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两人一马随即来到金月湾的工坊区域,为鱼饼量身定制了一套全身马甲,一切忙完之后,两人便牵着鱼饼出城了。
路上,阿斯让见依莲尼亚的眼神始终不离鱼饼,于是说道:“你要是想骑,就骑到她背上试试吧。”
“余……”
“你就当是帮我驯一下她。”
“恭敬不如从命。”
依莲尼亚跨上马背。这次鱼饼的反应没有先前那般剧烈,反而平静许多,不知是驯服了,还是慵懒的本性再度发作,但就目前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阿斯让牵着鱼饼,依莲尼亚坐在马上,两人如此行了一小段路。
“阁下请停步,”依莲尼亚垂着耳朵说道,“余要下马。”
“怎么了?”阿斯让抬头问她。
“饥民遍地,余却高坐马上,”依莲尼亚语气低落,“余实在是……羞愧难耐。”
“怪不到你头上。”
阿斯让止住脚步,扶依莲尼亚下马,“目前我们能做的事还是太少。”
脚跟落地后,依莲尼亚沉默稍许,而后摇头说道:“阁下,若放任贵族纵马践踏月河谷底,只怕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余不敢想象那副光景,余还记得家父曾经说过,粮食是最重要的东西,一旦没有粮食,人就变得不那么像人了,精灵……精灵亦然。”
“……那就得算计一下贵族了,”阿斯让沉声道,“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的想法。”
依莲尼亚定了定神,“余愿倾听阁下的想法,再行决定。”
“回驻地说吧。”
鹰狮团的驻地里也有简陋的养马场所,数量不多,寥寥几匹而已,算上新来的鱼饼,总计也就六匹。这些马并非战马,基本只用来驮运各类物资——五六匹马的力量足够拉动一头死龙,毕竟有大型板车,还有人力助推。
真没有哪个蠢蛋会骑着马向龙发起冲锋,且不说马儿有没有那个胆子,就是真有无所畏惧的神驹,如此无谋的举动,多半也只会连人带马,折进龙的胃里,和宅急送无甚区别。
阿斯让将鱼饼安置好,随后又陪依莲尼亚训练了一下猎团里值得期待的新人。到了夜晚,阿斯让向依莲尼亚提议,不如定期将银狮团里的猎人们聚到一起,举办比武大赛,给优胜者准备一些小奖品,“人还是需要娱乐的,让他们在台上发泄一番,总比私下偷偷打牌赌博强。”
“阁下不许参赛。”依莲尼亚微笑。
“你也一样。”
说是这么说,但两人为了炒热气氛,还是率先登台,用木剑打了一场表演赛。依莲尼亚要求阿斯让不许放水,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银狮猎团名义上的团长,不能让她输的太难看,因此到了台下,难免不被依莲尼亚拷打两句。
后续为了避免发生流血事件,比武赛采用摔跤形式举行。阿斯让比较看好矮人,觉得埃里克有很大概率取得优胜,但结果却令阿斯让大感意外,半决赛时,矮人像打假赛似地被人轻松摔倒。
“其实我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被阿斯让问及原因时,矮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喝点生命魔药。”
“保命的东西,哪敢随便喝呀。”矮人说。
“你放心喝,保命有我。”
“你牛。”矮人竖起大拇指,“好,听你的。”
话说比赛的优胜者,居然是那个大块头的光头男,这家伙力气是有的,依莲尼亚给他额外补贴了些金币,作为胜利的奖赏。
赛完收工,待到晚间夜深人静,依莲尼亚悄声来到阿斯让帐内。
该聊正事了。
第52章 我最喜欢看贵族打架了
“深夜打扰阁下休息,请见谅。”
依莲尼亚的性格过于认真呆板了。阿斯让拿来坐垫,喊她坐下。她没穿甲衣,大概是担心穿戴甲衣会让走路的动静变大,被人发现了会引起非议吧。
“感谢。”依莲尼亚侧腿坐下,与阿斯让保持两臂距离,似乎等不及了,于是开门见山地问道:“阁下打算如何处理金月湾的大小贵族?”
“还记得针对布莱恩的那封威胁信吗?布莱恩是河谷地区影响力最大的领主,拿捏住他的软肋,其他贵族便难以掀起风浪,但他对我们服软,不代表他会对领民服软,他若想在自己的领地上重树权威,最快的办法就是吊死那些不服从他的领民,再通过奴隶贸易,从其他行省引进农奴补充缺失的劳动力。”
“各省气候不一、水土不服,奴隶务农水平参差不齐,然法兰各地必须抢种抢收,避免爆发大规模饥荒。”依莲尼亚说。
“因此我们要把河谷地的乡民送上谈判桌,还要给他们讨价还价的筹码。这个筹码本身必须足够硬,迫使魔女们公开下场,站到他们那一边去。”阿斯让一边观察依莲尼亚的耳朵,一边说道:“我的想法是,暗示乡民们把布莱恩的女儿往圣都最为看重的‘魔女血税’上靠拢。”
“阁下,你想引导乡民污蔑一位大贵族。假如那女孩儿并非魔女,乡民们该如何自处?”依莲尼亚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阿斯让无法从中窥知她内心的真正想法。
“那就拖下去,一直拖到我们从教团手中救出一批魔女。”
“这不是阁下的真实想法吧?”依莲尼亚凝视着阿斯让,说道:“阁下勿要对余有所隐瞒。”
阿斯让只好回答:“农民不蠢。如果那女孩是魔女,他们不会轻易将这件事捅破,谁能保证新来的领主不会更坏更糟糕?可如果那女孩的确不是魔女,最好的结果就是起义的领头人接受我们的建议,将布莱恩拉下马后承担责任。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第三种情况。”
“余也一样,”依莲尼亚点头,“余唯恐他们自立为王,受仇恨驱使,行迫害魔女之举,如此便无转圜余地,势必血流成河。”
广大农民分受不同领主管控,彼此间互有地域歧视,难成气候,除非公然迫害魔女,小规模的“武装讨薪”行动尚在圣都容忍范围之内,可若触及底线……
“所以,还是得尽快向农民喊话,让他们务必保证‘魔女’的性命安危,”阿斯让继续道说,“此外龙也是个问题,如果没有龙,他们尚有可能把贵族耗上谈判桌,但现在两边人都耗不起。”
平民已习惯在魔女的庇护下生存,武德渐退,像诸王时代那般,纠集十数个村落联合猎龙的英勇事迹已然成为绝唱,古代的猎龙守则也仅有残篇流传后世。
“龙是当前最紧迫的威胁。”依莲尼亚点了点头。
“这一点也能为我们所用。”阿斯让说,“法莉娅有能力站在仲裁官的立场上处理此事。”
“既讹诈贵族,也讹诈平民。”依莲尼亚锐评道。
“讹诈这个词有点难听了,用调解是不是更好一点?”阿斯让说,“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假如你无法接受用龙来逼迫——”
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谁让钱袋子在你手上。
这时,依莲尼亚打断说:“阁下,余并非不晓变通之人。目前看来,此乃见效最快的好办法,余没有不支持的理由。”
“那就好。”
二人的谈话到此结束,依莲尼亚起身告辞,阿斯让一时嘴快,下意识道:“我送送你吧。”
“劳阁下费心了。”依莲尼亚点了点头。
咦?什么意思?你真让我送你啊?阿斯让目光诧异。
“阁下缘何吃惊?”依莲尼亚问。
阿斯让没有作声,他不知道如何作答。
“想来阁下担心绯闻,实不必向余示好。”依莲尼亚说,“余与阁下皆需洁身自持。”
看来依莲尼亚已经洞悉了一切,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刻意为之。
被狠狠讽刺了一通,阿斯让心有无奈,望着依莲尼亚那张无比平静的面庞,突然鬼使神差般说道:”刚刚是我失言了,不过,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送就得送。你就当我是睡不着,闲着没事出来放风好了。”
阿斯让想,依莲尼亚很大可能在心底给他打上了下头的标签,那他不表现得下头点,可不就亏了吗?
依莲尼亚闻言,罕见而短促地叹了口气,说:“那……还请阁下同余保持一段距离。”
她掀开帐门,大步离开。
半精灵的视力在黑夜中依然可靠,而阿斯让有着赐福的加持,亦是不遑多让,他吹熄帐中蜡烛,算好时间出去,和依莲尼亚隔着远远一段距离。
走了很久,阿斯让方才醒悟,依莲尼亚是在巡夜,她并不准备回去歇息,简直就是位超人。
“阁下不累么?”依莲尼亚渐渐放慢脚步,终是回头问道。
“你这是包揽了守夜的活?”一路走来,阿斯让甚至没看到其余人的人影。
依莲尼亚没有回答,学着阿斯让自说自话:“阁下若是不困不累,说明阁下作息时间紊乱,余乃半精灵,随时可以闭目养神——”
所以白天喊你你不应时,你是在打瞌睡。
“——阁下身为人类,不可过度熬夜操劳,”依莲尼亚顿了顿,耳朵耸动两下,“需节……尽快调整。因此,余劝阁下还是早些休息为妙。”
“……近期应该没什么异常吧。”阿斯让问。
“阁下大可放心休息。”依莲尼亚道,“心怀不轨、夜攀城墙之人皆被逮捕……城头悬挂的尸骸愈发多了,观之令人胆寒。”
精灵多居于法兰,因此金月湾城头不乏精灵参与夜间巡逻,教团即使派出刺客,也难逃精灵法眼,无怪二者势同水火。要不是天气冷,这些可疑之人的尸体恐怕早就腐烂,不但招惹蚊蝇,还会在难民间传播疫病。
“那你小心些。”
“余在夜里只强不弱。”
这话在理。
阿斯让回到帐中躺下,一觉睡到自然醒。
因为起的晚,所以没食吃,依莲尼亚也没给阿斯让额外补餐的特权,他又懒得动手,简单洗漱一下,便离开驻地,进城找梅要血喝。
城门口闹哄哄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阿斯让走近去看,在吵闹的人群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金发尖耳,身形妙曼——实际如此,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身材却被甲衣遮掩,反倒显得英武。
依莲尼亚,她也在这儿。
阿斯让走到她身边,同她打过招呼。
“阁下。”依莲尼亚简单致意。
“什么事这么吵?”阿斯让扫了眼闹哄哄的卫兵,“难不成抓到天神教团的人了?”
“非也,昨夜河谷地农民发来最后通牒,他们趁夜在外围难民营中留下多道通告,以家属为人质,要求布莱恩勋爵等一众贵族在河畔镇以南的风车庄园中举行谈判。”依莲尼亚神色凝重。
“他们等不下去了。”阿斯让说。龙的胃口无穷无尽,农民可以暂时上供家畜求得片刻安宁,但这安宁稍纵即逝,龙吃完家畜,就要开始吃人。
依莲尼亚微微颔首,说道:“贵族同样如此,很快便会做出回应。”
“关键就是这两天了。”
“恐怕是。”依莲尼亚点头道,“阁下是要进城吗?余与阁下同去。”
“需要保持多远距离?”阿斯让问。
依莲尼亚想了想,说:“两臂距离即可,远了不便交谈。”
近了怎么说?阿斯让没问出口。
然而谜底很快揭晓,答案是梅会吃醋。
“你昨天也和依莲尼亚在一起。”
“嗯……在办正事,”阿斯让回梅的话,“我们在买马。”
正如依莲尼亚预料的那般,城内绝大多数贵族迅速做出回应,他们的地产多集中于富庶的河谷地带,交由至亲或值得信赖的旁亲打理,无法容忍农民们的敲诈行径,许多侥幸逃脱农民搜捕的乡居贵族及其亲属涌进市政厅诉苦,添油加醋地说着农民们的暴行,求魔女还他们一个公道。乱糟糟的气氛里,依莲尼亚刚一进门,便被法莉娅喊了过去,说是要安排指挥权的授予仪式,法莉娅百忙之中迫于无奈,只得放手让梅和阿斯让单独待在一起。
“大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落魄贵族见阿斯让竟能与魔女站在一起,故而认定阿斯让是个受宠的新贵,因此不由分说地黏了上来,哭诉道:“那群暴民、那群恶棍!他们必然早有预谋!魔女大人,他们弄了口大铁锅,一旦抓到贵族,就把人扔进去煮了吃!”
“直接扔进去?”梅歪头问,“你会把一整头猪扔进锅里煮吗?毛发、鲜血、排泄物,都混到一起啦。”
“这个……这个……”老贵族一时语塞,“是我一时口误。”
“一群大字不识的农夫,能造出可以装人的大铁锅?应该是从哪家贵族手里缴获的。等下,烹刑不是诸王时代用以惩罚罪人的刑罚吗?此等酷刑不是被伟大的建城者爱莎废止了吗?难不成你们这帮乡居贵族,竟无视爱莎的禁令,又偷偷摸摸搞出这种野蛮的刑罚?!”阿斯让不无讽刺地恐吓道。
梅也在一旁帮腔,皱眉道:“是这样吗?”
“我以我的家名发誓!我向来不苛待农民,是他们贪得无厌,卑鄙无耻。”老贵族义正言辞地为自己开脱,“是我在养着他们哩。”
“呸!约克家的老杂种,真是厚颜无耻。”另一位年轻贵族走过来,他似乎与老贵族积怨已久,双方一见面便剑拔弩张。
“那你又是谁?”梅问他。
梅对这些贵族无甚好感啊。阿斯让莫名想笑。
“我是克莱斯特家族的罗伯特,”年轻贵族顶着老贵族的讽刺谩骂,进行自我介绍,“尊敬的阁下、尊贵的魔女大人,二位切勿听信这老杂种的奇谈怪论。”
“哈,年轻人,如果我是你,我定会尊重长者,向他请教生财之道。”老贵族阴狠道。
“您的生财之道就是增设‘伐木税’、‘拾柴税’、‘洗浴税’、‘门窗税’、‘准许税’,还有……”
“什么叫‘准许税’?”梅好奇道。
“生火、吃饭、饮酒一类的税,哦,我刚刚想到一个更好的说法,叫‘准许生存税’,这老杂种为了推广这一税类,还专门把我们这些附近的贵族喊到一起开了个会,还好我等的底线都比他高一点,没有增设这一税种,”罗伯特轻蔑地瞪了一眼老贵族,“于是他家的农奴便往我等的领地上逃窜,而他竟以此为由领兵进犯我等领地,活该落得如今下场。”
“你又好到哪去?”老贵族冷笑了声。
“至少我和我的家人全须全尾地来到了金月湾,财产得以保全,并且我还能为我的家族添砖加瓦,你却不行了,祈祷农民没让你绝后吧。”罗伯特低垂视线,嗤笑道:“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硬要收‘结婚税’,反正我等都对村妇下不了手,她们粗俗又野蛮,你看你……嗤……”
所谓结婚税,是指农民结婚时要向领主缴纳一笔税款,如果交不上税,领主便有权将新娘接到宅里过夜。不过,绝大多数领主都不会实际行使这项权力,他们宁愿从农民家里象征性地搬点东西走,毕竟……村妇很难入他们的眼。
突然,一旁的梅冷声道:“我也是村妇。”
“哦……万分抱歉。”罗伯特因一时失言而倍感汗颜。
“克莱斯特家的年轻人,你竟敢侮辱魔女!”怒不可遏的老贵族高声喊道。
哎呀,要是把法莉娅引来,事情可就不妙了。
阿斯让更讨厌老家伙,于是决定帮年轻贵族一把,俯身在梅耳边劝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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