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就是很严重嘛!谁叫我最看不惯这种又虚荣又好色,心思大都不在正道上的魔女呢?!嗯,这话我似乎有说过不下十次了吧?”
“没这么多,另外下次就不许再这么说了,我不允许你这么诋毁她!”
“我说的明明全是大实话。”爱莎嘀咕着,语气却软了下来。
“大实话也不行……行了,法莉娅的事就先放到一边。”阿斯让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远方扭曲的热浪,“我们还是再继续探讨下,要怎么才能在这些魔女心里,打上‘沙漠之主并非不可战胜’的思想钢印吧……嗯,其实对于这事,我心里已经有了点眉目。”
夜半时分,沙漠的温差显示出了它的残酷。白天的酷热被一种刺骨的严寒取代,连空气似乎都要冻结。
队伍在一处巨大的、形如新月的背风沙丘下扎营。
猎人们熟练地清理出一片空地,不多时,几堆橘红色的篝火在漆黑的荒原上升起。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枯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驱散了寒冷,如果没有砂龙的存在,那么这堆篝火,足以在夜里守护众人平安。
阿斯让和法莉娅同坐在一块不知是被太阳晒裂,还是被风沙严重侵蚀的大石头上,沉默地看着不远处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马。
虽然魔女和猎人们在白天的行军中已经有所接触,但相互间仍有些生分。
作为旧秩序下的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这种无形的隔阂,仍然横亘在魔女与凡人之间。
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我说各位,”阿斯让突然开口,“就这么干坐着,不觉得太闷了点吗?”
于是包括法莉娅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斯让身上。
阿斯让首先询问猎人,你们之中有没有谁在小时候见过或是听说过同年龄层的女孩儿觉醒为魔女的?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顿时松动了不少。猎人们面面相觑,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些久远的记忆。
没过几秒,一名坐在外圈、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土黑土黑、顶着一头乱蓬蓬卷发的年轻猎人立刻高高举起了手,还生怕别人抢了先似的,用那种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大嗓门喊道:
“我我我!我见过!而且不光见过,小时候我们家还挨着哩,就隔了一道半塌不塌的土墙!”
“我记得她叫……呃……奈菲尔?应该是这个名字!总之那时她才跟我腰一般高,天天费劲地抱着个沾满泥巴的陶罐,跟在她那几个姐姐屁股后面去河边打水。回来的时候,为了几个从椰枣树上打下来的甜枣,还老爱缠着我。”
“哎,那时候谁能想到她以后会是位高贵的魔女大人啊?明明胆子比沙鼠还小,看见只从沙子里钻出来的蝎子都能吓得把水罐给扔了,哇哇大哭!”
这位年轻猎人说着说着,见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甚至连几位一直低着头喝水的黑袍魔女都好奇地侧过了脸,不由更加来劲了,手里比划的动作也更加夸张,直把众人逗得一阵哄笑,连几个绷着脸的魔女,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身影。
只不过这些被逗笑的魔女里,绝对不包括法莉娅。
若非阿斯让有意阻拦,法莉娅估计马上就要跳出来指责对方,说你这番话分明就是对我们魔女的大不敬嘛!
“是这样吗?”阿斯让低声问,“我完全没听出来他这话有任何不敬的意思在里面。”
“你懂什么,”法莉娅咬着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恨恨地说道,“魔女是魔女,凡人是凡人,绝不可混为一谈,换句话说,觉醒前的我们和觉醒后的我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在我们感受魔力洪流的那个瞬间,原先那个平凡的、胆怯的小女孩便已不复存在。”
“啊,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觉醒前你是丑小鸭,而觉醒后你就成了白天鹅。”
“差不多吧。”
“鬼扯,觉醒前的你是你,觉醒后的你也还是你。”
“我反正是觉得自己变了。”
法莉娅转过头,固执地看向跳动的火堆,鼻翼翕动,小声反驳道:“而且是变得大不一样了!我从内到外,都经历了一场你这种凡人无法想象的蜕变。”
“哦?那你说说看,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阿斯让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一点。
“呜。”
法莉娅觉得这个话题似乎涉及到了魔女的终极秘密与少女的矜持,索性傲慢地别过脸去,低声道:“不告诉你。”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真的?那你猜啊?!猜中了没奖励,猜错了有惩罚。”
只一句话,法莉娅就被勾起了胜负欲,猛地扭回了头,“快猜快猜。”
阿斯让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地注视着她。
此时,远处的猎人和魔女们正在爆发出新一轮的笑声,而法莉娅则在阿斯让的注视下用力咬紧了下唇。
半晌,阿斯让才轻声吐出了一句话:
“我猜你变得……更坚强了。”
“……”
法莉娅突然安静下来。
阿斯让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像这样摸过几个女孩子的头?”法莉娅细若蚊蚋地问道。
“只摸过你的。”阿斯让说。
“撒谎。骗人。”
法莉娅别过脸,虽然嘴上嫌弃,却并没有避开。
一旁的阿斯让神色坦荡地耸了耸肩,“我干嘛要骗你,除了你之外,这世上恐怕就没人允许我这样伸手摸头的。
“……你!”
“嗯,我在。”说着,阿斯让又摸了摸法莉娅的脑袋。
法莉娅这回彻底没话说了。她瞪着眼,原本能言善辩(自以为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只顾着没完没了地冲阿斯让翻白眼。
阿斯让又笑了笑,说法莉娅你变了,但其实也没怎么变嘛。
“什么意思?”
“意思是虽然你变得坚强了,但你骨子里还是那个渴望被人宠爱的小女孩……法莉娅,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魔女,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你偷偷说些什么呢?!”
突然间,法莉娅像是被开水烫着了一样,整个人差点从石块上弹起来,舌头也在小嘴巴里打了道结:“快快快快给我把那句话收回去!马上!趁我还没用魔法把你冻成冰块或是烧成焦炭之前!”
“首先我这话说得光明正大,其次你是想让我收回哪句?”
“当当当当然是……!”
“是什么!”
“就是那句……那句……我、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法莉娅就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
阿斯让更是顺杆就爬,堂而皇之地说道:“是吧,我就晓得你也喜欢我。”
“你!才不是呢!我我我我对你的喜欢,才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
法莉娅的脑子已经完全乱套了,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魔力仿佛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名为“羞耻”的气泡,连带着不远处的篝火都往天上窜得老高。
要是再不把这口恶气吐出去,自己怕不是要当场昏死过去哦!
法莉娅大喝一声,猛地向前一扑,借着冲力将毫无防备的阿斯让直接扑倒在沙地上。
等到阿斯让缓过神来,法莉娅已经整个人跨坐在他腰间,双手齐上,狠狠地掐住他那张“可恶”的脸,用力向两边扯动,“我让你胡说!我让你再笑!我让你在主人面前玩弄文字陷阱!”
“疼……疼!法莉娅你轻点,脸要变形了!”阿斯让被扯得嘴角歪斜,说话含糊不清,只能像条上岸的鱼一样扑腾着,伸手去抓法莉娅纤细的手腕。
法莉娅犹豫了一秒,心想要是真把阿斯让的脸扯变形呢该怎么办呢?要不还是揪鼻子算啦!
于是她松开了蹂躏腮帮子的手,转而两指一并,精准地捏住了阿斯让的鼻尖,打算狠狠地往上一揪。
不料还没揪上几秒,周围那群不明所以、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猎人和魔女们,便被这一阵阵“惨叫”和扭打声惊动,纷纷从各自的篝火堆旁赶了过来。
由于月色昏暗,视线模糊,在那摇曳的火光残影中,众人只能看到两个扭在一起的身影。
加之几位魔女均已知晓沙漠之主似乎掌握了一种能够干涉魔女思维与精神的诡异手段,因此法莉娅的这一系列反常举动,自然惹得她们心中警铃大作。
“不好啦!法莉娅大人被沙漠之主蛊惑了!”
慌乱中,不知哪位年轻魔女大喊了一声,更是让本来就快失控的场面变得乱上加乱。
“什么?我被沙漠之主蛊惑了?”
法莉娅不知所以然地指了指自己,栗发在夜风中凌乱不堪,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像是不太清醒的样子。
只是这些魔女们哪还听得进她的辩解呢?在玛尔塔的主导下,魔女们当即与猎人们联手,先是由魔女打头阵,顶着被法莉娅用魔法轰飞的风险,冲上前架住她的胳膊,而后再由猎人们七手八脚地拖住阿斯让的腿,将他从法莉娅胯下生拉硬拽了出来。
“放开我!你们这群笨蛋!我怎么可能会被沙漠之主蛊惑啊!”被一众魔女拖走的法莉娅只能在沙地里胡乱地蹬起腿,扬起一阵阵沙砾,“阿斯让!混蛋!都怪你!还不赶快和他们解释解释!”
真没辙啊!
无奈之下,阿斯让只得捂住被揪红的鼻头,慢慢解释完原因,方才令哭笑不得的众人松了口气。
第112章 等等,梅,你没把祂带在身边吗
由于砂龙并非典型的夜行性龙种,因此在夜间进行适当的放松与娱乐,实则是利大于弊的。
这不仅能缓解白日行军积累的疲劳,也能像一剂强心针,驱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尤其对魔女这种精神力高度敏感、极易受情绪波动的感性生物来说,这种效果尤为显著。哪怕只是围着篝火听几个蹩脚的笑话,或是回忆一番童年的糗事,只要在睡前能发自内心地笑上一笑,那夜里被沙漠之主侵扰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然而,对于龙王的恐惧绝非轻易可以根除。
沙漠的风声呜咽如鬼哭,夜深人静时,营地的帐篷里偶尔还是会有那么几个年轻的黑袍魔女从睡梦中惊醒。
梦境里,龙王投射下的巨大阴影几乎要撕碎她们紧绷的神经。她们或是满头冷汗地猛然坐起,大口喘息着呼吸冰冷的空气;或是将被子死死裹紧,像只受伤的幼兽般蜷缩在角落,在黑暗中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每当这个时候,值夜的魔女(这项工作多是玛尔塔以及另几位较为年长的黑袍魔女互相轮替——不然还能是法莉娅嘛?)便会轻声安抚对方:“嘘,不要害怕,深呼吸。你看,大家都在这里呢,篝火也还都亮着。睡吧,睡吧,没事了。”
在这番温柔的低语中,惊魂未定的魔女往往能重新找回安宁,再次沉入梦乡。
猎人这边也有类似的情况,但基本不会出现像魔女一般哭鼻子的。
他们若是被噩梦惊醒,大多只会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瞪圆了眼,先是剧烈地喘上几声,等呼吸平复下来,再狠狠地骂上一句带有浓重地方色彩的粗野脏话。
“妈的,梦见被那畜生咬掉了半个屁股……”
“那缝得回去吗?”
“滚。”
隔壁铺位的同伴翻个身,嘟囔着回上一句玩笑,压在对方心头的恐惧,便在这番插科打诨中烟消云散了。
至于例外情况……当然也有。
“怎么了?陪我站这么久都还不去睡?刚才我接你班的时候你就该去睡了,要是休息不好,小心明天掉队。”
阿斯让将手中最后一块木柴丢进即将燃尽的篝火,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迟迟不愿离开,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中年男人,催促对方赶紧回去休息。
他记得对方是叫巴尔托,之前还只是一介斗剑奴,有时会教孤儿院的男孩儿们一些最基础的斗剑技巧。
“我目前还不困,”巴尔托沉默了片刻,“好吧,其实我是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巴尔托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如果我们明天真的遇到了一头甚至好几头砂龙,你觉得那帮穿黑袍的魔女,真的会把我们当‘人’看吗?”
“她们每个人都向父神和母神发过誓。”阿斯让平静地回答。
“是,她们是发过誓,说绝不会抛下我们不管……话说得多么多么好听,但我可不信这个。”巴尔托闷哼一声,“说真的,你要我怎么信得过她们?你以前是斗剑奴,我以前也是斗剑奴,那会儿我们是生是死,不就是她们一句话的事儿?不,可能都不需要一句话,点点头就行。”
“这点我深有体会。”
“那你还要我们跟她们一起屠龙?我宁愿往嘴里多灌一瓶屠龙魔药,也不想被这帮魔女在背后捅刀子,或者被逼着去送死。听以前的边境猎人说,这帮魔女最爱这么干。她们宁愿白白浪费我们的命,都不愿意浪费自己一丝魔力。”
“公会将严厉惩处这样的行为。”
“你没法保证她们不会互相包庇。”
“那你能保证离开了魔女,我们也依旧能战胜沙漠之主,或者是其他哪个新冒出来的龙王吗。”
“妈的……这倒也是。”巴尔托被噎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巴尔托,我不是说你讨厌魔女不对。”
阿斯让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变得深沉,“相反,我认为每个当过斗剑奴的人,都有权利讨厌甚至是憎恨魔女,可恨过之后,我们依然要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龙来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有十足的把握在不依靠魔女的情况下,战胜十头、百头、千头,乃至于一位可以呼风唤雨的龙王吗?我是不敢说自己有这个把握。”
巴尔托沉默了良久,最后长叹一口气:“……你是对的,我去睡了。”
“终于困了?”
“还行,不算很困。”巴尔托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阿斯让叫住了他。
“没问题,不过你还准备说什么?”巴尔托转过身。
“当然是继续说服你。我知道你不服气,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
“不服气……可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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