居高临下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汉高。
北美混血种的领袖,一个在暗面世界权势滔天、手腕堪比昂热的暴君。
路明非松了口气,旋即意识到这里算是卡塞尔学院的核心区域,没有人能够在避开学院防空警戒的情况下驾驶着这样庞大的机器出现在此处。
汉高的到来显然已经更昂热报备过。
一条黑色由高强度尼龙绳编织而成的悬梯如同巨蟒出洞带着呼啸的风声,啪地一声垂下来,末端恰好搭在路明非露台的栏杆外,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上来。”汉高吼叫。
路明非回头看了眼客厅,这种时候诺诺和夏弥已经没了兴师问罪的心思,都有些担忧。
“就你一个人。”汉高又说。
路明非点点头,挠了挠眉毛,叹口气对身后的人说:“应该是我委托的事情有结果了,来得这么急大概挺要紧。”
“去吧。”诺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夏弥也挺有分寸,这种时候当然不会阻止。
“公寓里有多的房间,这么晚了夏弥你和赫尔薇尔一起住,我可能明天回来。”路明非说,他拉开露台的推拉门,狂暴的气流夹杂着冰冷的雪粒灌满客厅。
路明非抓住冰冷的悬梯绳索,动作敏捷地翻身踏上,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冰冷的金属梯级硌着手脚,强劲的气流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衣服猎猎作响。
直升机驾驶员看到他抓稳,立刻猛拉操纵杆,引擎发出更加狂暴的嘶吼,沉重的机体猛地向上拔升,悬梯带着路明非迅速脱离露台区域,像被巨兽叼起的猎物。
路明非在剧烈摇晃的悬梯上最后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强光中那间小小的公寓露台和客厅窗口后面三个模糊的身影正仰头望着他。然后一切迅速变小、模糊,被翻卷的气流和雪沫彻底吞没。
巨大的噪音迅速远去,直升机灵活地转向,毫不拖泥带水地加速,很快便化作夜空中一个闪烁的红点,消失在卡塞尔学院防空警戒区的边缘。
路明非死死抓着冰冷的悬梯绳索,悬在半空,感受着芝加哥冬夜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片刻后有人把他拉进了机舱,立刻有滚烫的热咖啡被递到手中。
“三个星期之前你委托我们做的事情已经搞定了。”汉高说。
因为噪音极大,这个身体佝偻的老人不得不在路明非的耳边吼叫着说话。
“你们抓住那只野猪了?”路明非问,倒也并不觉得震惊。
他在诺玛的资料库中搜索过关于公猪尼奥的情报,那家伙是千禧年之后没多久被昂热赶出学院的,原因是违反校规贩卖违禁品。
被驱逐的同时学院还删掉了公猪尼奥关于自己在暗面社会中留下的所有记忆,然后放逐到南美片区,这之后执行部又暗中监视了他挺长一段时间,然后逐渐淡出学院的视线。
他的本名不值一提,既非传承自那些古老的屠龙世家,也与近代以来新兴的豪门全无关系,纯粹就是走了狗屎运觉醒了B级血统的野生混血种。
哪怕后续又有一系列的际遇他的血统得到过精炼、手中还掌握了庞大的黑道势力,在汉高和所罗门圣殿会这种庞然大物联手打击的情况下公猪尼奥依旧无路可逃。
“那家伙在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中很有人望,在确定他手下确实干着贩卖人口的勾当之后我们调集了数量惊人的执行队,也花了整整两周的时间才把他从那些窝棚里揪出来。”汉高说。
这件事情赫尔薇尔其实也有参与,酒德麻衣把路明非的告诫记了下来,一直以最高规格对待。
行动的过程中也确实如路明非所说的那样出现过圣宫医学会的踪迹,不过并没有纯血龙类现身。
路明非回忆了一下在另一个世界自己对付公猪尼奥时的场景,也没多细想。
那是个很聪明的男人,知道谁才靠得住。
这次行动如果不是北美混血种帮忙,以圣殿会的手段大概得花很长时间才能解决,那时候说不定应该被销毁的情报已经完全被毁灭了。
“他在哪里?”路明非问。
“按你的人所说,我们敲断了他的四肢拔掉了他的舌头,现在在芝加哥歌剧院下面的水牢里关着。”汉高微笑。
288.诺诺:你俩还嫩着呢
身穿巴伐利亚裙装的女孩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将汉高和路明非单独领进芝加哥歌剧院内部隐藏的某个地下设施中。
这是间挑高达到十米的巨大圆形餐厅,金色的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垂落,将金色长发盘成辫子绕头领一圈的姑娘们各自藏匿在角落的阴影里,她们的头顶是巨大的肖像油画,都是历史上有着赫赫威名的屠龙英雄。
“我们会在每年六月的第一个周日和圣诞节前夕在这里聚会,除了那些在这片土地的政界与商界挥斥方遒的混血种,偶尔也会邀请如昂热这种在其他组织内部享有极高权力的老家伙。”
“这样看来能出现在这里还算得上是我的荣幸。”路明非笑笑。他很快调整好心情,暂且把公寓里的修罗场抛诸脑后。
公猪尼奥这个人说不上有多重要,可在赫尔佐格野心勃勃的计划里显然有着很重要的地位。同时从酒德麻衣的反馈来看,抓捕他的过程中出现过疑似医学会的势力阻挠,算是彻底坐实这家伙与那群纯血龙类之间存在关联。
要面对老朋友,就算是路明非也不由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如果我们能安然度过诸神黄昏,几百年之后你的肖像同样会出现在这间餐厅里。”汉高微笑。
就在几十年前这家伙还是个纵横北美、能够为了猎杀一头纯血龙类而横跨整个美国的浪荡牛仔,那时候他和昂热是同一类人,大家的心里都燃烧着火焰。
今天昂热仍旧被仇恨之火推动着前进始终不肯老去,而汉高已经因为钙流失而显得佝偻。
路明非与汉高并肩站立,仰头一一扫视过那些面容显得憔悴却威严的油画。
“这么说的话有种我人还没死你们棺材就给做好了的惊悚。”路明非说,
“北美混血种是如何说服校董会让你们把重型直升机开进学院内部的?”
“明天是昂热离开学院的日子……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进行环欧旅行,我们也会在他出发之前进行一次年度例行照会。那架直升机其实是校董会的东西,只有机师是我自己带去的。因为这是学生离校的高峰时期,为了保证安全也为了杜绝某些意外事件的发生,通常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跟学生们挤在同一列火车里。”汉高从姑娘们推进来的餐车里取用了一片面包,掰下来小口小口得吃着;路明非则取了一杯龙舌兰,在虎口上撒了些细盐,舔舐干净后将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吮了口柠檬,从嗓子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不够烈。”他评价。
“以你的血统恐怕只有高纯度的工业酒精才勉强算烈的吧?”汉高笑笑,
“你不好奇我跟学院校长聊了些什么么。”
“我好奇的话你会告诉我?”
“不会。”
“那我问这干嘛。”路明非耸耸肩。
“也不是完全不能透露。”有人搬来两张很舒适的单人沙发,沙发对放,中间的小几上放了餐车上的吃食和烈酒,汉高把自己陷进沙发里,
“自学院建立以来首次,昂热希望能够扩充校董会中的实权席位……这件事情已经谋划了很久,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盟友。”
“尊敬的汉高先生也会想要加入校董会?”
“那意味着世界权柄的所在,没有人会不动心。”汉高说。
“你们达成了意见上的统一?”路明非问。
汉高摇摇头:“很难。”
“怎么说?”
“我们信念不同。”汉高解释,
“圣宫医学会的存在其实我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不过那些人隐藏得很深,像是暗面社会的原始丛林里随着每一株参天大树一起成长的藤蔓……他们确实渗透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个国家的每一个部门都能看到医学会的踪影。这些年来我们算是互利共生的关系,龙类盘踞在混血种世界的每一栋大厦上吸血,混血种也在依靠他们推动炼金术的发展、拖动行业的改革、赚取更多的金钱。昂热希望我能彻底站到他那一边在加入校董会之后对学院和整个美国进行改革,清缴圣宫医学会的触手和势力,但我并非代表自己,所以最终没有谈拢。”
说来校长如今这样焦头烂额还得是路明非来背锅。
不愧是希尔伯特.让.昂热,哪怕几乎孤立无援,依旧能给龙群带来巨大的威胁,让他们不得不收缩自己的触角以免被折刀斩断。
想来虽然不管校董会还是汉高最终都没有选择支持昂热与龙类全面开战,在与圣宫医学会的接触中他们应该还是会收敛许多。
路明非开始去取自己的第二杯烈酒,汉高见他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便也只是摇摇头,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
虽然体量远超西敏寺银行,可汉高的定位在路明非这里与斯诺顿爵士其实是相差不多的。
是否竭尽全力配合息壤和所罗门圣殿会的行动,在各自的治下对圣宫医学会展开清剿,其实最终的决定权都不在他们手中。
昂热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今天和汉高照会时表达的意愿也只是一种试探。
“能在这件事情上为我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已经算是最大的善意,从始至终我都并不奢求你和你的朋友能豁出一切站在我和校长身边。”路明非笑笑,
“不如来聊聊里约热内卢的事情。”
汉高把剩下的半片面包放下,点点头:“是十二个小时之前解决的,捕获并且确认身份之后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们立刻用私人飞机把野猪走空运送来了伊利诺伊州。”
“过程呢?”
“比较曲折吧,我的人负责清空片区围追堵截,你那位助理小姐则带人定点狙杀了效忠野猪的黑道分子,然后在贫民窟中将他缉捕。”汉高说,
“我的人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听说你养了一群年轻漂亮的女特工。”
“嗯。”路明非没有遮掩,“都是些以前没有接触过类似行动的菜鸟,在我接手圣殿会的时候还是被养在总部的花瓶,空有优秀的血统而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这次是她们参与的第一次正式任务。”
新娘团的辨识度太高,很难躲过有心之人的探查。既然如此路明非还不如慷慨地向汉高展示自己接手圣殿会以来对这个组织做出的改革以及新娘团如今所能爆发的战斗力。
“动手之前汉高先生你手下的势力应该已经对公猪尼奥麾下的交易网络进行过细致入微的调查了吧,找到有用的线索了么,比如他的下家是谁?”
汉高隔空挥了挥手,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漂亮姑娘就各自迈着碎步往后远离更多。
“那家伙做的是整个南美洲和美国新墨西哥州区域的野生混血种人口交易……老实说这件事情已经触及了许多人的逆鳞,在不断更新的亚伯拉罕血统契里类似的条款违规也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最开始我的孩子们甚至得到了学院的帮助,但调查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被终止了……如你所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远在太平洋彼岸那个岛国的某个买家。可随之被揪出水面的还似乎包含圣宫医学会的某些势力。”老人压低自己的声音,
“我们内部和校董会都面临着很大的压力,尤其是在如今昂热公开挑破这近百年来混血种与龙类之间平衡的多事之秋,涉及相关事务的调查开始遭到来自内部力量的阻挠,直到行动开始之前所有的线索都被有意无意中断了。”
路明非目光闪烁,果然如他所料,赫尔佐格这条老狗的背后似乎也站着那个从远古时期传承至今的庞大组织。
可是为什么。
当初摆在他们面前的是白色皇帝的王座,那已经是代表世界究极权柄的至尊。
就算组成医学会的核心成员其实都是与黑王诞生自同一片海洋原汤中的初代种,也不可能对此毫不觊觎。
除非他们所图更甚。
“如今人在你们手中,汉高先生有什么打算?”路明非问。
汉高摇摇头:“这是块烫手山芋,我感兴趣的只是摧毁他手下的人口贩卖交易链,对他身上的秘密并不感兴趣。”
“那就交给我吧,稍后我会让人来把他带走。”路明非说。
汉高点点头:“这样最好不错了。”
短短几句话的交流,汉高就已经明确向路明非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北美混血种不会参与息壤与圣宫医学会之间的战争。
就像当年明代皇帝难道真不知国家倾颓至危急存亡、一众文官清流居功甚伟?
只是绥靖、妥协而已。
路明非也并不愿意与北美混血种联合审讯,他有太多疑惑需要那家伙解答,比如影武者、比如进化药、比如赫尔佐格的计划已经进行到哪一步……
长老会有某种限制组织成员将机密透露出去的技术,比如当初路明非用从拉冬口中得到某些隐秘的时候,那条次代种便当即死去。
再加上纯血龙类极难控制,所以一直以来他也没有更好的方式来研究这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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