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虽然这姑奶奶辈分比他们老妈高了不知道多少。
“小白还活着?”娲女问。
她回想起三百六十年前那次轮回时在扬州捡到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小六子挠了挠已经快秃完了的后脑勺:“这些年也活得很艰难了,清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这回要不是小姐您弄回来的龙类心血搞不好都见不到您最后一面。”
娲女眼前那个脏兮兮扎着羊角辫哭起来有点丑但五官很好看的小姑娘跟一张老妪的脸重合,记忆中第一次见她是从扬州城外的死人堆里把她刨出来,被蛮子的残忍吓得呆呆傻傻。
娲女叹了口气,心情没那么轻松了,反而有点沉重。
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在世界上活动百十年的时间,差不多刚好足够经历一个朝代的更迭。
上次苏醒的时候已经是王朝的末年,哪怕是她也回天乏力,只能看着神州陆沉遍地腥膻……可惜当时息壤分裂陷入虚弱,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
周敏皓在这两位身边就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
娲女对他还算平和,平日里相处也像是同龄人,虽然还是把他当做跟班,可毕竟不那么咄咄逼人。可这位看骨龄至少一百五十岁的小六子却是某个大家族里边正儿八经的老祖宗,是个像昂热那样生命里百分之九十时间都活跃在一线的顶尖屠龙者。
这会儿小周同志其实也有点坐立难安,他知道自己等会儿要见的都是些什么人,心里诚惶诚恐。
扭头看了眼娲女,发现自家祖宗满面哀凉不免有些担心。
可其实娲女是在为曾追随在自己身边的那批老人即将逐一逝去而感到难过。
如今国内各大家族的掌权者其实都是靠着各种方式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的明末先民,很快就要一一离去。
遥遥回想当年意气风发,娲女把他们培养起来的时候这些人都还是狂歌痛饮的天之骄子。
如今垂垂老矣行将天人相隔。
“听闻小姐您给我们找了个姑爷的时候大家都挺开心,我们原本还担心自己等不到看见您结婚的那天了。”小六子说。
“周德刚也说过这种话。”娲女笑笑,“放心好了,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们个顶个的都是些欺男霸女的恶棍,活个千八百岁没问题。”
欺男霸女不至于,不过为了重新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息壤这些年也确实手上不怎么干净。
“那就借您吉言了。”小六子笑呵呵的。
穿过一小片底部涂着白漆的桦树林三个人来到了一座并不那么起眼的小院外边。
院墙就是很简单的木质或者竹质篱笆,篱笆的下面种着某种四季都会盛开的菊花,远远的可以看见一座不那么高的山,山上是漫山遍野的三角梅,风一吹花就哗啦啦的飘。
尼伯龙根里没有四季,息壤想让什么花开就让什么花开。
娲女站在篱笆外面仰头看了会儿后面的山,然后对周敏皓挥了挥手就进去了。
小六子绷着的身体松懈了一刹,整个人都变得比刚才更苍老,看周敏皓望过来就慈祥地微笑然后在嘴唇上竖了根手指,等缓过劲儿了又把身子绷着,像是一株不愿意倒下的杨柳。
“我听家里的老人说小姐以前跟五柳先生是朋友,所以他们特地在这里搞了这么个院子。”小六子对周敏皓解释说,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三角梅还在摇曳,周敏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忽然觉得像是很快就要有什么担子落在自己身上了,肩膀很沉很沉。
老人跟在娲女身后进了院子,篱笆门关上,周敏皓背过身站在外面静静等候起来。
院子挺小,也没多少装潢,角落里搭起能让那些瓜果爬藤的架子,架子上藤蔓翠绿,有两个阿婆正在屋子里进进出出,手上端着桂花酥一类的茶点。
除开娲女自己,再算上小六子,这院子里拢共也就十人,可这十个人就已经代表了这个国家最庞大混血种势力的最高权力中枢。
看见娲女走进来,围坐在院子中间那张竹条编成的茶桌周围、几个老人居然都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那样不知道应该将自己的手放在哪里。
“小姐。”有人打招呼。
娲女龇牙笑:“老二你还挺精神。”她走到茶桌边,立刻有个阿婆搬来小竹椅放在她身后。
“托您的福,身子骨还硬挺。”老二说,他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还算茂盛但已经灰发苍苍了。
当年娲女行走天下重新把离心离德的息壤撑起来,然后从各个家族带走他们最有潜力的年轻人跟随在自己身边游历,二十年的时间里这些注定会成为一方领袖的年轻人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也在娲女的见证下义结金兰。
虽然后来大家各自的家族分分合合也闹过矛盾,但最终还是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就是因为旧日的交情还在。大家打生打死到了杀红了眼的时候总能捞出点祖辈的老物件来说道说道,攀攀交情之后你我还是好哥们。
“听说您真的愿意回来,二爷老早就醒了。”小六子恭敬地说。
他跟在场其他几位其实并非一个辈分,按理来说今天能坐在这里跟其他老家伙搭话的应该是他父亲辈的老人。
可惜老六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这个位置也就只能传到这位手里。
当年娲女轮回之前还真给他换过尿布……
“怎么没见到小七?”娲女笑笑问。
其他人都有些伤感,一个面容慈善的老妪掩面啜泣起来:“小七姐姐她,她十年前就已经去了……”
娲女一怔,心里莫名的烦躁。
这群老帮菜里和她关系最好就是排十一的白老夫人和排老七的姜老夫人,大抵因为她们是最年幼的两个姑娘,从小就捧在手心去。
没想到……
很快茶点全都端了上来,大家其乐融融,小六子也是在座的老人眼看着长大的,到了今天其实大家和同辈没什么区别,说话没有顾忌。
他们从明末年间的往事一直聊到当年吴三桂起事反清,然后又聊近代史,聊这些年各自家族的发展……
最后说着说着大家好像就没有多少共同的回忆了,气氛冷落下来,娲女也不馁,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自己两手边的老人。
分明是个还有些婴儿肥的小姑娘,可神情苍苍像是沧海桑田,明亮的点墨眸子里倒映出身边老人们年轻时的模样。
白老夫人颤巍巍的去握住娲女的右手,号啕大哭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小姐风华依旧,我等已经老态龙钟啦。”
娲女摸摸老人的头,像是三百年前在死人堆里把她捡出来时抚摸那个女孩枯草般焦黄的发丝。
轮回一世所有的人际关系都要清零,这一次因为炼金术和科学技术的发展得以通过特殊的方式延续老人们的寿命,所以前二十年仍有故人相伴,也并不那么孤独。
可想到总有一日大家终会别离,娲女还是感到悲凉。
“小十一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可爱的小姑娘。”娲女微笑说。
周围一静,却并不是诧异,而是每一个人都有些哀伤。
这么多年大家都已经从籍籍无名的江湖后辈成长为动动手指都能灭人满门的大佬,可周围亲近的人已经死光了,再没人对他们说那些体己的话。
茶会继续,很快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说起了正事。
“听说小姐这次真的给我们找了个姑爷,是个很优秀的小年轻。”排老大的周老先生沉声说。
路明非的事情他们襄阳周家应该是知道得最清楚的,毕竟最开始和他接触的就是这个家族。
看完那小孩的资料之后周老先生也觉得很有些惊艳,纵观他贯穿整个清朝三百年时光的寿元也未见过这样优秀的人。
娲女没有回答,只是抬眸扫视了茶桌周围的老人们一眼。
“你们不乐意?”她问。
其实来之前蜗女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毕竟她所代表的已经不仅仅只是她自己了,身后还站着整个息壤。
虽然小六子态度好像不错,可这并不代表其他那些老家伙也会认可路明非。
“我把话放在这吧,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认定他了。”娲女咧嘴笑。
263.小祖宗那提上日程的世纪婚礼
回头去看老人们漫长的一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有过跌入低谷的时候,总结起来就是一句颠沛流离。
能享受的都享受了,想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那些伟大的理想不能实现就是不能实现,哪怕再如何努力地活下去也终不能看到梦想成真的那天。
甚至到了如今这个年龄他们在各自的家族中已经再没有血脉毗邻的亲人,哪怕最长寿的儿女也在百年前就已经化作一捧黄土。
再没有活下去的动力,徒然留在人世也只是让他们掌管的家族也变得暮气沉沉。
天色渐渐暗淡,息壤这座尼伯龙根囊括的范围无比辽阔足够装下一座能容纳上千万人的超级大都市,一代又一代依托于此繁衍生息的混血种,通过各种方式在这个远离现实的虚幻空间模拟出周天运转日月星辰,乃至于有了黎明黄昏白昼黑夜之分。
篱笆院墙的外面伫立着一根又一根已经颇有些古旧的铸铁路灯,杆子的上面悬着明晃晃的灯泡,灯影晃动透过仍旧茂盛的梧桐树树叶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小院中,温暖的光火让一切都带上一层薄薄的缅怀之色。
娲女面前的杯盏里茶水清了又换换了又清已经过了好几轮。
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大家似乎就要不欢而散了,不过最终老人们还是选择坐下来如百年前那样谈笑风生,缅怀各自已经逝去的那些时光。
“小姐您这一次出世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们吧。”
“也不算,十多年前我跟周德刚说要去监视路麟城夫妇的时候老大专门苏醒想劝我。”娲女说。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最终周老先生也没有能够阻止小祖宗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后来娲女领周德刚在那座城市的市政府家属大院定居下来、就住在路麟城夫妻和他们那小儿子家旁边,中途还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儿。
小祖宗不耐烦地咂巴着嘴:“以为叫我回来能有什么好事,结果是想棒打鸳鸯……妈的就凭你们手里的棒子能打得动么。”
“过去这么多年您还和以前一样。”老三的眼睛已经蒙着一层薄薄的翳了,身体佝偻着越来越矮小,苍老的脸颊上满是斑点,哪怕燃着熏香也能嗅到隐隐有老人的味道传出来。
北境蛮子肆虐的那些年老三如侠士般行走在神州的大地上,同人厮杀,有过仗剑高歌的时候也有过狼狈逃窜的时候,年轻那会儿留下过很多伤,能活到今天很不可思议。
白老夫人悄悄告诉过娲女说赵三哥其实一直憋着一股劲,他在等着小姐回来,等着再见小姐最后一面。
人的生命其实是很顽强的东西,有时候一股执念就能撑着一具残破的身体在荒芜的草原上跋涉很久。
娲女叹了口气:“就算过去再多年本姑奶奶也是十八岁的美少女啊因为。”
赵家三爷抬头透过眼球表面的翳去看娲女那张下颌线紧绷的、精致的脸,脸上皱出难看的笑。
“小姐您和姑爷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办正事?”他问。
娲女愣了一下,狐疑地扫视每一个人的神情。
“我们从没想过要阻止您做什么事情。”有人说,声音嘶哑虚弱,
“只是很想念您,希望能在死去之前再见见您的模样。”
“别想太多,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死亡不是终点……在座的难道有谁没接触过断龙台?难道不知道就算死去了也会留下锚点在意识的长河里?”娲女喝了口茶水润嗓子,
“别离并不可怕,死亡也并不可怕,也许无穷远的岁月之后我们最终会在意识的长河里重逢,那时候你们是朵小浪花而我是破水的龙,浪花跟龙比是蛮渺小,但水波翻涌浪花永远都在,龙也永远都在。”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脸上也漫不经心,可悲伤像是山那边的浪声一样慢慢慢慢的就把山谷一样的心里填满了。
“其实早在两百年前大家就应该死去了,可是小十一妹说有一天您重新醒来看到陌生的世界和陌生的人,心里应该是空落落的……我们经历过血之哀最痛苦的时刻,知道孤独像是水流那样漫长的折磨。小姐您也会孤独吧,为了让您不那么孤独所以我们努力活到今天,这样也许当有人欺负您的时候我们还能帮您出气,当您害怕的时候还可以像过去那样有我们陪在身边。”
某个老人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茶桌边响起来。
娲女啜饮茶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小家伙们把我唤醒的时候告诉我说老祖宗快醒醒有个臭小子把我们家娲主拐跑啦……那会儿其实我挺高兴的。”白老夫人笑眯眯地打量娲女那张如明晰清丽的脸,灯光下女孩的肌肤素得像是雪,她看得有些痴了,好像那一年她哭泣着被很多人的尸体埋在下面等待死亡时、恰是如此刻这般明媚的一张脸的主人把她拉了出来。
只是那时候小姐的脸颊上全是愤怒,牵着她的手登上千疮百孔的城墙,执剑从这头杀到那头,等到衣服都被血浸透才停下。
“我以前是兄弟们之中最年幼的那一个也是最臭美的那一个,可是早在两百年前我已经已经不再照镜子了,有时候摸到自己褶皱的皮肤察觉到身体机能的下降,会感觉死亡的越来越近也会知道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我并不害怕,相反我挺羡慕小七姐姐的,她死去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人流泪,也不用再承受那种不舍死去的苦痛。”白老夫人用两只手握住娲女的手腕,她已经变得浑浊的眼睛里神情温柔,声音也温柔,
“如我这种老家伙一日不死去家族就一日不能涅磐重生。来自三百年前明末时期垂暮的藤蔓会一直盘踞在那些参天大树的身上汲取它们的营养……所以当我们听说小姐您终于找到那个能够陪伴在你身边的人后大家都很开心。”
微不可察地发出一声叹息,娲女垂下眸子。
“这样即使有一天您从长眠中醒来听到我们死去的信息也不会再觉得孤独,有一天来到我们的坟墓前面或许还会带上两壶好酒,叙那些逝去良久的旧。”白老夫人泪眼婆娑,混浊的泪沿着脸颊的沟壑流淌。
老人们都沉默着,幽幽地望向娲女的眼睛。
“你们都这么想?”娲女问。
没有得到回答,但是娲女已经知道了答案。
“所以这次回来你们其实想做的并不是跟我兴师问罪,而是与我告别……”
“如您自己所说,小姐,死亡并不可怕,无穷远的未来我们还会在一时的长河里重逢。”姜家的老人轻声说。
“已经决定了吗?”娲女问。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苏醒了,然后会安排各自的后事。”周老先生微笑,他的脊梁还是笔直,像是那个仗剑天涯的少年重新回到娲女身边,
“权力的结构就是金字塔,我们这些人盘踞在金字塔的最顶端熬死了一代又一代,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对我们有怨言……我想也许是时候把所有的一切都让出去了。”
“谢谢。”娲女说。
用龟息的方式延续自己的生命其实是很痛苦的事情,但哪怕是最顶尖的混血种寿命也很难超过150岁,这些娲女一手带大的孩子不愿让她归来时感到孤独所以一直苟延残喘。
所以娲女对他们道谢。
“不必如此,如果不是您的话我们这些人早在那场战争中就已经死去了。”老五是刘家的家主。
这个家族曾经无比辉煌,即使已经衰落却还是如此强大。
“我明白了。”娲女说,“你们陪我走过的路我会记得。”
“小姐您总是很乐观,所以绝望的时候也不要放弃,所以哪怕孤独到只能抱紧自己也要咬着牙撑下来。”白老夫人嘱咐。
“我不会了。”
“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孤独了。”娲女歪歪脑袋,笑起来的时候眸子里像是有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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