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59章

作者:悲凉鸽

  这一路上,阿斯让可谓见证了龙面医生们的多样性,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时刻与人保持距离,凡有人靠近,便要用手中木杖戳刺的家伙,他对待食物的方式也极为粗暴,救济用的食物全被他远远扔在地上,穷人们争相上前捡食,抢到了食物,根本不顾脏,直往嘴里面塞。

  又过几个拐角,狭窄的街道瞬间宽敞许多。阿斯让看着眼前的光景,不由暗想:那本用于烧制砖瓷的窑洞,怕已成为焚烧尸体的地方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那般。

  当三具尸体被送入砖窑后,菲尔德医生用木杖压住担架的帆布,男孩们熟练地将两旁木棍抽出,而后菲尔德医生举棍一挑,将帆布丢进旁边煮着沸水的水缸中消毒。

  男孩们也纷纷脱掉了身上的单薄长衣(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剪开三个洞的布),一样丢进沸水里消毒。

  两三分钟后,菲尔德医生把帆布和长衣一件件捞起,搭在一边放凉,孩子们才拿起衣服,把水拧走,但还是湿淋淋的,穿着肯定不舒服。

  “风一吹,容易感冒。”阿斯让说。

  菲尔德微微点头,一个孩子抢在他之前说话:“索菲婆婆会用魔法,我们只要她面前一站,衣服马上就干透啦。”

  阿斯让听后不免好奇,魔女们唯恐对瘟疫避之不及,没想到竟有人以身涉险。

  “那就快去。”菲尔德挥挥木杖,孩子们结伴跑开。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等到尸体焚化完后,菲尔德自言自语地为这家人祈祷,阿斯让也跟着照做。

  “我听说凯旋式的主办人有两位,”菲尔德侧身望向阿斯让,“你的主人是哪一位呢?如不方便告知,还请当我没问。”

  阿斯让说我确实不方便告知。

  “我大概能猜到是哪位,不过,是谁都无所谓,”菲尔德说,“这里现在是什么样,你也见到了,瘟疫退潮之前,无人能从从这片诅咒之地逃出去。我以为,相比这地方的可怜人,你更该关注封锁区外的街头混混。”

  事关法莉娅,行事必须小心谨慎。阿斯让与菲尔德仅有一面之缘,不愿将“净血”一事和盘托出,因此迂回说道:“人染上这种瘟疫后,便无药可医了吗?”

  “或许有,但我不知道。”菲尔德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他们临终时的遗言,替他们收敛尸体,以及……想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

  “什么办法?”阿斯让问。

  “不,没什么。”

  阿斯让感到奇怪,“如果有办法减轻病患的痛苦,还请告诉我,我会说服我的主人——”

  话没说完,菲尔德就打断说:“不可能的。”

  阿斯让微微皱眉,菲尔德口中的那个办法,莫非是将那些受苦的病患提前杀死吗?如此想着,阿斯让望向菲尔德,但冰冷的龙首面具将菲尔德的表情完全藏住,他不愿再吐露任何一个字。

  局面僵持住。

  “不、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突然间,外面传来阵阵呼声,原先离去的那些男孩急匆匆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大喊道:“不好啦,菲尔德先生,索菲婆婆她……”

  “她怎么了?”菲尔德问。

  “门……好多人聚在索菲婆婆门前。”

  “他们手里拿着棍子。”

  “还说要找索菲婆婆算账!”

  男孩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等他们说完,菲尔德便火速离开。

  阿斯让追着他的身影,穿过数个狭窄潮湿的街道,传进耳中的谩骂声随之愈发响亮。

  “喂!你们干什么!”

  阿斯让听到菲尔德的声音,转过一个拐角,他追上了这位带着龙首面具的医生。

  “菲尔德,别来碍事。”另一个戴着龙首面具的医生喊道,“你好好想想,菲尔德,这场瘟疫是什么时候爆发的?正是这魔女搬来滨海区后不久!”

  聚在小巷里的人群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桑德医生说得不错。”

  “大伙谁不觉得蹊跷?一个魔女,居然在我们滨海区住下了!然后咱们这儿就成片成片地死人!”

  “从没有哪个魔女会到我们滨海区来!”

  “我看这魔女就是想临死前带我们一起上路。”

  “魔女,滚出来,让大伙瞧瞧你的真面目!”

  群情激愤之下,人们无惧魔女。假如死亡近在咫尺,魔女也就不足为惧了。

  何况藏在那扇木门后的,还是一位行将就木的年迈魔女。

第11章 圣酒

  “索菲生于滨海区,她想在此安度晚年。”

  菲尔德为索菲辩解着,可在激愤的人群面前,他的声音是如此渺小无力。

  “那更合理了!”有人鼓动道,“难怪她对我们恨之入骨。以前受了欺负,现在报复我们来了!”

  “你们!你们怎能血口喷人!”菲尔德喊道,“桑德!你我都知道,这场瘟疫是从一艘船上蔓延开的。”

  龙面下的桑德不知是何表情,他冷声道:“菲尔德,你执意为索菲说好话,那你也会死。看看这些人吧,他们快要疯了,必须要有一个发泄口,让他们出口恶气。”

  菲尔德推开桑德,朝人群喊话,可人们哪里还听得进他的争辩?

  “大家好好想一想,”一个蓄着络腮胡的男子喊道,“这个索菲,为什么要保留她早年生于滨海区的历史呢?当然是为了让当初欺负过她的人明白,这是她的报复!大家有所不知,这女人觉醒成魔女前,在我们滨海区当过三年小乞丐!我爷就是太心善,给这小乞丐买了一块面包,结果呢,她非但不感谢,还偷了我爷一身钱。当年啊,这个小毛贼就是行窃惯了,经常被人抓了一顿打……”

  “所以怀恨在心,快死了还要来害我们!”

  “小偷,活该!”

  “打过她的人活得没她久,所以她恨到我们头上来了!”

  人群将门围得水泄不通,阿斯让一时间也找不到办法驱散人群。

  正当他思考对策时,几个胆大的男人竟直接撞开了魔女的屋门,而就在破门的刹那,一股独属于瘟疫的恶臭气味自房内喷涌而出。

  “瘟疫!连魔女都感染了瘟疫!”

  “她快死了!”

  “天啊!”

  闻到这股气味后,原本愤怒的人们惊恐后退,菲尔德慌忙挤进散开的人群,朝屋内奔去。

  瘟疫压垮了众人的怒火,人们好似遇水的蚂蚁,很快土崩瓦解、夺路溃逃。

  屋内昏暗,老魔女的身姿在阴影的包围下显得格外孤独。菲尔德跪在床前,默默无声,从门外透进的阳光照在他身后,铺上一层金辉。

  “你不该来的,一开始就不该跟来。”菲尔德听到阿斯让进屋的脚步声,声音冷得可怕。

  “是吗,我倒觉得……我来的正是时候。”阿斯让盯着菲尔德,质问道:“你刚刚给她喂了什么?”

  “一滴圣酒。”菲尔德微微转身,头上的龙面渗人不已。

  他手拿一支细长药瓶,瓶中液体红到发黑,龙面下传来低沉的声音:“它可以让人在痛苦中得到片刻的安宁。”

  “所以,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减轻痛苦的手段。”

  “是啊,”菲尔德缓缓地点头,声音中藏着无奈与哀伤,“这里的人生活在地狱边缘,需要有人指引他们挣脱苦海,不是吗?我没有能力救人,但至少能用它,让这些饱受病痛折磨的可怜人,安详地走完最后一程。”

  阿斯让望向床上的魔女,“她怎么样了?”

  “……她死了。”

  菲尔德站起身,用木杖挑起被子,盖住魔女肿胀溃烂的脸庞,“她无私地传授我酿制圣酒的方法,可她自己却没能在这场瘟疫中幸免于难……她是货真价实的圣女。”

  圣女。阿斯让皱眉。

  突然间,菲尔德放声大喊:“桑德!你敢背叛圣女!”

  桑德站在门外,咒骂道:“菲尔德,你脑子进水了?这事能在人前说吗?”

  “你们聊,不用在意我,”阿斯让装蒜道,“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菲尔德,你好好想想,这魔女前脚跑来滨海区养老,后脚滨海区就爆发了瘟疫,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圣女亲手传授我圣酒的秘方,我慷慨与你分享其艺,而你却恩将仇报,血口喷人。桑德,若非圣女身染重疾,我甚至不敢想象你纠集的暴徒会对她施以多么残忍的伤害。”

  桑德沉默以对,等到越来越多的龙面医生聚集到他身后,他才开口:“我们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先处理掉这个外人。”

  麻烦了。阿斯让心底犯难,如果把这群医生全撂倒,疫区怕是要烂完。

  好在菲尔德给了阿斯让台阶下,他朝阿斯让递出圣酒,说道:“同饮圣酒,同是兄弟。圣酒是我们兄弟之间的纽带,染病的、健康的,大家同饮一酒,在苦难中找到共鸣。喝下它,我们不再视你为外人。”

  阿斯让果断饮下圣酒。他连天神之血都不怕,还怕这个?

  话说这东西居然没什么后劲,比梅的血效果差太多,味道却好很多,应该确实是酒,就是不知往酒里掺了什么东西。

  菲尔德满意点头,说道:“大家都是兄弟,何必大打出手呢?散了吧,我和桑德有些私事需要单独商量。”

  “不,菲尔德,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桑德端正了语气,而他的话语立刻引起了现场许多人的共鸣,“我们的初衷,仅仅是想用这圣酒安抚那些快要死去的病人,无意与天神教牵扯过深。菲尔德,你记好了,这里是圣都,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魔女看在眼里,一旦事情败露,魔女的怒火岂是你我所能承受的?我奉劝你不要把大家往火坑里推。”

  另一个龙面医生站出来劝道:“菲尔德,索菲已然病逝,现在是时候彻底与天神教断绝往来了。我们之中,就属你和她关系最为密切,之后若有天神教的人过来找你,你好自为之。”

  菲尔德沉默片刻,问道:“你们想出卖我?”

  “我们尚不愿闹到那一步,菲尔德,”桑德警告道,“你我都晓得魔女是什么德性,所以,别逼我们出此下策。”

  言罢,他转头看向阿斯让,“还有你,新来的,你既喝了酒,就别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没有任何人能逃过魔女的大手,你也一样。”

  “我不蠢。”阿斯让耸肩道。

  面具下的菲尔德发出一声叹息,他低头看了眼病榻上的魔女,恳求众人合力将魔女的遗体火化掉。

第12章 美好的日子饱受威胁

  贫民区的封锁说严严,说不严也不严。对于贫民来说,封锁无疑是铁壁铜墙一般的存在,彻底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接触,没有任何余地,然而阿斯让却有一万种方式规避封锁,士兵不会难为他,谁让他有魔女罩着,得罪不起,只叮嘱他洗澡换衣,待晚上人流少时便可离开。

  尽管如此,阿斯让却没有选择立即离开,他执意要求士兵严格执行隔离措施,腾出一间房屋好将他单独隔离几日。

  谁料法莉娅当日就找了过来,一句话就把阿斯让拖回了家,“你这奴隶是不愿意和主人睡一起是吗?侍奉主人让你嫌烦了?”

  投降,我投降还不行吗。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为以防万一,阿斯让在一间小房里隔离七天。

  这期间,阿斯让把菲尔德交给他的圣酒配方口述给菲奥娜听了下,谁知菲奥娜却说这配方平平无奇,单纯就是往果酒里添加了一些用于制作麻醉剂的植物。

  “古时国王阉割宦官,用的就是这类麻醉剂。”菲奥娜刻意在某个词语上咬了重音。

  阿斯让首先考虑菲尔德是不是给了假配方,但结合梅的证词,便将这个可能排除掉了。

  据梅所说,天神教酿制的所谓圣酒,实则是往果酒里添加了极微量,且稀释后的天神之血,那帮戴着龙首面具的赤脚医生,肯定弄不来天神之血,而那与天神教有染的老魔女,也不大可能在圣都里整这种大活。

  ……除非她和梅一样,是天神之血的宿体。这个可能性也很低,像梅这样的宿体,基本都被天神教严密管控着,平时皆为昏迷状态。

  “我说奴隶,你想尝一尝真正的圣酒吗?我的血随你取哦。”梅隔着门喊。

  “免了。”阿斯让总能被梅整得无言以对。

  到了饭点,便由依莲尼亚送来一堆黑暗料理,放在门前由阿斯让自取。

  满满一盘草药沙拉,看得出来,依莲尼亚有在尽心摆盘,试图让这坨混乱交织的东西在视觉层面激发人的食欲,可那极度古怪的气味……

  “这是啥?”

  “余根据菲奥娜阁下之建议,制此料理,助阁下抵抗疫疾。”依莲尼亚隔门说道,语气透着一分庄重,“食之味苦,还望阁下勿要浪费。”

  “……”

  阿斯让一时间没法下嘴,于是向依莲尼亚询问猎团之事。依莲尼亚知无不言,说她已代表法莉娅和蕾露元老谈妥,目前正在起草一份新的协议。

  “余欲以古时兵团形式组建新式猎团。”依莲尼亚认为冷泉等据点的雇佣作风不合法兰现状,亟待改进。

  阿斯让表示赞许。若要以雷霆之势扫清那些为祸乡间的绿龙,确实需要摒弃据点时期松散、无序的雇佣方式。

  如此说来,自己还掌握了那群龙面医生的命脉,而且看样子他们与天神教团确无多少干系,到时可以把他们征来,谁敢说个不字,就叫他尝尝法莉娅的铁拳。

  “猎团的名字定下没有?”阿斯让问。

  “定下了,”依莲尼亚答道,“鹰之团。”

  “……你想的?”

  “非也,此名为法莉娅阁下所取,”依莲尼亚轻轻摇头,秀发随之摆动,“鹰乃不屈不挠之猛兽,象征力量与敏捷。”

  “确实,”阿斯让沉默数秒,“劳烦您把她请过来。”

  待依莲尼亚把法莉娅请来时,阿斯让便透过这薄薄一扇木门,劝告道:“我以为,还是换个名字比较好,别叫什么鹰之团了。”

  “哪点不好?!”法莉娅自觉审美过人,对阿斯让的质疑深感恼火。

  “怎么说呢,不大吉利!”

  不怪法莉娅生气,毕竟单论“鹰之团”这个名字,确实很棒,自己怎么看都有点无理取闹的意味,但是吧……真的很膈应!

  “区区一个奴隶,居然吃醋了,”法莉娅一发散思维,就难免想歪,语气反倒软了下来,“别乱想,我没用狮子取名,单纯就是为了和过去那个猎团名以示区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