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375章

作者:悲凉鸽

  吉莉安压低声音,在两人耳边轻声低语。

  紧接着,一段不曾为二人了解过的历史往事,如画卷般在两位年轻魔女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伟大的魅惑之主,伟大的吾主菲尼斯,当祂行走于世时,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大魔女,还是田间劳作的农夫,都要在祂面前丧俯首称臣,心甘情愿地沦为最忠诚的奴仆,争相为其献上最鲜嫩的鱼肉,也为争夺给那位存在梳理毛发的殊荣而大打出手……”

  不一会儿,知晓了魅惑之主斑斑劣迹的扎拉和拉尼亚纷纷瞪大眼睛,齐声质问吉莉安为何要替这样一个大魔头效力?

  “为吾主效力有什么不好?”

  吉莉安挑起了眉毛,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至少吾主治下的圣都,绝不会像今天这般肮脏不堪。看看那些被沙漠之主蛊惑的堕落魔女吧,她们哪个不是在圣都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被权力和欲望挤压得无处容身,才会如此轻易地堕落?

  你们呀,真该庆幸自己身上没有那种遭人嫉恨的潜力,不然凭你俩的性格,应该很难活着参与到大魔女的评选仪式上。哦,也不一定会死,好点的话,可能就只是断胳膊断腿,或者毁个容什么的?”

  “圣都哪有你说的那么……!”拉尼亚下意识地辩驳,然而话没说完,她便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她想到了图雅。图雅是她们三个里最有希望披上镶金法袍的魔女,可对于那场评议仪式的具体细节,图雅总是避而不谈。

  难道说,当时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堪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拉尼亚不禁戳了戳扎拉的腰,用唇语念出了图雅的名字,可扎拉只是摇了摇头,估计也是和自己一样,丝毫不晓内情。

  看着两人动摇的神色,吉莉安满意地笑了笑:“其实我呢,总共准备了两套说辞来说服你们。首先第一种,便是以评议会里的猫腻为引子,向你们揭露圣都的黑暗与不堪,随后再向你们描述吾主的伟大——需知在吾主治下,众生平等。任何一个魔女所能得到的最高特权,也不过是为吾主梳理毛发而已,哪怕其贵为紫袍大魔女,也依旧无权决定他人的命运。那是一个只有纯粹的爱与奉献的完美世界。”

  扎拉和拉尼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异口同声地问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那像我们这样不喜欢猫的魔女呢?”

  “呃?”

  闻言,吉莉安的表情瞬间凝固,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迅速收敛了传教士般的热情,伸出了两根修长的手指。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总共准备了‘两套’说辞。你们好好想想吧,单凭沙漠之主自身,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如此多的魔女呢?祂必然是窃取了吾主储藏在这些晶石中的独特魔力,才能做到这点,因此,只要我们能将吾主的魔力从这僭主的巢穴里解放出来,我们就能成功阻止,或者至少拖延住这家伙的阴谋诡计,不让其得逞。”

  说到这里,她微微前倾,天蓝色的眼眸在幽暗的甬道中闪烁着摄人的微光,直视着面前两张犹豫的面孔:“如何,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伟大的海之主啊,请问您究竟是出于何种理由,而要封冻住圣都的港口呢?”

  同一时刻,圣都的海岸线上,一名身披紫色法袍的元老伫立在港口岸边,试图穿越海上那层厚重的冰壁,向海之主问话。

  黎明的微光刚刚刺破地平线的阴霾,惨白的天光倾泻而下,照亮着港口外那片死寂的冰海,也照亮了那名元老脸上愈发痛苦扭曲的表情。魔力反噬的剧痛正像无数根钢针般刺入她的识海,直到最后一刻,那栖居深海的伟大龙王,依然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只留下一片令人绝望的沉默。

  越来越多的人从睡梦中惊醒,一些人高呼末日就要来临,弄得城中人心惶惶,但更多人还是选择相信魔女,相信紫袍,觉得她们很快就能处理好此事。

  在首善之都的人们看来,古往今来的那些龙王,就没有一头能够实质性地威胁到他们的生活,今次应该是也一样。

  你看,几十年前的白龙王,以及近年诞生的绿龙王、蓝龙王,祂们不是都被魔女院轻松摆平掉了吗?就算做最坏的打算,可那个凭一己之力,就毁灭了巴迪亚的沙漠之主,最终不也没能飞抵圣都上空吗?

  总之天塌下来自有紫袍顶着,咱们这些凡人啊,只需要像往常一般,继续相信咱们的魔女妈妈就好。

  “说真的,我们有必要花钱找人传播这样的言论吗?”

  蒂芙尼坐在镶嵌着宝石的豪华马车里,听着窗外中央广场上那近乎狂热的“相信圣都”的呼喊声,忍不住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她放下天鹅绒窗帘,将那股愚蠢的嘈杂声隔绝在外。

  “让那些平日里最喜欢站在高台上,讲上一整天陈词滥调的老东西们亲自出面安抚民众,不是更有效才对?”

  坐在她对面的罗丝讽刺地轻笑了一声:“她们很忙的,没那个空。我估计她们此刻正在魔女院的圆桌旁,为了该派谁去背这个锅而吵得不可开交呢。这种扯皮大概要持续个七天八天——哦,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现在港口被封,生鲜和果蔬都断了货。事关自己的肚皮和下午茶的质量,大概吵个一两天就能出结果了。”

  说罢,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纱,漫不经心地补充道:“所以,像我们这样愿意‘自告奋勇’去前线探查真相的家伙,可是很不多见的。”

  “不是我们,是你们。”

  蒂芙尼冷冷地打断了她,双手抱胸,目光沉凝。

  “我只是出于好奇,才会答应陪你过去看一眼。”

  好奇吗?不,倒不如说是在害怕。今早那位试图与海之主沟通,最后却被其魔力反噬的紫衣元老,在昏迷过去之前,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然断断续续提到了蒂芙尼的名字。

  这未免太诡异了点。蒂芙尼想。虽说我蒂芙尼是身居高位的紫袍魔女,但我与那老不死的海之主素无瓜葛,同那个昏死过去的元老,一样不怎么熟,天知道她为什么会提我的名字!

  “放心,我会先一步与海之主进行沟通,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概是猜到了蒂芙尼心里的犹疑吧,罗丝不厌其烦地再次向她保证道。

  不一会儿,随着一声长长的嘶鸣,马车缓缓驶抵了圣都港口。

  车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便如饥饿的野兽般猛扑进来,瞬间驱散了车厢内原本温暖的熏香气息。

  “见鬼……”蒂芙尼低咒一声,紧了紧身上的法袍。这儿实在冷的吓人,如果不及时运用魔力保存体温,估计要不了一会儿就得冻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走吧,该去会会那个海之主了。

  蒂芙尼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因极度紧张和寒冷而产生的尿意,随着罗丝自然地走下马车,不让自己在罗丝面前露出半分怯意。

  虽然她生性胆小,甚至有些神经质,但这么多年来,她早已学会了如何用一层名为“狠厉残忍”的坚硬外壳来伪装自己。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毕竟在元老院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大家普遍都是这副德行——外表越是冷酷无情,内里往往越是胆小怕事。

  只是这个罗丝……

  蒂芙尼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这个不管去哪都要戴着面纱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忌惮。

  “我现在要开始尝试与海之主沟通了。”罗丝说,“如果我晕倒了,记得把我搬上马车,盖上两层厚毛毯。”

  “我当然会这么做,并且我会非常有耐心地等你醒来之后,再考虑下一步的对策,否则冻死在这儿的人就会是我,”蒂芙尼冷冰冰地说道,“我从来不贸然行事。”

  罗丝轻笑一声,不再废话,“那么,我开始了。”

  片刻过后,蒂芙尼在马车夫的惊呼声中将晕倒的罗丝搬回到车厢里,盖上了事先准备的两层厚毛毯。

  不需要等罗丝醒过来了,这家伙在昏过去前就说的很明白了,那个海之主的的确确在喊她的名字。

  “真见鬼……”

  蒂芙尼咬了咬指甲。她本来已经改掉了这个被法莉娅学去的坏习惯,可现在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107章 法莉娅一定很担心坏了吧!

  纵使身居高位,有时也依然会身不由己。

  蒂芙尼相信,等罗丝醒来之后,她与她身后的那帮人必然会要求自己出面,询问海之主的意图。

  这下麻烦了啊。恐怕我得立刻脱掉这身紫袍,逃去外省,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才有可能推掉这份苦差事。

  另外身为魔女,我这张脸在凡人之中可谓相当招摇,为了不被人认出,我可能还得自己动手,用酸液或是刀片毁掉这张脸,然后作为一个丑陋的农妇度过余生。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开什么玩笑?

  蒂芙尼抽动嘴角,心想自己绝无可能做出如此狼狈、如此丢脸的举动。

  我是谁?

  我是蒂芙尼。

  蒂芙尼又是谁?

  蒂芙尼是身着紫袍,屹立在圣都顶点的百位魔女之一。

  而我,即是身着紫袍,屹立在圣都顶点的百位魔女之一。

  在那一天,我抛弃了亲情,杀死了母亲,决定从此做一个恶人,一个有权有势、无人敢欺的恶人。

  如果我现在逃了,如果我现在为了苟活而选择堕入尘埃,那过去那个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的自己,那个在黑暗中咬碎了牙齿往上爬的小女孩儿,算什么?

  难道真的就像那混蛋导师说得一样,只是一个笑话吗?

  不。绝不!

  既然我已经看见了高处的风景,既然我已经沐浴在了阳光之下,我就绝不允许自己再回到那阴沟里去!相比于失去力量、失去美貌、失去尊严的活着,直面一头衰老的龙王,根本不值得过分恐惧。

  “咔嚓。”

  指甲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蒂芙尼吐出嘴里的指甲碎屑,也吐出了心底的那一丝犹豫,眼神中残留的惊恐与慌乱,也在这一刻后,迅速归于了平静。

  此后,她下令马车夫返回罗丝的宅邸,待罗丝从私人医生的悉心照料中悠悠转醒后,她又主动向对方提出,说自己已打定主意,要去会会那个海之主,看看祂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海之主的魔力相当厚重,恐怕连那个沙漠之主也要略逊一筹,你最好小心为妙。”罗丝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眼神复杂地提醒道。

  “我做事一直都很小心。”

  甩下这句话后,蒂芙尼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秒钟后悔的时间,当即便在几名大魔女的护送下,重返那片被惊人魔力封冻的港口。

  出于一贯的谨慎与不信任,她并没有让这几位大魔女随行深入,而是令她们止步于港口的安全线外。在那之后,她整理好衣襟,只身一人踏入那片白色的死寂之地,毅然响应了海之主的呼唤。

  数分钟后,望着那些被冻结在冰面上的大小船只,蒂芙尼停下脚步,吐出了一连串白气,沉着嗓音说道:

  “海之主欧切诺娅,你点名要见我,于是我便来了。”

  “此刻我站在这里,为的就是提醒你,圣都既有与你维持千年和平的诚意,那自然也不缺与你彻底决裂的底气。”

  话音未落,蒂芙尼咬破手指,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指向远处一艘她最看不顺眼的商船。

  刹那间,风、火、土,还有指尖迅速失温的血液,四种截然不同的元素力量在她的意志与魔力下强行汇聚、碰撞、相斥,最终引发了一场威力可观的元素殉爆。

  待到爆炸的烟尘散去后,那艘不幸被她选中的庞大商船,就只剩下了半截焦黑残破的船身,还在满是浮冰的破碎海面上吃力挣扎。

  然后,在她放下手臂的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

  一股庞大到足以碾碎她意识的宏大意志,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这就是龙王的魔力吗?

  一头活了千年的……古老龙王的魔力……

  刚刚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摇摇欲坠,蒂芙尼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万幸的是,那位栖居深海的霸主并未对她释放出任何恶意,否则单凭这一瞬间的威压,就足以让她的膝盖骨彻底粉碎,像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冰面上。

  “人类,蒂芙尼……”

  “我从你的魔力中感受到了憎恨与愤怒。”

  “你在憎恨什么?又在愤怒什么?”

  终于,祂开口说话了。蒂芙尼稍稍松了口气,但只是半口。

  短暂沉默过后,她避开了海之主的提问,反过来询问这头古龙,问其究竟意欲何为?又为何独独对她这个魔女感兴趣?要知道,像她这般披挂紫袍的魔女,圣都还有足足二百九十九位。

  对此,海之主的回答格外干脆,甚至带着几分任性。祂说祂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有人建议祂,如果心情不好,就得把动静闹大一点,这样才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这动静确实闹得挺大,”蒂芙尼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您封冻整个港口,只是为了引起注意?你想引起谁的注意?”

  “像你这样披挂紫袍的人。”

  “我想也是,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点名找我不可?”蒂芙尼试探着问道,“在圣都的三百个元老里,我的资历算是格外年轻的那批,非您的首选。”

  “是斯泰西建议我这么做的。”

  斯泰西……

  “她说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利用我来达成目的。”

  “目的,什么目的?”蒂芙尼心生警惕。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我的子嗣。”

  “名为蒂芙尼的人类啊,既然愤怒是你魔力的底色,那么你应该也能感同身受,如今的我,到底有多么愤怒!那些残暴的砂龙,那群来自荒漠的强盗,它们残害的不只有我的子嗣,还有你们人类的臣民!可你们竟要对此无动于衷,视若罔闻吗?”

  愤怒的意志如潮水般拍打着蒂芙尼的精神防线,她不得不扛着这份压力,勉强弄懂了整件事的核心。

  “所以……你并不是来向我们落井下石的。”

  “当然,我若有意毁灭你们,无需等到今天,然而你们要明白,这片海域可以是你们通商的黄金航道,但它也同样是我的领地,是我的利齿与尖牙,你们绝对不会希望看到我将它变成武器时的模样,即便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这把武器的矛头指向你们。”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这片海域能够永远风平浪静下去,相信在圣都,会有不少人乐意为了这份‘风平浪静’,开出一个让你我都能满意的价码。”

  那么,斯泰西,我就勉为其难的,暂且就收下你的好意了。

  真希望你不会为此后悔。

  蒂芙尼勾起嘴角,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发丝,眼神中闪烁着精明与狡黠的光彩。

  “现在回去吧,蒂芙尼,回去告诉那些与你一样披挂紫袍的魔女,告诉她们,那些来自沙漠的肮脏虫子们,正在肆意践踏我的子嗣,以及你们人类的土地。为了我的子嗣,也为了你们自身的荣誉与使命,你们必须给出令我满意的回应。”

  “放心,海之主,我蒂芙尼必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但前提是,往后你只能与我一人进行交流,其余任何魔女找你,你都不可做出回应。”

  “……仅限圣都。”

  “仅限?好吧,也足够了。”

  蒂芙尼笑笑,待到海之主的声音消散后,她迅速转身,朝着乱作一团的魔女院直直走去。

  ……

  “这样就好了吗?斯泰西?”

  “是啊,这样就好,再好不过了。”

  “明明我可以要求她来巴迪亚,为你提供助力?”