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狸西木
她往椅背上一靠，大口大口地吸气喘气，把罐子里的可乐稀里哗啦地吸到了底。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缓缓……”
于是，王兮又给她拿了一罐可乐来。杨天晓拉开拉环，插入吸管猛吸了几口，眨巴着眼睛，才露出一副复活过来的表情。
“你们两个挺厉害的嘛……都面不改色的……”她不得不感叹道。
江萧宇倒称不上面不改色。他也擦了不少汗，只不过不像杨天晓这么夸张而已。
王兮是真的厉害，她吃了这么久，一罐可乐都没喝完，神色也是泰然自若。
见江萧宇也吃得差不多了，她便把电磁炉的档位调到最低。
“稍微缓缓再吃吧，素菜还剩了不少，总不能浪费吧？”
江萧宇和杨天晓都点点头。
王兮拿起自己的那罐可乐，也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切换到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姿势。
“好吧，那就趁此机会聊点严肃的话题吧。”
“你确定要选文科吗？”江萧宇马上就问道。
“诶，一上来就聊这个啊……”
“就聊这个吧。”
“好嘛……你是确定选理科了，对吧？”
“嗯。我的想法是，选理科的话两年后的选择余地更大一些嘛。早上贴出来的月考成绩单我也看了，其实……你理科成绩一点不差嘛。”
王兮没有回应，只是叹气。
“天天呢？还是没定下来吗？”
杨天晓摇摇头。
“下周就要交意向表了哦。你在纠结什么呢？”
“她也希望你选理科，能继续留在一个班上吧。”江萧宇说道。
但杨天晓对他的话未置可否，只是垂下了视线。
“如果天天你只是希望跟我继续在一个班，选文科也可以哦。我跟爸爸打个招呼，把你和我分在一个班完全是小事一桩。”王兮又看向江萧宇。“如果你这家伙改主意了，把你也一起打包也不是不行。”
江萧宇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不愿意是吧？哼，叛徒。”王兮用有些哀伤的目光注视着他。“你看我多宽容啊，居然还愿意请你到家里来吃饭呢，叛徒。”
江萧宇带着一丝惭愧和尴尬，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的确算是叛徒吧，对你来说。但是……你的艾琳姐姐不是啊。真的不是。我跟你说过的吧？我理解你的那种感觉，真的……但是，人都是复杂的，很多看似冲突的情感是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心中的……”
王兮打断了他。“她都跟你说过些什么呀？”
“也没说什么，但是……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她真的……真的很伤心。”
“需要我提醒你吗？她也是个演技高超的女人哦。我都是跟她学的。”王兮冷冷地说道。
“我觉得……有些感情是演不出来的吧？”
“哦，所以你宁愿相信她，都不愿意相信我是吧？”
“你……你这又是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是在跟你演戏、在逗你玩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也是在跟你演戏啊？”
他移开视线，不知该说什么了。
而杨天晓见他们两个一副快要吵起来的样子，也有点紧张起来了。她用不安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停地来回。
片刻的沉默。
王兮起身离开餐桌，去了自己房间。一小会儿之后，她拿着一个厚厚的旧笔记本出来了。
她将那个笔记本放在了江萧宇面前。
笔记本是皮纹纸做的封面，已经泛黄了。
封面上，有两个用记号笔以清秀的笔迹写出的大字——菜谱。
“这就是我妈妈留下的菜谱。你看看吧。”
说着，王兮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而江萧宇拿起笔记本，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他还记得春游那天，她跟他描述过这份菜谱。
第一页果然就是宫保鸡丁。
具体的制作流程江萧宇没有细看，因为他自己也会做，流程跟老妈教他的大差不差。他扫了一眼就翻到了另一面。
写着“家传秘方”的那一面。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不是在逗你玩吧？”
江萧宇勉强笑了一下，又点点头。
王兮妈妈留下的“家传秘方”是这样一句话：
给未来的兮兮：记住哦，做饭好吃的唯一秘方，就是“爱”！
好几种不同的情绪同时涌上江萧宇的心头，他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了。
他实在不想在两姐妹面前失态，所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来平复情绪。
但是，他这微妙的反应以及把两姐妹都感染了。
屋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王兮抬眼望向天花板，火锅里腾起的蒸汽正在餐厅的灯光中缭绕不停。
“其实我也知道，一直都知道……赵艾琳没有骗我。她只是太狡猾了，从来没把自己最隐秘的目的告诉我而已……”
她的眼里闪起了泪光。
“你们知道吗？这本菜谱是妈妈给我准备的成年礼物，她本来想着把它写满就好好保存起来，等我成年的那天交给我……
“所以……这本没写完的菜谱之前一直是爸爸保管着的，和妈妈其他的遗物放在一起。这本菜谱上初中前我都没见过。是爸爸见我喜欢做饭，才拿出来给我的。
“当时，我看到秘方的那一页就大哭了一场。因为……居然一模一样……赵艾琳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跟我说过，‘兮兮你一定要记住哦，爱，是唯一的秘方’……”
第90章 “爱”的第二章（1）
所以说，“爱”到底是什么呢？
很多人都说，“爱”是幸福，是喜悦，是欢乐……总而言之，听起来是一种让人高兴、让人感到积极的东西。
但为什么，我所感受到的“爱”，总是伴随着悲伤和痛苦呢？
“爱”这种东西，真有什么值得歌颂的意义吗？
“爱”有很多种，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最开始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这样的：
外公“爱”过妈妈、“爱”过自己的女儿吗？
关于妈妈的身世，她在世的时候没跟我说过太多。除了外婆，妈妈那边的亲戚我也没见过几次。而且，就算是外婆，每次见面的时间也很短暂，一起吃顿饭，给我点零花钱或者小礼物，就完事了。
而外婆和妈妈谈论的某些话题，当时我还小，完全听不懂。
我知道我还有一位素未谋面的外公。为什么他不来见我和妈妈呢？为什么外婆每次来看我们，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呢？
尽管有这样的疑问，但我从来没问过。
所以，在妈妈的葬礼上，我第一次见到外公的时候，我很害怕。
当我看见外公在外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灵堂时，我很害怕，一下子就躲到了爸爸身后。
我觉得，他好像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因为还有些事没有完成，所以才勉强撑着一口气。
外公来到我和爸爸面前，用那种比死人还空洞的神情打量着我们。
爸爸拉着我的手，让我站在了外公面前。
“兮兮，叫外公。”爸爸轻声跟我说道。
但我咬紧牙关，什么也没说。
外公虚弱地笑了一下，木然地拍了拍我的脑袋，便缓缓走向妈妈的灵柩。
跟外公外婆一起来的，还有大姨和三舅两家人。
赵艾琳当然也来了。
据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听爸爸说过，我刚会走路的那会儿，大姨就带着这位姐姐来家里看过我。
但这事我当然不会有印象。
所以对我来说，那就是我第一次跟她见面。
她大我七岁，那时刚上初二。她和长辈们一样，都是一身黑衣。她跟在大姨和大姨父身后，跟我和爸爸打了招呼。
爸爸也为我介绍了这位姐姐。
赵艾琳在我面前蹲下来，冲我轻轻笑了一下。
“能让姐姐抱抱你吗？”
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妈妈突然离开的那几天……我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整个灵堂里，只有面前的这个人可以亲近。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表示。
赵艾琳也许是见我并无抗拒的打算，也就顺势把我拥入怀抱。
说来也怪，那几天……我甚至不能理解“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被她这样抱在怀中，我忽然就懂了。
赵艾琳的怀抱……跟妈妈很像……
而妈妈却再也不能这样抱着我了……
但赵艾琳给我的这点温存很是短暂。
因为，灵柩那边，外公爆发出的嚎啕大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外公扶着灵柩，望着已经醒不过来的妈妈，嚎啕大哭着。
所有人都围上去劝慰着他，但不起作用。
“二妹啊……爸爸对不起你啊……真的对不起你啊……爸爸早就想跟你说对不起了啊……为什么不给爸爸一个机会啊……”
灵堂里回荡着外公的忏悔。
忽然，外公身子一栽，晕倒在了灵柩前。
于是，灵堂里一片混乱……
最后，三舅叫了救护车。外公是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走的。
那就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外公见面。
几个月后，外公也去世了。
爸爸本来也打算带我去参加葬礼的，但我死活不肯。他没有强迫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妈妈离开之后……爸爸也变了。
他变得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我记得，爸爸其实是个很风趣的人。妈妈还在的时候，他经常能说些我听不大懂的笑话，把妈妈逗得捧腹大笑。
他说过，他最喜欢看妈妈笑了，所以总是想方设法地逗她。
但是……他满肚子的话无人可说了。
他是个很尽职尽责的人民教师。料理好妈妈的后事和车祸赔偿的琐事之后，就重新投入到了教书育人的工作中去了。
对我，他也尽力了。他尽力履行了作为父亲的义务。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但是……他可能爱妈妈更胜于我吧。我和他之间总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也许，对爸爸来说，看见我就会让他想起妈妈，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总觉得他想尽可能地避开我。
他不太会做饭，所以我们父女俩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教师食堂解决的。后来我自己混熟了，都不需要他带我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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